兩天後,他又去旗政府請假,說是家裡人病了,要回去照顧幾天。正在擺弄蝴蝶標本的祕書長立刻準了他的假。之後他再往北京的報社掛了長途。那幾天北京持續高溫,編輯部大部分人沒來上班,只有一個值班編輯,跟他說,你走你的,等主任上班以後我告訴他。第二天,他收拾好帆布包,走到火車站。站在售票視窗前排隊時,他看了看上方的列車時刻表。那麼多班次,那麼多陌生和熟悉的目的地,可是他能選什麼呢?他真想閉著眼睛隨便選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可是睜開眼後,他還是選了北京,夜裡最晚的一趟車。他在鎮上游蕩了幾個小時,感到餓時便拐到大棚集市想買個饃。剛進去,就被門口一個賣蒜的攤販拉住。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蒜,有些驚異。不是蒜頭,而是蒜辮編成了坨,像一團厚實的蒲團。正掏出兩塊錢買了一坨,扛在肩頭登上了火車。
清晨到的北京,他沒有馬上回家,想起馮四一說起的電影展,便徑直去了小西天。電影資料館那時隱在小西天一條不起眼的小馬路里,沒有任何標識,也不對外開放,只有在有電影展時它的門前才會形成一種神祕而特殊的熱鬧。回顧展已經開始了一天,他花兩倍的錢在門口買了一副套票。進去之前,他渴得慌,敲開一家小飯館的門要了四五瓶啤酒,微微醉了才出來鑽進電影院。上午兩部,下午兩部,晚上兩部,他一直呆在裡面,中間只出來又喝了瓶啤酒。
電影散場已是深夜十二點,打掃衛生的要滅燈走了,正才抱著蒜坨出了門。到馬路上等來22路公共汽車,剛坐過新街口他便迷糊起來。車一路開過西四,西單,**,前門,入了總站再按原路折返,正一直坐在上面,直到售票員在另一頭總站北太平莊把他推醒,讓他下車。末班車早已沒了,他從北太平莊走到小西天,想想第二天還要接著看電影,就乾脆在資料館牆外找了個角落窩了幾個小時。
第二天,天下起小雨,上午開場前,他遠遠看見馮四一和一個女孩兒從另外一條過道往前走去。兩個人挽著手,馮四一抖著雨傘。他看著那個女孩十分眼熟,仔細辨認一下,認出是毛榛。她好像瘦了。她們連著看完上午兩部才從座位上走開,不知道下午又回來沒有。下午中間休息時他卻又看見老柴的天鵝,苗條了很多,穿一條緊身連衣裙跟著一群長頭髮的男女青年,大搖大擺、嘻嘻哈哈地坐到前排。嚯,正想著,全北京熱愛藝術的人好像都聚到了這裡。那兩天,他一共看了十部片子,記得確切的有伯格曼的《野草莓》《冬日之光》《假面》,費里尼的《八部半》,安東尼奧尼的《蝕》。最後一部《芬尼和亞歷山大》,他沒有看完就跑了出來。再看下去他要吐了,而且他身上的味和蒜坨的味已經在他周圍形成了強大的氣場,有人剛在他旁邊坐下便捂著鼻子逃走了。
他冒雨回了家。母親看見他,驚訝地張大嘴,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小貓已成大貓,立刻撲上來,咬住他的褲腳,被他拖著進了屋。母親跟著他們從這屋轉到那屋,看著他把蒜坨放進廚房,然後跟著他進到他的房間,看著他從衣櫃裡拿出兩件乾淨衣服,她的眼睛裡都是緊張。見他又要出門,她幾乎癱坐在地上。正在門口站住,跟她說,“沒事兒,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問,“你這會兒要去哪兒?”
“去洗個澡。”
他騎車到三里河公共浴池,把自己泡在大池子裡,泡了整整三個小時。從池子裡出來的時候,他幾乎失去了知覺。然後他給青年毛打了個電話,約他出來吃飯。
青年毛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又回來的?這幾天忙什麼呢,又黑又瘦的?”
正沒有說話。
“想問什麼你就問吧,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但你千萬別問我為什麼,就這個我沒法兒回答你。”
“到底怎麼死的?”
“我沒跟你說嗎?都不記得跟誰說過,跟誰沒說過了。割動脈。”
“你發現的?”
“對。我往她那兒打電話,老沒人接,我往她辦公室打,也沒人,我想她可能出差了。那陣子她說過她老闆病了,好像沒多少日子了,我想會不會他們在路上出了什麼事,第二天就往她們飯店人事部打了個電話。人事部的說沒出差,但也沒來上班。我開始覺得不對,就趕緊趕到她那兒。敲門沒人開,裡面也沒動靜。但我直覺她是在家裡,因為隔著門縫看,屋裡好像一點光亮都沒有,她一定沒拉開窗簾。我就到院門口修車鋪借了幾件工具,把她的鎖撬了。進去一看,血早滲到床板下面去了。她想得很周到,在床下面還放了個大盆。要不,那血還不得把樓下的屋頂漚出個大窟窿。她睜著眼睛,蓋了條毛巾被。割的是左腿動脈,從毛巾被上面一點也看不出來,血都往下流的。”
“公安局鑑定過了?”
“那當然。她自己把衣服都準備好了,應該沒錯。衣服還熨過,平攤在她身邊。衣服旁邊留了個包,裡面是些化妝品。衣服胸口的地方留了張條子,說她最後見大家之前,讓用化妝包裡的胭脂給她畫畫臉,再用口紅把她的嘴脣塗塗。然後就是一個紙包,放在她枕頭邊上,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其它就什麼都沒交代了。我別說了,連她父母她也沒留什麼話。他們為這個挺難過。我勸他們,甭想那麼多,也別想不開。人死之前,想法都比較片面,也很容易極端。不過,她有東西留給你,我還是有點意外。我也沒開啟看,不知她留的是什麼。”
“是照片。”
“她以前掛牆上的?”
“應該是吧。“
“你看多奇怪,你要那些照片幹什麼?都是男的,對不對?”
正點點頭。
“其實她以前掛臥室裡我就不贊成,那麼黑壓壓的一片手,晚上睡覺不瘮得慌嗎?她後來聽我的,挪到門外邊去了。還有她那個儲藏室,我也覺得瘮得慌,老覺得象有人在裡面上過吊,跟她說了好幾遍讓她換換顏色,她答應說換,可到底也沒來得及換,誰知道呢,也許她根本就不想換。除此之外,她還算正常吧。”
“之前她一點也沒流露過什麼嗎?”
青年毛搖搖頭,“一點沒有。要說她老闆生病對她有影響,也不應該啊,除非她暗地裡愛他,否則他病跟她有什麼關係?後來我就不再折磨自己了,人死都死了,還折磨活著的人幹什麼。活著不比死難,你說是不是?”
正端著酒杯看著眼前這個話多且快,貌似輕鬆的人,突然想到,譚力力和這個人在一起時會什麼樣?會不會與跟他在一起時完全不同?他沉默片刻,撥出口氣,“恐怕還是死更難一點。”半晌,他突然想起,“她那兒那兩條小魚呢?”
“哦,對了,那兩條魚!我還一直開玩笑,說她是因為那兩條魚死了才決定不活了呢。”
跟青年毛分手以後,正騎車上了長安街,一口氣騎到建國門。社科院大樓後面的小衚衕拓寬了,坐在外面乘涼的人多了不少。路兩邊新開了幾家小店,髮廊,賣餃子和蘭州牛肉麵的。一陣陣洗髮香波的氣味混合著“譁、譁”的水聲從一排房子的後窗裡飄出來。他順著衚衕騎下去,想找那扇緊閉的木門。騎到底也沒發現,又騎回來,這才發現那扇木門四敞大開著,裡面已模樣大變。小樓左右搭滿了簡易的平房,石子甬道和葡萄架都沒有了,帶旋渦狀浮雕的白色落地窗和那截紅木地板也都不見了。看見的,是一個小女孩兒正面朝著他蹲在地上撒尿。
回到家,已是半夜兩點,他看見父母房裡仍然亮著燈。等他從洗手間洗漱出來,那間屋才終於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