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天格外短,到下午四點,陸陸續續就開始有人推著腳踏車往家走了。五點一過,食堂便開飯。他端著碗進去,裡面排隊的只有幾個像他一樣住在院裡的單身漢。一連幾天都只是粥、白菜、馬鈴薯和饅頭,他買好端著回到房間。天大黑後,院裡便一片沉寂。有兩個讀過中專的單身漢很快跟他混熟,常跟到他房裡,坐他床邊跟他聊天。問他有沒有帶什麼書來,他從行李裡拿出英漢字典和那本《世界考古九大發現》。他們覺得他在開玩笑,問他書裡講的是什麼。正講了英格蘭工人在鋪設天然氣管道的時候,發掘出一個像樹幹一樣的東西,這個東西被考古學家考證出是一架有3400年曆史的獨木舟。他們很興奮,圍著他又問了很多問題。有的他能回答,大多回答不了,他們很是掃興地走了。
第一個星期六,他獨自一人上街,頂著太陽走了大半天才走到離火車站不遠的中心集市。街上擺著幾個唱小調的地攤,他蹲在一家店鋪的門前抽著煙聽了一會兒,天不久就黑下來,身後的店鋪開始上門板,街上的人象約好了似的突然散了,小鎮一下子成了空鎮。他站起身,在空鎮上游盪到將近九點,實在沒什麼可遊蕩的了,決定就近找地方過夜。他找到一家旅店,女店員說可以把她們的休息室空出來讓他住一晚,只象徵性給幾快錢就好。正把錢給了她,然後跟著她穿過牆面半截白半截綠的走廊,來到休息室。
休息室裡擺滿了床,堆著各種各樣的白色工作服,白色臉盆和白色床單,連門背後都掛得滿滿的,沉甸甸拉不動。女店員指指裡面一張掛著蚊帳的床,正點點頭,剛把衣服脫掉,又一個年輕的女店員推門進來,看見他頗為意外,趕緊從門後抓件衣服就跑了出去。
走廊盡頭不斷傳來打牌的爭執聲和斗酒的吼聲。他看看門,門上沒有插銷,只是個碰鎖。夜裡,他聽見門開了又關,幾個女人接連不斷地進來脫衣、換衣。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藉著月光,隔著蚊帳,朦朦朧朧看見她們在換衣間歇露出**,大腿。
第二天天矇矇亮,他就起床出了門。太陽在天際線下面,只隱隱顯出一小片紅暈。他搭車回到中心集市,又趕幾個小時的路走回旗政府。剛到辦公室,祕書長的祕書就來喊他下鄉。
第二個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六點多,正吃過飯洗了手,正準備坐下譯書,傳達室李大爺來敲門,在屋外叫道,“小梁,北京有客人來了。”正一陣詫異,忙拉開門,看見譚力力穿一身藏藍色絨衣絨褲、揹著個厚重的軍綠色雙肩揹包站在門外。正大吃一驚,隨後下意識地一把將她拉進屋,“你怎麼來了?!”
“是找你的,沒錯吧?”李大爺問。
“沒錯,沒錯。”
“那我就回去值班了。”說完,他並不走,看著他們走進屋,仍伸頭往裡看。正不住地謝他,輕輕把門掩上。
“你怎麼來的?”他拉著譚力力走進裡屋,取下她身上的包,推她坐在床沿。
“你怎麼來的我就怎麼來的。”她解下馬尾辮根的尼龍繩,散開頭髮,紅撲撲的臉蛋上乾乾的,凸顯著幾顆雀斑。左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蹭的一塊黑,正伸手幫她抹掉。“下了火車還好大一段路呢?走過來的?”
“哪能呢。”
“那怎麼來的?”
“找車載過來的。”看正還是一臉糊塗,“叫電驢子送過來的。就是三輪,你不知道?站臺外面排了一排。”
“你可真行。”正倒了杯開水給她,她呼呼吹著,猛喝幾口,然後從包裡拿出把扇子使勁扇。
“昨天下班上的路?”正看著她問。
“嗯。”她一副輕鬆的樣子,“怎麼,心疼我了?”
“是啊,不是十幾二十裡地。”
“那你還下來?”
“瞧你說的。來之前你告我一聲多好,我好去接你。”
“沒事兒,買票上車,到站下車,你不也這麼來的?就是沒想到一出北京,站就越來越小,也不報站,弄得我老怕錯過。”譚力力挨床邊坐下,摸摸床板,“這麼硬啊?”
“還好。”
“沒帶床褥子來啊?”她又四下看看,“這屋裡沒暖氣片嗎?”
正倒沒注意。
“冬天不得冷死了。”
“等不到冬天我就回去了。”
“就是現在也夠嗆啊。你不是要呆到十一月呢嗎?外面就是菜田吧,種的是番茄?”
“你怎麼知道?”
“我聞出來的。離這麼近,屋裡還不又溼又冷。”
正突然想起來,問她,“你還沒吃飯吧?”
“沒呢。你呢?”
“我吃了,不過也跟沒吃差不多。你是不是中午飯都沒吃?”
“中午沒覺得餓。”
“走,我帶你上街去吃。聽說有一家砂鍋麵還不錯,”正看看錶,“快走,晚了就關門了。”
譚力力潦草地用毛巾浸水擦了把臉,從包裡拿出雪花膏滿臉塗上,跟著正出了縣政府大院。他們走過院門口的一段柏油路,往右拐,拐上一截寬敞的土路。那家小飯館就在路口,門面很小,門口挑著小布幡,兩隻鐵桶做成的爐子擺在門外,爐子上架著鐵篦,上面坐著四五隻砂鍋。爐子旁邊擺了兩張矮桌和幾把板凳,兩三個當地人坐在那裡悶頭吃著。正和譚力力剛坐下,一群碩大的蒼蠅立刻湧來,落在他們面前的筷籠上,有幾隻甚至落到筷尖上輕輕跳動,譚力力忙揮手去趕。
砂鍋端上來,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鍋子足有兩張臉那麼大,鍋面滾著醬油滷花,油花下蓋著肥厚的豆腐,粉條,巴掌大小的肉片,木耳,燉得爛熟沒了形的圓白菜。面趴在最下面,是店家自己擀的,很勁道。他們還沒動,蒼蠅就先飛上去,落在鍋沿。譚力力朝店家要了四瓣蒜,剝好,遞給正兩瓣。“以後在外面吃,一定要吃幾瓣蒜。”正聽她這麼說,就要了二兩白酒。“喝白酒也能消毒。”兩人把酒分著喝了,沒一會兒譚力力把一鍋麵吃了個乾淨。
“餓壞了吧?”
“嗯,面不錯。”
“這麼容易就讓你說不錯,看來還是餓急了。”
“是啊,見了你一踏實就真覺得餓了。”
正付了帳。等著店家找錢給他時,問她,“現在就回大院還是想在街上走走?”
“在街上走走吧,空氣這麼好。”
街燈隔很遠才有一盞,街面很暗,人寥寥無幾,零星的幾家打著幡的餐館亮著豆黃的光。譚力力用力呼了幾口氣,又往上伸伸胳膊,然後拉起正在街上邁開大步。卡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揚起厚厚的土,她咯咯笑著停下來用手護著頭髮。走出兩條街,路過一間檯球室,裡面煙霧瀰漫,擠滿了人。幾個留半長頭髮的男人站在門口,不錯眼珠地盯著譚力力看,等他們走出幾米遠,在後面吹了聲嘹亮的口哨。“瞧這點出息,見個女的高興成這樣,”譚力力拽著正燜燜地笑。“不是見個女的,是見個像你這樣的女的。”
前面隱隱約約傳來熱鬧的“乒乒乓乓”的響聲,他們尋聲拐過街角,不多遠就看見幾家錄象廳,門口都放著帶兩個喇叭的黑色音箱。一節矮臺階前站著個姑娘,見他們看便一把將他們拽住,“看錄影嗎?五毛錢一場,兩個人九毛。保證你們喜歡,愛情片,最偉大的愛情。”
譚力力挑挑眉毛,“哦,最偉大的愛情?”
“對,比瓊瑤的愛情還偉大。”
譚力力來了興趣,“那是什麼電影?”
“進來啊,”姑娘轉到後面推他們,“進去一看你不就知道了。”
錄象廳不大,裡面幾個人零星地散坐在邊邊角角。哪是什麼愛情,不過是部香港武打片,尖銳的碰撞聲震得樓板微微顫抖。銀幕上哧哧拉拉,像劃了無數道的細口子剛剛結了痂。他們在靠門的地方坐下,譚力力先還盯著銀幕,隨後大概是聞到了什麼,站起身,嗅著鼻子,前後左右張望一遍,然後坐下,拽拽正的胳膊,沉默著。過一會兒,她捂著嘴巴笑了一下,又笑一下,最後忍不住“咯咯“出了聲。正扭頭看她,問她還看不看,她只笑不說話,正便拉著她出了電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