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什麼,正對二十年前的記憶在這裡出現了一小塊空白,就好像一條涓涓水流在這裡突然鑽入洞下,過會兒還要不要再鑽出來,他很勉強。潛意識裡他一定希望一切就停留在那個初秋也就算了。那個初秋並沒什麼讓他快樂的,但往後似乎更讓他傷感,以致現在一想起來,就全是**溼和窒悶。
那天早上正躺在被窩裡,被一陣“嘩啦、嘩啦”的響聲吵醒。雨已經下了兩天了,窗前的樹一夜之間禿了一半。他坐起來,探頭看見操場旁的便道上落了一地溼塌塌的黃櫨,那年的秋天好像潮氣頗重。他正要翻身下床,扁豆晨練回來,順手扔給他一封信。“昨天就在傳達室放著了,你怎麼沒看見?”
正看了一眼信封,認出是毛榛的筆跡,回信地址是她工作的那家出版社。信很薄,信封全白,沒有裝飾任何圖案。他突然有些緊張,忙抽出信瓤,只一頁,小心翼翼地開啟。
>正,好久沒跟你聯絡了,你還好嗎?現在正忙著寫論吧?開始找工作了麼?
>給你寫信是想告訴你,我結婚了。丈夫是同一個單位的,廣東人,家不在北京,所以酒席也省了。我一直想謝謝你的女朋友,什麼時候你們有空,我們請你們吃頓飯吧。
>祝你一切順利。
落在信下面的日期是“1985年10月28日”,兩天前。正又看了一遍信,然後把目光移向窗外,突然感覺天光又白又亮,雲一條一條橫浮在天上,有些晃眼。他揉揉眼睛,把信揣到褲兜裡。
扁豆從水房回來,跟他咕噥了句什麼,他沒聽清。扁豆把手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大聲道,“洗了沒有?八點有沒有課?”他答說“有”。
“那還不快去洗?誰來的信啊?”
正點點頭,拿上毛巾和漱口杯。看見扁豆往頭上抹了好幾把頭油,又迅速套上件西裝,他有些疑惑,站在門口沒動。扁豆問他知不知道上午十點半要開年級大會。正說“知道”。扁豆拿出面鏡子,仔細剃著下巴周圍的鬍子,“輔導員今天要訓話了。”正沒明白他的意思。“你大概不用著急,她會很容易喜歡你的。就是不喜歡,你是北京人,她也不能把你分到外地去。我就難說了,搞不好她能把我弄到土星上去,所以我得自己想辦法。”正聽著,不知道他為什麼這個時候要跟他說這些,愣了一下,問他,“你不是不想留在北京麼?怕什麼?”
“變了,想法變了。”他穿上一雙不知從哪兒借來的皮鞋,齜牙咧嘴地把兩隻腳擠進去,用一塊白布把鞋頭打亮,丟下在門口發呆的正,匆匆離開了宿舍。
“變了,怎麼變了?扁豆也變了麼?”
早上的課是寫作,老師花了半堂課講評上次的作,用的範是他的。是一篇讀後感,讀的是什麼,他記不得了,大概是《岳陽樓記》。老師怎麼講的,他也沒有聽進去。他趴在桌上,突然想起了毛榛的舅婆,想起她問自己有一天會不會和毛榛結婚的話。他是否應該給她寫封信?他在紙上劃拉了兩筆,撕了,重新換一張,寫了“毛榛”兩個字,又撕了,再寫了“馮四一”。他想問問馮四一,毛榛嫁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寫了兩個字,他才想起四一已經離開外交學院了。天那時開始放晴,窗外的銀杏葉影搖曳,泛著灰光的太陽穿過葉子支離破碎的縫隙,直直地照進來,恍得他的眼睛一陣發酸。
十點半的年級大會,他沒有參加,騎上車去了西門農貿市場。想買包花生米,到那兒以後才發現沒帶錢。又轉到海淀劇院,想看看有什麼電影。售票處門口正排著百十米的長龍,他也糊里糊塗地排上去,問前面的人才知道是晚上八點演電影《茶花女》。可是沒過一會兒,頭上就傳過話來,票售光了。下午,他沒課,吃過飯就鑽進圖書館,抱著將近十斤重的《牛津英漢大詞典》,從字母a看起。看完四個小時,他發現他還在字母a裡,離b還有十幾頁遠。
晚上,他拉上扁豆跟他一起去海淀劇場等票。運氣好的不得了,差兩分鐘就要開演的時候,過來一個戴假髮的老太太,手裡捏著兩張票。她仔細地打量了他們一番,結果一分錢也沒要。他們幾乎是最後兩個進入電影院的,座位不在一起,但都在樓下,也都在最後一排。電影院的坡度很大,銀幕很遠,聲音很空曠,前面豎立著無數的人頭,讓他覺得像是坐在山上。
第二天中午,輔導員把正叫到了她家,問他昨天怎麼沒去開會。
正回答說“忘了”。
輔導員立刻睜大了眼睛,“這麼大的事也能忘?!”又問他後來有沒有聽同學講她昨天講了什麼。
正搖搖頭。
“講畢業的事,分配的事。就知道不會有人告訴你。現在這個時候,誰掌握的資訊多,誰最後取勝的把握就大。說說看吧,你有什麼打算?”
正說還沒打算。
“沒打算?這象什麼話?都最後一年了,怎麼還沒打算?論的事想了麼?”
正又搖搖頭。
她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我還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沉得住氣的人!你不主動去聯絡指導老師,誰會主動來聯絡你?!你以為都像我這麼慣著你?!”
她緩口氣接著說,“不能等到大家都開始找了你再開始,萬一很多人都選同一個老師,你不就浪費了很多時間?”不等正回答,她又說,“另外,最好在這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出去做一段實習,可以一直做到寒假,這樣什麼都不耽誤。你有沒有一點志向了,畢業以後要做什麼?”
正還是搖搖頭。
“你是真不懂,還是精神狀態不對?怎麼這麼恍恍惚惚的啊。這會兒可不是你恍惚的時候,知道嗎?別人都開始想了,你不想,就是自殺。我可以提示你一點,實習最好是跟你以後的志向有關,這樣對你的分配有絕對好處。有些同學就是在實習時被實習單位看中的,沒等畢業,工作就已經有了著落。而且,只有你有了大概方向,我才能幫你找實習單位。這麼跟你說吧,我找你來,還不是為你好?”
正對她的話似懂非懂,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回到宿舍,他把輔導員的話講給了扁豆。扁豆正跪**從屋頂往下揭畫,轉過頭來說,“乖乖,我就說輔導員會喜歡你吧。”
“這是什麼話?”
“喜歡你也沒什麼不好,”揭完牆上的畫,他又跪著爬到床頭,“不過,我跟你說,你最好別跟她太近乎,君子之交淡如水,懂吧?女人吶,你要是惹她們不高興,她們都會馬上翻臉的。”
“提醒的是。你幹什麼呢?”
扁豆吹掉畫上的灰塵,捲起來遞給正。又從**拿起一張圖,用幾顆摁釘摁上去。“不是跟你說了麼,我要變個思維方式了。”
“變?什麼意思?”正爬到他**,仔細看那圖。是張北京市區圖,密密麻麻的字和曲折的線縱橫交錯,地圖上許多地方用紅鋼筆畫著大大小小的圓圈。正問他那些圓圈是什麼。
“都是我以後打算去的地方。”
“以後?”
“畢業以後啊,畢業以後有可能去工作的地方。”
“這麼說,你不回廣西了?”
“不回了,我打算在北京先撲騰撲騰,等實在撲騰不上來,再回廣西也不遲。”
正又看了看那些圓圈。大圓圈他猜出是幾個部委的所在地,小圓圈,他費了半天勁也沒看出名堂。“小西天這裡是什麼單位啊?”
“電影公司。”
“什麼?!什麼意思,你不打算給人家看園子了,只看看別人拍的看園子的電影就行了?”
“誰說的?那是我的理想,理想不會變的。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還是得從現實上拉近啊。”
“我看你去個化單位吧,”輔導員第二次把正叫到她家,一邊在樓道里做著飯,一邊跟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