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分配對正來說,沒有多少懸念。從第一次公佈方案到二次、三次方案直至最後定案,他一路佔據著一家報社的名額。這家報社也在化部屬下,但比他實習過的那家雜誌社小很多。除了開始時兩個不計任何代價要留北京的外地同學跟他爭過一陣,他幾乎沒遇到任何阻力。
輔導員對於他放棄前一家雜誌社大惑不解,甚至有些氣惱,問過他很多次為什麼,他就是不做任何解釋。她一直把那個名額偷偷扣在手裡,直到有學生向校黨委告了狀,才不得已把它重新放回名單裡。看著正的固執,她無可奈何地嘆嘆氣,“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賭氣啊,你以為出了校門你還能跟在學校一樣嗎?”
讓正最感意外的是,在定案的分配名單上,扁豆的名字後面竟是一家外企公司,而且是名單上唯一的一家外企公司。
公佈會結束以後,他們兩個騎車往宿舍走。正問他怎麼想起去外企。
“沒人願意去,我就去唄。”
正一時語塞。
“也不完全是這樣,應該說還是我自己要求的。能分到外企我覺得很不錯。你不知道我上上下下送了多少煙,多少條火腿,我老爸快把他們飯店都偷光了。”
聽他這麼說,正心中一陣慚愧。那段日子他不知都在忙些什麼,怎麼就從沒問過他是不是需要幫助。
“不過,你別覺得我很勉強,”扁豆說,“我是真心覺得外企很不錯。你不知道,我在國際展覽中心實習的時候,就有好幾家外企公司跟我談,想讓我畢業以後去他們那裡。有的真還挺認真,給我的許諾別提多好了。不過我當時都沒馬上答應,一是想再比較比較,二是想等等看學校有沒有名額。跟學校直接要人的公司,一定比外面碰上的要牢靠。你說是吧?”
正點點頭。“你說外企不錯,怎麼不錯?”
“錢多,比一般的國企公司的工資高點。”
“錢多?你在乎錢多?”
“當然在乎了。畢業了,不比在學校裡,我得講點實際。”
“外企錢是多點,可保障還少呢?”
“現在看是這樣,以後什麼樣就難講了。再說,要什麼保障?你的本事就是最大的保障。保障少,相對的就是自由度大啊。我這個人這麼散漫,坐機關肯定不行。”
“坐機關不行,不是還有那麼多其它選擇?其實這都不是我擔心的,”正用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根菸,放嘴裡,點著,“我是覺得你沒那麼精明,不適合公司。實際不是你想實際就能實際的了的,去那兒你搞不好就自生自滅了。”
“這個,”扁豆伸出一條胳膊,搭在正的肩上,正的車晃了晃,“別替我擔心。我們在北京四年,學的最多的是什麼?就是適應。你們週末過節放假回家了,不在學校,想沒想過我們在學校裡都幹什麼?信不信,我們的四年,等於你們的八年。你們可能學一門外語就夠了,我們要學兩門,甚至三門。我們總要比你們多點東西,才能得到你們不用費力就能得到的東西。‘先天不足’,知道吧?”
正沒有說話。
扁豆拍拍他,“別那麼嚴肅,也沒我說的那麼嚴重。其實是我還做那個大園子的夢呢。到外企,沒準真能結交一兩個有大園子的外國人,不是就有機會實現我的夢想了。”
正看看他。
扁豆把胳膊拿下來,“正,你能替我想著,我就很高興了,說明這四年——還不到四年,三年半,沒白交你這個朋友。嘿,我說,咱們真該出去吃頓飯慶祝慶祝。”
“慶祝什麼?”
“慶祝我們都有了著落啊,不一定是最好的著落,卻好歹是個開端,也慶祝我們還沒出校門就知道妥協了。不過你怎麼回事,還跟誰擰著勁呢?幹嘛不去你實習的那家雜誌社?!”
“不幹嘛。”
“不幹嘛你放著那麼個大佛不敬,非要投個小廟門?是不是又碰到什麼棘手的女人啦?”
“是。”
“喲,這次回答的挺痛快。怎麼回事?”
“就這麼回事,碰到個女的,對付不了,只好躲了。”
“躲怎麼行呢。再說,出了校門,你還能往哪兒躲?哪兒不得硬著頭皮上?現在可知道成長的殘酷了。為這,我們也該找個地方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隨後的一個月是畢業典禮和一個接一個的聚會,從學校到系,從繫到年級,到班,到組,到宿舍,越聚規模越小,女生哭的也就越凶。不知道是不是女生的眼淚讓男生突然醒悟到,出了校門大概很難再見到這樣的哭,甚至以為出了校門這世上就不再有女人了,不少男生一下子忙亂起來,像無頭蒼蠅。那幾天,要是挨個問女生,大概沒有誰沒有接過男生的紙條的,和正同桌的女生甚至在一天裡接過四張。紙條上的話都很相似,“我其實一直想跟你說——”可是隻要這個剛搖頭,甚至只是矜持著還沒表態,同樣的紙條就已經轉到了下一個女生的手裡。校園裡瀰漫起無數的心事,說了的,沒說的,趕上的,沒趕上的,應了的,拒絕的。本來是該了的時候非但沒了,還留下不少感傷甚至是傷心的尾巴。那時誰也不想,有些尾巴是要留到很多年後才會被再揪起來的,當時怎麼急也沒用。可那個時候,眼前還忙不過來,誰會想以後?因此,到全校畢業班在食堂吃完最後一頓大餐,人人似乎都露出了疲倦。要走的,當天晚上就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沒走的,也大多買好票,收拾好行李,準備在床板上湊合幾夜。正、扁豆和同宿舍的兩個外地同學終於坐進“砂鍋居”時,幾個人也都悶悶的,跟外面的天氣很像。
那天已是六月底,空氣悶粘得能擰出水。埋在雲裡的太陽雖然模糊,溫度卻高,燙得刺人。“沙鍋居”裡的燈光有些混濁,牆壁大概很久沒有粉刷過透著暗黃的印子。十幾張方桌依牆擺開,白桌布上鋪著一層天藍色細方格塑膠布,中間裂著口,周圍有一小圈烤糊的鏽跡。正先去視窗排隊買了兩個冷盤,又買了四瓶啤酒。拎著回來,揮揮手招呼女服務員。女服務員踱步過來,從兜裡掏出開瓶器,數數瓶子,幫他們挨瓶開啟。又拿起桌上的選單看看,用筆勾了一下。剛要走,扁豆叫住她:“別走,問您個問題行麼?”
女服務員拿眼撇著他。
“聽說你們這裡的肉,都是頭天晚上殺的,是真的麼?”
她白了他一眼,問他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就想問問,你們的肉還是那種叫——”他轉向正,“什麼豬來著?”
“京東鞭。”
“對,是這種豬的肉麼?”
“有毛病吧你,”女服務員乜斜起眼睛,甩手走開了。
“要不我老爸老說,現在的老字號都完蛋了,東西不說,人就不對。你瞧,這個服務員一問三不知,還挺得意。”
“正怎麼知道是京東鞭?”外地同學問。
“他都知道,”扁豆拍拍正,“北京的事,尤其是舊事他都喜歡研究,要是不上西語系,他沒準就上考古繫了。”扁豆喝口啤酒,“不是我說你,你真不該上什麼西語系。你還記得不記得,你剛轉學來的時候,我問過你,好容易轉一次學,你又不那麼喜歡外語,幹嘛不轉一個你真喜歡的專業,非要再轉進西語系呢?”
“是麼?我怎麼說的?”
“什麼也沒說。那時候你好像心事挺重,我就沒敢多問。現在你總可以說說了吧?為什麼?”
“現在還說什麼?都沒意義了。”
“我一直挺替你遺憾的。我們是沒辦法,能上西語系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可你跟我們不一樣。”
外地同學不明白他的話。
“西語系不出人,真有想法的人都不上西語系。你們數數這四年,我們西語系有沒有出過一個有點想法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