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不到,樓道內幾盞燈同時亮起來,各門各戶都湧出了人。一個戴眼鏡、穿絲綢睡衣的小個子男人撥開人群,低頭看著扭成一團、大口喘著粗氣的他們,皺起眉頭說,“嘿嘿,在這兒玩兒什麼呢?”
三人誰也沒說話。
“你們知道幾點了麼?還有點公共道德沒有?想玩兒,出去玩兒去!”
三人都沒動。一會兒,那人先鬆了手,正和老柴也鬆開,慢慢從地上翻起來。正看到老柴身上、臉上和頭上都沾滿了土,再看俯身趴在地上的那人,也像在土裡滾了一遍。他拍拍自己的棉衣,塵灰蓬蓬飛起來,樓道燈都立刻暗了。
“嘿!甭在這兒拍,趕緊走!”
人群自動讓出條縫,正和老柴低著頭往外走。走沒幾步,老柴又轉回去,衝著地上說,“找機會還得跟你談談。”
小個子男人說,“你要談,也請換個地方,以後少上這兒來,”他皺著眉在後面嘟囔,“還嫌這兒不夠亂是不是。”
遠遠的,正看見毛榛呆立在樓道的拐彎處,直瞪瞪地睜著她那雙細圓的眼睛。他們從她面前走過時,她也沒有反應。正使勁拉她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發現她在瑟瑟發抖。他幾乎是拖著她走下樓。
出了大門,騎上車,風一吹,正立刻感覺額頭髮緊發熱。他摸摸,粘的,是血。老柴說,“真掛彩了?”
正“媽的”罵一聲,輕輕揩掉傷口附近的凝血,鮮血馬上又流出來,流進嘴裡,他吐了吐。
“下來讓我看看,”老柴說。
“不用看,肯定是豁口了。”
“那先去醫院。”
他們一徑騎車到海淀醫院,走進地下急診室,掛了號,坐在長椅上等。毛榛一直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一點聲音也不出,像是不存在。過了一會兒,她拿出手絹遞給正。正看看她,來不及理會,轉頭叫老柴:“身上有煙麼?”
老柴從兜裡掏出煙,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人一起吐出一口菸圈,老柴說,“看清楚是什麼東西了麼?”
“好像底下帶爪兒的那種老鐵鍋。”
“這小子真他媽有勁,”老柴站起來,對著窗戶猛抽幾口,想了想,看看錶,“不行,得趕緊把你的傷口處理了,咱們得快走。”
“怎麼?”
老柴用眼睛瞟著毛榛,“他們一會兒肯定還要去她家。”
正“忽”地站起來。
“你想,他老婆一會兒回家,看見樓道里那個樣子,又看見她丈夫那個樣子,她還能睡覺麼?”
正急了,“那就先別看了,先去,回來再說。”
老柴問清毛榛家的地址,又想了想,“醫生如果能在十五分鐘之內給你處理好,咱們趕在他們前面就應該沒什麼問題。如果那女的是咱們一走就回了家,然後馬不停蹄地返身出來,那我們即使現在就走,也無論如何都追不上她。索性讓她去好了。其實,現在我們能不能趕在他們前面,恐怕都起不了什麼作用了。甭管怎麼著,還是讓醫生趕緊給你看是正事。”
說著,老柴掐滅煙,疾步走進急診室。一分鐘以後,他揮手叫正。
“怎麼弄的?大學生了吧,怎麼還打架?”女醫生麻利地給正清理完傷口,仔細看了看,“得縫幾針了。”
“別呀,”正忍不住小聲叫道。
“還怕留疤啊?”醫生停住手。
“不怕,”老柴說,“正覺得他長得太沒特點了呢。有疤就好了,看著也讓人放心。”
“放心,誰不放心?”
“你們吶,你們不放心啊。你們不是就喜歡臉上有皺紋、有疤瘌的男人?”
“您別聽他的,”正眼睛看著門口,小聲說,“快著點,一會兒還有事兒呢。求您縫得好看一點,別太醜了。”
“又不是繡花,縫針還能怎麼好看?”她摸摸他的額頭,“你發燒呢?”
一共縫了五針,在左邊太陽穴上方,離眉毛有半寸距離。縫針的時候,醫生把體溫表塞在他腋下。“真是不要命了,”她抽出體溫表,搖搖頭,給他做了皮試以後,往他屁股上打了一針。
正腦袋上貼著紗布一瘸一拐走出來。毛榛迎上去,看看,“哦,疼不疼?”
“沒事兒。”
已過了深夜十二點。往回騎順風,風也小點,雪砂只在地皮上打轉。街上鴉雀無聲,偶爾有貨運卡車載著輜重搖搖晃晃呼嘯而過。幾套進城的馬車“踢踏、踢踏”從魏公村路口緩緩行來,搶在他們前面。大黃馬噴著粗粗的白色鼻息。一陣風吹過,馬身後的糞兜裡揚起一片糞渣,跟著是一股惡臭。三個人加快速度超過去,拐上白石橋路。新世紀飯店的大堂入口仍舊燈火通明,門衛來回地踱著步。再往前,甘家口路兩邊的居民區和辦公樓都已漆黑一片。三個人藉著風力向前騎著,都沒了話,只聽見腳踏車車輪在馬路上“嗖嗖、嗖嗖”一圈一圈快速旋轉。騎到三里河一帶,毛榛終於落了後。老柴停住車,正掉回去接她。接上她,把一隻手搭在她後背,推著她往前。
毛榛家的大院十分沉寂。大門像個風口,“嗚——”地一下子把他們推進院子。傳達室裡響著男人嘹亮又均勻的鼾聲。毛榛家幾個視窗都黑著,樓道里也沒有什麼異常。
老柴說,“走,去院門口等。”
他們推著車,守在通往院門的小馬路和大馬路的交匯處。夜深了,風又小了些,卻也更冷硬。正這才發現,毛榛頭上的毛線帽和一直掛在脖子上的手套都不見了。她溼薄的頭髮一縷一縷貼在腦門上,牙齒“得、得”打顫。正把她拉到院牆後面,摘下自己的手套,想給她戴上。她用力擋住了,“不用,沒關係。”他不由分說,硬給她戴在手上。
老柴趴在腳踏車大梁上,見他出來,問,“沒事兒吧?”
“沒事兒。”
“是不是有點恨咱們?”
徵沒說話。
“恨也這樣了。”老柴轉了一下車鈴,“記住,這次無論如何,不要碰那個女的。估計咱們攔也攔不住,所以,甭攔。”
十幾分鍾以後,他們遠遠看見兩輛腳踏車由西面一點點騎過來,不由直起了身象要準備戰鬥。女人騎在前面,先從車上下來。她個頭頗高,穿軍大衣,臃腫裡也透著苗條挺拔,眉宇間如果不是那股凜然怒氣,應該說得上深邃動人。她一眼看見毛榛,支上車就衝過去。正趕忙閃身擋在毛榛前面。那女人推開他,也不再理會毛榛,轉而往院裡衝。正和老柴幾步跑過去,一邊一個擋住她。
“滾開!”女人大叫,嗓門極其清亮。正和老柴都有些意外,愣著沒動。那女人再叫:“聽見沒有?!滾開!”
老柴壓低聲音,“這麼晚了,你能不能不叫?”
“滾你媽的蛋!你們這兩個流氓,滾開!”她用力撥開他們,徑直衝進院子。近旁的樓上立刻有視窗亮了燈。正跑上去,還想再擋,老柴在後面說,“算了,讓她去吧。”
那女人像一頭憤怒的豹子衝進毛榛家樓道,隨即拳頭就重重地擂在門上。
幾分鐘過後,那扇門“吱”的一聲開啟,逆光中,一個老人的身影,在一個小個子年輕女人的攙扶下,出現在門口。隨即又傳來“喵”的一聲叫,一隻渾身黝黑的大貓跟到老人的腳邊。“去把燈開開,”老人低聲說。小阿姨跑出來,拉亮樓道的燈。老人的頭髮花白,披著一件厚實的藍棉襖,用異常冷峻的眼光打量著屋外的所有人,當然也包括正。那一刻,不知何故,他心虛地低下了頭,突然意識到他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先前滿腹的理直氣壯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老人問。
女人一把拉過她的男人,剛才萬丈的怒火似乎已被抑制下去一半,“讓您瞧瞧,您孫女趁我跟您談話的時候,領著這兩個流氓上我家打了我丈夫。您說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