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看男人,又看看正和老柴,頓了頓,“您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所以才來問您。”
老人沉下臉,“既然如此,那就叫公安機關來處理好了。”她轉身進屋,兩分鐘之後再出來,“公安局的同志馬上過來。這麼晚了,你們願意進屋就進來,不願進屋就在外面等。要是在外面,我希望你們不要影響院子裡其他人。”說完,她讓小阿姨抱上貓,轉身進了屋。女人猶豫了一下,拽上男人跟了進去。老人又轉回身,看看老柴和正。
老柴說,“我們在外面等。”
老人冷冷地低著眼睛問,“毛榛在哪兒?”
“應該在外面,”正答。
“請你們轉告她讓她進來。”
正和老柴在樓前沒有找到毛榛。繞到樓後,才發現她靠牆角蹲著,兩手交叉著揣在袖籠裡,頭埋在腿裡,渾身在抖。正走上去,伸手拉她,被她推開。再去拉,仍舊被推開。
不多時,一輛吉普車駛進院。兩個警察跳下車,走進毛榛家樓道。他們皺著眉頭,看看跟在後面的正和老柴,“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又看見從裡面出來的男女,說:“行了,有什麼話明天一齊到局裡去說,現在先讓老人睡覺。誰也不許再鬧!再鬧,後果我不說,你們也應該知道。”四下看看,“是不是還有一個人?”
正說,“在外面。”
“明天十點,都得到,一個不能少,聽見沒有?”
老柴應了一聲。
警察又轉向女人,“你們聽見了沒有?”
女人也應了一聲。
“走,都趕緊離開這兒。”警察說著返回吉普,拉上車門便離開了。
女人悻悻地騎上車,男人這時發現蹲在後牆根下的毛榛,幾步走過去,“這是你要的結果嗎?!”
老柴攔到他前面,“嘿,別在這兒叫!明天有你說話的地方。”
“說啊,是你要的嗎?”
“嘿,沒聽見啊,有話明天再說。”
“你還跟她說什麼!”女人把她男人拽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使勁蹬了一腳車子,挺直身子走了。男人對著毛榛搖搖頭,神色憂憤地騎上車。
見他們走遠,老柴沉思片刻,說,“我也得走。”
“怎麼?”
“得回學校跟校長辦公室的小顧打聲招呼,讓他明天也去。明天沒事就沒事了,要是有事,他能幫咱們頂一下。”
“那我跟你一起去。”
老柴朝毛榛努努嘴,“她怎麼辦?”
毛榛仍蹲在那裡。正過去拉她,感覺她的身體像遭了電擊,一抽一抽地抖。他蹲下身,看她的臉,她的兩眼木木地瞪著,牙齒“得、得”緊扣,腦袋像只撥浪鼓直愣愣地搖。正伸出胳膊摟她,被她推開。他使更大的勁把她摟過來,她也使更大的勁掙脫開,兩隻手緊握著拳抱在胸前。正看著她,好一會兒,說,“要不你進屋去吧。”
毛榛沒有回答。
老柴在一邊看著,問正:“她是不是害怕了?”
正沒有說話,轉身拉住毛榛的胳膊,說,“我們現在要去學校找個人。你還是先回家吧,明天咱們在公安局見。”
“你們去你們的,不用管我。”
“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
毛榛使勁搖搖頭,“真的,不用管我。你們走吧。”
正看著她,想了想,一把把她拉過來,推她坐在自己的車後架上。
“幹什麼?我不想去。”
“別犟了,帶你找個地方睡會兒覺。”
他們騎出院門,騎到白石橋附近,遇到一個公用電話亭,正停住車。力力睡意朦朧地“喂”了一聲,聽到正的聲音,立刻清醒過來:“出什麼事兒啦?”
“沒出什麼事,”正小聲說,“這會兒打擾你,真不好意思,有個人想先放你那兒呆幾個小時,你方便麼?”
“女的?”
“當然是女的,我還能給你送個男的過去?”
力力笑了,“那就過來吧。”
到那裡時,譚力力披著厚厚的毛毯,已經等在樓門口。“在樓上看見你們進來,我就下來了,”她說著一眼看見正額上的紗布,抬手要摸。正躲著。
“怎麼弄的?怎麼血還往外滲呢?怎麼回事?讓我看看。”
正拿開她的手,“沒事兒。”
老柴伏在車把上說,“力力心疼了?我們剛才跟人打了一架,這小子福氣好,被鍋爪戳了個洞。”
力力“忽”地一下抖掉毛毯,搭在腰間,“誰幹的?!”
老柴笑了,“你有本事也讓他縫幾針,替正報仇。”
“還縫針了?!到底哪個混蛋乾的?我找他去!”
正把毛榛推給譚力力,“這是我同學,你勸她多少睡一會兒。我們現在回學校,明天一早過來接她。”
“明天去哪兒?”
“得去趟公安局。”
力力問了地址,說,“我明天中班,早點走,把她先送過去。”
正想了想,覺得可以,然後看著她們進了門洞。
派出所位於月壇北街一片居民樓群裡。院落四周,高大的楊樹在房頂投下斑駁的陰影。天氣依然寒冷,但陽光挺燦爛,照在臉上,臉頰多少軟和了一些。
會議室在第三排平房盡左頭。正、老柴和校辦的小顧差五分十點走進去時,看見毛榛逆光獨坐在長桌的端尾。姥姥和小阿姨坐在靠門的一邊,另一邊是男人和女人。他們對著毛榛坐下。她的臉色已不像夜裡那麼蒼白,但眼皮下浮著重重的黑暈,顯然一夜未眠。一夜未眠的自然不只她一個。那個女人也臉色晦暗,深邃的眼睛裡仍然流露著昨天的惱怒,卻也添了幾分悽楚。男人的鬍子像是一夜之間發了出來,青拉拉胡亂地紮在腮邊和嘴邊。只有毛榛的姥姥神色未變,依然看不出是冰冷,還是不動聲色。不多時,夜裡見過的一位警察帶著名書記員走進來,放下茶杯,隨即讓每個人報上姓名和身份,又低聲對毛榛姥姥說,“您就不必了。”
聽完每個人的報告,他歪歪嘴角似笑非笑地說,“都是有化的人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毛榛,“先講講昨天的經過吧。”
毛榛有些驚慌,抬起眼,又趕緊低下去,盯著桌面,半天沒有開口。
警察繼續看著她,“你要不說話,還上這兒來幹什麼?”
毛榛咬咬嘴脣,“不知道怎麼說。”
“是怎麼回事就怎麼說,又不是考試,沒正確答案。”
毛榛仍然看著桌面,還是沒張口。警察正要再說什麼,正搶道,“要不我說,行麼?”
“沒問你,問你你再說。”
毛榛拔上口氣,緩慢地開了口。她講的很簡單,上來就說正和老柴不是去打架,但為什麼要去,她沒有說。她沒有講她與那男人的關係,更沒有一句提到那個女人。她沒有說正去醫院的事,只說他們從學校出來,他們兩個送她回家。講這三句話,她用了差不多兩分鐘,然後就結了尾——“他們,又回到我家。然後,你們就來了。”
警察一直盯著她看,讓正懷疑他根本不需要聽任何話。等她講完,他仍看著她,然後轉頭問其他人還有什麼補充。
大家都沉默無語。男人一直低著頭,女人的眼睛始終朝著窗外。姥姥的手攥著小阿姨的手,默默地看著毛榛,眼神卻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警察說,“好吧,事情不復雜,也沒什麼處理的必要。打架肯定是不對的,不管本意是不是要去打架,最後的結果是打了,還受了傷,縫了針。”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哂笑——“出了問題,能找組織是對的。”又浮一笑——“組織解決不了,還可以找政府。至於你們兩個人的關係,”他既不看毛榛,也不看那男人,只用鋼筆敲敲桌面——“不受法律的保護。好了,回去都好好反省各自的錯誤,就這樣吧,可以走了。”說著,他拿起茶杯,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