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部就算了吧,跟我同宿舍的扁豆,也想去化部。”輔導員看他一眼,隨手開啟櫃門,從最下面一層取出一個黑乎乎的瓶子,一邊往菜裡倒,一邊問,“你呢,你想不想?這個時候,可不是管別人怎麼想的時候。”
“我,去哪兒都差不多。”
輔導員“啪”的一聲關了火,把菜盛在盤子裡。“這可是你一輩子的事,你怎麼能這個態度?”
正沒說話。
輔導員嘆口氣,“其實,人這輩子,關鍵的能有幾步呢?這幾步可跟做菜不一樣,今天少倒點醬油明天多倒點醋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輔導員第三次把他叫到她家,還沒等他走進屋就興沖沖地拉他下了樓,在小花園的一個角落裡坐下。“雜誌社,大社!下個月你就過去實習。給你透個底,他們正和學校談進人的事呢。所以,你去了,好好做。”她再壓低了聲音,“留在那裡,很快就有外派的可能。”
正有點茫然地點點頭。
“這次,一共只弄到十三個實習名額,你這個,是我最滿意的。”
正又點點頭。
“不用多聲張,悄悄走就是了。”
正再點點頭。
“你是真不興奮,還是假裝的?你可看到了,我為你——你們,操了多少心。你到那兒可得給我爭氣,好好做,別讓我失望。我這輩子——”她低下頭,鼻子吸了兩下,“你們要是好,我就還有點希望。”她的鼻子又吸兩下,像在啜泣。正一時間緊張起來,卻也莫名地對她生出幾分同情。
回到宿舍,他看見扁豆不知從哪裡弄來個電熨斗,口裡含著水,一邊往衣服上噴著一邊熨著。“又搞什麼呢?”正問他。
“明天要去實習。”他答。
正問他去哪兒。
“國際展覽中心。”
“去那兒實習什麼?”
“那兒正搞個展銷會,我去幫一家西班牙公司站櫃檯,賣東西。”
“西班牙?你還會西班牙語?”
“會幾句,這學期剛選的課。不過他們說英語也行。”
“你又選了一門外語?”正很吃驚,“法語課上完了?”
“完了,二外就上一年。其實不夠,入門而已。沒辦法,學校就給開一年的課,以後再自學吧。”
正問他這個實習是不是那十三個名額裡的。扁豆一臉詫異,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輔導員聯絡的?不是,我可沒那麼好福氣,是我自己找的。”他穿上熨好的西裝,讓正評價。正對他翹翹拇指。
“是不是離理想又近了一步?”
到雜誌社實習的前一天,正下午沒課,三點多便騎車去了雙榆樹商場。商場又經過了一次擴建,已成三層樓的綜合百貨店,賣的多是那年月走俏的“外貿貨”。他在樓上樓下轉了幾圈,想給毛榛買件禮物,可眼花繚亂,最後矇頭蒙腦地停在玻璃器皿櫃檯前。一個年輕女服務員走上來問他,他說朋友結婚,不知道買什麼。服務員問他是什麼樣的朋友。他說,一個女朋友。女服務員想了想,從櫃檯裡取出一套磨花玻璃矮腰杯。他的眼睛亮了亮,問服務員杯上是什麼花。服務員拿著杯子轉了幾轉,說,“不清楚,是出口日本的,也許是櫻花?”不管是什麼,那花型既嫵媚又很收斂,看著挺讓人舒服。不管她現在心情怎樣,喝酒或是喝茶大概都是需要的。他很感激地點點頭,女服務員便幫他裝在姜綠色的包裝紙盒裡。
他直接跑到海淀郵局,雖然不知道毛榛是否還住在她姥姥那裡,多半不是了,但他還是把東西寄到了她的老地址。
到雜誌社以後,正才發現它實際上和老柴去年實習的報社是一個部委下屬的兩個單位,在同一座樓裡的同一層,兩個套間緊挨著。報社的人每每聽說他是d大學的學生,便都問他同樣的一個問題——是否認識老柴。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後,又大都跟著感嘆一句:“那可不是個一般人。”老柴,正心裡說道,當然不是。
雜誌是季刊,十幾個編輯。多數不用坐班,一週只需出勤兩天。正卻是每天來,平常就跟著一個老編務打雜。老編務早起一杯清茶,一直泡到晚上,一天有半天時間拉著他聊天。辦公室裡另外一個坐班的人,是個清華畢業的女技師,負責兩個套間裡所有跟電有關的裝置。這樣的裝置不多,都算起來也不過三四部電話機,一部傳真機,兩臺打字機和一臺影印機。她上午和下午都很沉默,只中午過來叫正,跟他一起去食堂買飯。買回來以後就靠在他的桌邊,一邊吃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到最後,她也總會拐彎抹角地問起老柴在美國的情況。這時她的眼睛就會盯著碗裡,不看正。可是正感覺的出來,其實她的整顆心都撲在了從他嘴裡說出的每個字上。
辦公室裡的那臺打字機是英國貨,有些年頭了,可被她維護得很好,亮得像在冒油。正有一天隨口問她會不會打字。她說,當然,我是技師。怎麼?她問,你想學?那我教你。
之後,他們每天下了班就都磨磨蹭蹭留下來。等人走光,她把他拉到她的椅子上,把著手教他。不出三天,他就能背下鍵盤了。那以後,她或者站在他身後看,或者抱本書坐他對面,不時用眼睛瞄瞄他。辦公室,樓道,甚至整座樓都悄無聲息,只有正斷斷續續敲擊鍵盤發出劈哩啪啦的響聲。天越來越短,辦公室暗得越來越快,但他們好像都沒想過開燈。他仍然敲著,她仍然抱著書。到九點來鍾,窗外已是一團墨黑,他們才分頭一前一後悄悄離開。
這麼敲了半個月,正手下已經有了一些的節奏卻又漸漸雜亂起來,“q”那個鍵也像被他敲壞了似的,第一下總是啞的,必要他用左手小拇指再狠狠地補一下。老清華似乎聽出了什麼,一直看著他,然後走過來,站到他身後,俯下身,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她熱熱的鼻息立即罩住正的脖側,他的手下就越來越亂了。最後,在他又敲到“q”字時,她沒有等他敲第二下,便一把將他扳了過去。
女人把他帶出大院,帶到她家。關上門,她就開始脫他的衣服。到他赤身**時,她把胸脯送上去,放他手裡。然後她脫自己的褲子,一騰出手就抓牢他的腰。兩團熱氣騰騰的火隨即撲倒在**。她很放肆地叫,閉著眼睛,恨不得把他所有能伸出的肢體都拉進她的身體。他做,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狠,用手掐她,用舌頭咬她。當他的火龍終於乎乎竄出去的時候,她像被灼傷了,立刻慘叫一聲,十根指頭都揪進他的頭髮。她說,“你帶我走!社裡很快就會把你外派的,你帶我走吧,帶我離開這裡。你不能像老柴那樣,一拍屁股就沒了。”
正沒有動,但腦子已經清醒過來。“為什麼?”他使勁掙脫她的兩臂,“你不是已經結婚了麼?”
“那又怎麼樣?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必須走,否則我要瘋了。”
“你是不是已經瘋了?”正穿上衣服想走,她把他死死拉住,“別走,他出差了,不會回來的。你別走,求你。”
那一夜,她像條蛇一樣一直纏在他身上,一會兒是凍蛇,一會兒是火蛇,纏得他心裡發緊。
第二天,是坐班日,電話一整天都忙。他看見空檔就給譚力力打,可是打過幾次,她都沒在。第三天,他又打,不停地打了一天,幾乎每隔半小時便撥一次,但她的辦公室始終沒人。下午快下班時,他索性把電話打到飯店人事部,一個怯生生的女聲告訴他譚力力去新加坡出差了。
“她一個人去的?”
“對不起,這是飯店祕密,我不能告訴你。”
老清華再沒跟他講過話。每天下班,正看見她仍坐在椅子上,他都象是沒看見,抓起書包匆匆離開。
過了新年,譚力力才從新加坡回來,聽到他的聲音,急急地問,“有什麼要緊事麼?”
“沒有,突然想你了。”
“那我先去開會,回頭我打給你。”
正講了號碼,然後訕訕地說,“你忙你的吧。”
“好吧,我回頭開完會打給你。”但是那天,她始終沒再打過來。
正沒有像老柴那樣提前結束實習,而是堅持到寒假的最後一個星期。開學返校時,他路過“青發廊”,發現房子蓋起來了,但已經完全不是以前的樣子。灰磚綠窗,門楣上掛著塊“粵菜館”的招牌。第二天他拉扁豆去那兒吃飯,抱著一線希望問服務員,餐館的老闆是不是姓陳。服務員說不是。他們吃著,說著,恍惚間,正突然想起在陳青的髮廊度過的那個夜晚,他睡覺的地方應該就是自己和扁豆此時正坐著的地方。
他後來再沒見過陳青。一想起那天送她回家是最後一次見她,就總有些悵然。許多年以後,他偶然在一個私人聚會上才又聽到她的訊息。那人並沒說她的名字,只說姓陳,後來成了作家,嫁了一名婦科醫生,沒有孩子。他說起她不是因為她成了作家,或嫁了婦科醫生,而是要說她三十五歲離開婦科醫生以後的一段佚事。她隻身去了俄羅斯,半年後,獨自一人從那裡揹回來數十件藝術品,其中包括:
一張白俄時代的紅木寫字檯;
一隻至少有兩百年曆史的鋼琴凳(幸虧她家裡已有一臺鋼琴);
十幾幅沙皇時期的油畫,水粉畫;
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短毛簇絨古董地毯;
整套銀餐具,整套燒瓷白底帶印花餐具,整套水晶酒杯;
以及一隻高約一米、直徑也近一米的全銀蒸鍋。
為她揹回來的這些東西,她在自己的新居辦了個小型沙龍展,誰有興趣,都可以推門而入。整整三天,她都準備了足夠豐盛的自助晚餐,用的便是從俄羅斯躉來的白瓷餐具。可是,去過的人似乎對她提供的食物和酒水並沒留下多少印象,倒是有件小事在北京城裡流傳很廣:主人在三平米見方的廁所裡也鋪了一塊俄羅斯古董地毯。
又過了兩年,他又聽說,這個陳姓的女人去了土耳其,在土耳其成了一名古幣收藏家。
雖然誰也沒有說到她的名字,但正毫不遲疑地相信,這個女人,一定就是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