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沒有?八一級不就有一個?”
“誰?”
“那個詩人。”
“詩人不算。”
“詩人為什麼不算?”
“你就說你是什麼意思吧。”正看著扁豆。
“我的意思是,現在學外語的跟以前不一樣了。就比如說翻譯家,以前都是先是作家才是翻譯家,現在是當不了作家,才當翻譯家。對不對?”
正沒說話。
“別說學生了,整個西語系教授怎麼樣,有沒有一個能跟專業系比的?我們系的王教授跟中系的王教授從前是同門師兄弟,現在怎麼樣,此王的學問能趕上彼王的一半不能?”
“照你這麼說,”另一個外地同學喝乾杯裡的酒,“就不該設外語系。我同意,外語不能算專業,只能算基礎課。我們這四年,學了半天其實就學了門手藝。”
“而且手藝怎麼樣,能不能用還得另說。”扁豆說,“我出去實習的時候,碰上個澳大利亞人。我說什麼他都跟一句@(對不起。)弄得我心裡直發毛,都開始懷疑我說的可能不是英語。最後我急了,問他,怎麼回事,你耳朵有問題?他說,不是,你說英,像演話劇,還不是一般的話劇,是莎士比亞。”
“這小子真損。”
“不是損,是我們學了四年,沒學幾句人話。”
“不過,有手藝就能吃飽飯啊,”另一個外地同學說,“我就羨慕你們會外語,以後出國,會外語佔多大便宜,再選什麼專業都行。”
“那就應該跟教育部建議,”扁豆喝口酒大聲叫道,“取消所有的外語院校,外語系,把老師都分到小學和中學裡去。外語就該跟語和算術一樣,從小就學,都得學。”
“我反對!不喜歡學不行麼?”
“不喜歡學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國家給不給每個人受公平教育的機會,那可是政府的責任。你說呢,正?”
“從小學,我同意。從幼兒園學起才好呢,都跟玩似的就把莎士比亞都背了。”
四瓶啤酒很快喝淨,正要去再買。視窗這時正好叫到他們的號,扁豆跑過去,端回來一鍋熱氣騰騰的白肉。
“改喝白的吧,”外地同學說,“啤酒不過癮。”
“這天,這肉,你要喝白的?”扁豆睜大了眼睛。
“要的就是這天喝白的,再不出汗要憋死了。”
“喝什麼?”
“二鍋頭。”
另一個外地同學搶著去買了一瓶,擰開蓋,倒進每個人的酒杯裡。他們都舉起來,碰了碰,喝下一大口。肉片又白又嫩,滑而不膩。就著白酒,不一會兒,幾個人額上都冒出了大汗珠。
“知道我以後會想北京的什麼?”外地同學端著酒杯問。
“不會是這個肉吧?”
他閉上眼睛,左右晃一下腦袋,“烤白薯,涮羊肉,二鍋頭。”
“大夏天的,你怎麼想的都是冬天的吃的。”
“你們呢?”他睜開眼睛。
另一個外地同學說,“我想北京的雪。我們家那邊的雪少,也太小,到地上就化。我第一次看見北京下鵝毛大雪,眼淚差點沒掉下來。太美了。你呢,扁豆?”
扁豆端起酒杯,大喝一口,“棒子麵粥,還得是咱們食堂攙了點鹼的那種。第二,北京話。第三,傍晚的頤和園。”他又抿一小口酒,“還有,第四,太多了吧?”他推推外地同學,“算我替你補充的。北京姑娘。”
“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北京姑娘了?”正奇怪地看看他,“喝多了吧?”
“沒有,我變了。”
“又變了?跟哪個北京女生好上了?”
“沒有。我是遞了張紙條,可被拒絕了。一般女生拿到紙條都躲到背後再看,可她當著我的面就打開了,看了一眼兩把就給撕了,跟我說,你呀,這種條子要是還用英寫,就甭瞎使勁了,也別再去禍害別人了,撕了完事。我被她拒絕了,可感覺全身痛快得了不得。”
“痛快?你不是最不喜歡這種‘生蔥生蒜’味麼,不是要什麼‘口脂香’麼?”
“我現在覺得生蔥生蒜味衝,有益健康。怎麼樣,跟你的糖醋排骨有一比吧?”
正聽他問,心裡沉了一下,他又有好幾個月沒跟譚力力聯絡了。
“該你了,正,你以後會想北京的什麼?”
“我?什麼都不用想,我不會離開北京的。”
“假如呢,假如你以後離開了呢?”
“不用假如,你們都走了,我也在這裡給你們留塊根據地。”
幾個人喝著酒,吃著肉,臉色都越來越紅,嗓門也越提越高。第一瓶很快見了底,外地同學馬上又買來一瓶。喝乾第二瓶以後,扁豆也要去買,被正攔住。“算了,別喝了,去看個人怎麼樣?”
幾個人一下子來了精神,問他什麼人。
“咱們同學,毛榛。”
“哪個毛榛?”
“是不是退學的那個?”
“就是從八零級到咱們年級的那個?”扁豆皺著眉想了想,問正,“你認識她?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你認識她?”
“別問那麼多了,只說去,還是不去。”
他們三個人互相看看,說去。正到視窗買了米飯,分給大家。四個人匆匆將飯和肉一掃而光,騎上車,晃晃悠悠朝北騎去。騎了幾步,才意識到正在下雨。雨雖不大,但和汗混在一起,酸粘得難受。他們停下車,拿出五顏六色的雨衣從脖子上套下去。
還是馮四一告訴的正,毛榛結婚以後搬進了單位宿舍。正隱約記得毛榛信封上的地址,便帶著他們拐上府右街,沒多久就看見一條南向的衚衕。往裡走不到兩百米,果然,有那麼個院落,門口掛著那家出版社的牌子。迎面是一個橢圓的小噴水池,裡面堆著幾塊假山石,兩個老太太穿著鬆垮的白背心,露著大半個乾癟的**,坐在池邊煽扇子。四個人興沖沖地騎進去,正停在老太太身邊問路,老太太用扇子把兒指指傳達室。
傳達室裡黑著燈,電視響著。他走上去敲敲窗戶,值班的老大爺探出半個頭來。正說了毛榛的名字。老大爺戴上眼鏡,一邊抬頭看看他,一邊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酒沒少喝吧?”他說,“就這麼去,不怕把人家嚇著?”
“您不知道,不喝這麼多,就不敢來了。”
“沒出息。”老大爺埋頭在冊子裡來回翻了幾遍,最後停住,拍了一下,“在這兒呢。”他把門牌號寫在一張紙上遞給正,又探出頭來用手比劃著告訴他們大概方位。正接過紙條,騎上車就走。“到了人家裡先要杯茶——”老大爺在後面叫著。正揮手應道,“知道嘞,謝謝您啦。”
主樓的後面大多是平房,有的是辦公的,有的是住家,只有兩棟孤零零的舊式三層小樓,便是老大爺說的職工宿舍。他們停在靠後的一棟樓側,鎖上車,踢踢趿趿上到二樓。筒子樓樓道很狹長,一進去就聞到股像舊旅館那種特有的黴潮味。樓道里沒有堆放太多的雜物,不像有住家,倒更像單身宿舍。雖然已近九點,許多屋子都還黑著,只從一兩個門裡傳出低低的電視的聲音。毛榛的房間在樓道的中間,北向,掛著半截駝色布簾。緊挨著門口,放著兩雙塑膠拖鞋,一雙男式,一雙女式,頭朝外整齊地碼在一起。門前的一側擺了一隻瘦小的矮櫥,一個水盆架,地上放著一隻像煤油燈一樣的金屬器具。正蹲下身,對著那個器具琢磨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名堂。扁豆在後面踢他的屁股,他站起來,回頭看看他們,然後吸口氣,拍了兩下門。
開門的正是毛榛。先是皺著眉,隨即瞪圓了兩隻眼睛,撩著門簾呆愣了好幾秒鐘,轉而笑了,讓他們進屋。
扁豆問她要不要脫鞋。
“不用,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