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調酒師嘴上說著什麼,眼睛向他這邊瞟過來。很快,譚力力也朝他扭過頭,臉上笑著。她的眼睛雖然望著他,眼神卻飄遊在別處。他們大概在說他,正想。她的笑容讓他覺得他是個外人,而他們才更親近。
譚力力回來以後,丹鳳眼挑得高高的,一臉燦爛地說,“他說給你調杯新鮮的,從沒調過的,我們也不用看酒牌了。”
正問她是不是跟他很熟。
“他以前在我們飯店做過。對了,那次在外交公寓,也有他。你不記得了?”
正搖搖頭。
“他以前是做中餐白案的,不小心切掉了一段手指,就不再碰刀了,改學了調酒。他是那種人,老天願意賞他飯,什麼一上手就都是高手,現在已經是北京城數一數二的調酒師了。”
桌上花瓶裡插著一朵絳紅色玫瑰,正拿過來聞聞,又放回去。
酒很快端了上來,正的一杯是藍色的雞尾酒,上面浮著一層金屬白色的沫子。譚力力的一杯是透明的,裡面泡著一枚青橄欖。譚力力正要說什麼,正阻止她,“別說,讓我猜,是不是叫@(英,“暴風雨”。)?”
譚力力笑了,搖搖頭。
“你的是什麼?”
“馬提尼,@(英,加份的。)的。你要不要來一口?”
她端給正,正喝了一大口,被嗆了一下,“嚯,這麼烈的酒。”譚力力一臉心疼地把杯子拿了回去,“嗯,今天想喝點烈的。”她抿了一口正的,“有點辣,你一定喜歡。”
“還有點鹹,”正舔舔舌頭,“說真的,叫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可能也不知道,他都是隨性調的,可能這輩子就只做這麼一杯。你喝就是了。”
正放下酒杯,看著譚力力。譚力力似笑非笑的丹鳳眼斜挑著看著遠處,過一會兒收回來,看他。“怎麼?”
正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祝賀你徹底告別夜生活。”
譚力力喝了一口,“說實話,我倒從沒討厭過夜班,夜班也有夜班能看到的熱鬧。”
正看著她,突然意識到,他其實對她的工作了解甚少。他幾乎從沒問過她,她在飯店裡都做些什麼,她是不是喜歡她的工作,甚至,連她一個人晚上去上夜班是否害怕,都從沒關心過,更不要說提出來陪她。他低下頭,喝口酒,“怎麼,聽你的意思,夜裡象是還有個世界?”
“有,貓啊,狗啊,黃鼠狼啊,連刺蝟夜裡都要出來溜達溜達。”她側過臉,對著牆上的鏡子玻璃理了理額上的碎髮,轉過身來,眼神暗了,“你沒體會過夜裡的靜吧?夜裡的靜,可是真靜。”
正拿出一根菸給她,划著火柴湊到她鼻子下,幫她點著。她深深吸一口,吐出個菸圈。
“你不是說不抽了麼,怎麼又抽上了?”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正說幾個月。
“幾個月?這幾個月裡一點都沒想過我吧?”
正沒有回答。
“沒想過我開煙戒都開了幾個月了吧?沒想過我是不是一個人喝過酒,或者和別的什麼人喝過酒?甚至都沒想過我是不是和別人睡過覺?”
“有嗎?”
“沒有,我是說沒睡覺,其它都有。我都不記得上次見你是在哪兒了,是為什麼見的你。只記得你對我愛搭不理的……本來都說不再理你了,”她抿抿嘴,“可是,我還是不願意這麼不明不白地就了了。”
“為什麼突然又開了戒?”
她再吐出個菸圈,“不知道,突然想抽了。”她用夾著煙的手指彈彈菸頭,菸灰幾乎是白色的,輕輕落入桌上的黑瓷菸灰缸裡。她歪著靠在牆上,“也不能說完全突然,還是有點原因。”她抬手摸摸窗臺上厚重的窗簾,把堆在一起的邊角抻平。
“我們飯店前一陣住過一個美國醫生,四十幾歲吧,還不到五十。他其實每年都要在中國工作一兩個月,每次來都住我們那兒,總是很客氣,每次見了我,都馬上要掏煙給我。我跟他說過很多次我不抽菸,可他老是忘。他說,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你,就覺得你是抽菸的人,老是下意識地想拿煙。我說,即使我抽,工作的時候也不能抽客人上的煙,他才不再遞了。”
“他,喜歡你吧?”
“不知道,”譚力力把煙夾在手指間,“這次他來,住了一個來月的時候,有一天我值班,大概快半夜兩點了,他往前臺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去他房間一下。我就去了。我一進去就聞著味兒不對。他蓋著被子躺**,屋裡拉著厚窗簾,幾乎一點光也沒有。他問我,你們中國女孩子來月經的時候都用什麼。我聽他問得直截了當,就也坦率地說,用衛生紙和衛生帶。他問我能不能幫他買兩個衛生帶和兩包衛生紙。我看他要得急,就答應了他。
“一個多小時以後,我派出去的兩個人回來了,只買到印花棉布的衛生帶,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就是洗了還可以再用的那種。衛生紙質量很差,摸著都有點扎手。不過包裝還算乾淨,那麼個時間能買到這些很不錯了,我拿著上了樓。
“進去的時候,他還在被子裡躺著。我把東西遞給他,他接過去,跟我說把錢算在他賬上。我說可以,就離開了。”
正喝了口酒,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過了兩天,又是半夜,他又打電話到前臺,還說找我。我就又上去了。他還是躺在被子裡,那股味兒更大了。他讓我再幫他買衛生紙,這次要一箱,衛生帶也再買四個。我就還讓那兩個服務生去買的。買回來以後,我和那個男服務生一起送上樓。他讓服務生出去,然後問我能不能幫他。他憋了很長的一口氣才掀開被子,我一看,嚇出一身冷汗。他沒穿內褲,屁股底下全是血,墊著的衛生紙也都泡在血裡,全爛了。我低聲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不會用那個衛生帶和衛生紙,問我能不能幫他。我就幫他把衛生紙疊好,套在衛生帶上,遞給他。他沒動,我以為他還是不會,就讓他抬起屁股,他使了很大的勁也沒抬起來,我就過去幫他。他問我,沒嚇著你吧。我說,沒有。我扶他躺好,跟他說,如果有什麼問題,應該去看醫生。他說,不用看,你忘了,我自己就是醫生。我的肝壞了。他說得很平靜,就像說我感冒了。
“我問他要不要換條床單。他說不用,可以等到明天天亮。我想想還是換了吧,就下樓到庫房取了條幹淨床單上來,順便還拿了一塊塑膠布。我一點一點把髒的那條從他身下抽出來,把塑膠布墊上,又把乾淨的那條鋪他身下。他累得滿頭大汗,但很合作。他摟著我的脖子時,我能感覺到他還在儘量用自己的勁,不把分量都壓我身上。看他躺好,我又問他用不用幫他把內褲穿上。他搖搖頭,讓我替他保密。我讓他放心,說這是我的職責。他讓我方便的話,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出去,明天有空再來看看他。我答應他下班之前一定過來。”
她吸了口煙,看著煙氣在眼前飄散開,又吸一口,吐出兩個菸圈。她停了很久,沒再繼續說,好像忘了她還沒有講完。正問她,“後來呢?你又去了?”
“嗯,去了,第二天我下班之前,又上去看了他一次。也許是房間裡透了點陽光,他的臉色比夜裡好些。我走到他床邊,他朝我點點頭,讓我幫他把幾個衛生帶都放好紙,我不在的時候,他就能自己換。我給他弄好,他讓我趕快回家休息。我沒有立刻走,還是有點不放心,就掀開他的被子看了看,發現下面又是一片血。我又下去拿了條幹淨床單上來。像頭天夜裡一樣,我換床單的時候,他把胳膊搭我肩上。這次,我感覺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換完了床單,我想還是幫他再換個衛生帶吧。原先的那個早都被血**透了,其實戴跟不戴已經沒多大差別。我扶他躺好,他一直看著我,最後衝我眨眨眼睛,說,‘你真該回去休息了。我應該不會那麼快就死的。’我聽了他的話,眼淚在眼眶裡使勁轉,可我還是忍住了,跟他道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