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麼說,也不想讓你幫什麼。就是想到你這兒坐坐,一會兒我就回去。”
“我能就這麼讓你回去麼?”正有些急,然後緩緩口氣,“幹嘛你老那麼倔啊?”
毛榛沒有說話。
“說說吧,為什麼要這麼晚從家裡跑出來?”
毛榛沉默了片刻,再拔口氣,小聲說,“她今天又去我家了。”
“他?那男的?”
“不是,那女的。”
“哪個女的?”
“他老婆。”
正“騰”地站起來:“她為什麼要去你家?她有什麼資格去你家?!”
毛榛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身子向後縮了縮。正重新坐下,壓壓情緒,問她,“她去你家幹什麼?”
“哭。”
“哭什麼?”
毛榛沒說話。
正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什麼時候去的?”
“半個小時以前,我出來的時候,她還沒走。”
“那她是在跟你姥姥哭?”
毛榛點點頭,“我實在不能在家裡再呆下去了,就跑了出來。不知道往哪兒跑,想想,就跑你這兒來了。”
“那男的呢?”
“不知道,大概在家裡。”
正“忽”地又站起來,拉她的手,“走!”
“去哪兒?”
“我帶你找那男的去。”
“不行。”毛榛往回抽手,神色也驚慌起來。正看著又是彆扭又是痛心,他說,“放心吧,我不是去找他打架,你不用心疼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心裡很亂。我只是覺得現在什麼也不能做,這會兒做什麼都有可能是錯的,以後會後悔。”
“後悔?你的手都這樣了,你還沒後悔?”
毛榛撇過頭看著窗戶。正靠在桌邊看著她,“要不,這樣吧,我們回學校去找老柴,先聽聽他的意見。如果要去找那男的,也我們倆一起去。你說呢?”
毛榛不說話。
“走吧,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正穿上棉衣,把羽絨服遞到她手裡,再拎起她的包,一下子竟沒拎動。
毛榛馬上要搶過去,正抓緊沒有鬆手,開啟,見裡面躺著把鐵器。他拿出來,是一把木把大圓頭鐵榔頭,幾乎有兩個拳頭那麼大。“你要幹什麼?!”他厲聲問。
毛榛奪過去,塞進包,抱在胸前。
“你瘋了?!你是要殺他,還是要再自殺一次?!”
毛榛的淚一下子湧出來。
“既然你都這樣想了,幹嗎不讓我們去找他談?”
“是我沒用。你們談也沒用。”
“我就不信沒用。”正把包再奪下來,“就放這兒,別帶著。傻啊你。”
正拿手給她擦擦淚,拉她,她雖然猶豫著,還是隨正站起了身。
正的父母都坐在廚房裡,見他們拉開房門,馬上站起來。母親笑著想說什麼,正阻止了她:“您們先睡吧,我得去趟學校。”
“那怎麼行,”他母親說,“這麼晚了,你還發著燒。”
正說了句“沒關係”,帶著毛榛要走。“戴頂帽子啊?”母親在後面叫道。
“你在發燒麼?”出了樓門,毛榛問他。
正說沒事兒。
“要是發燒就別去了。”毛榛在後面站住。
“你是怕我發燒不去,還是怕他?”正扭頭看她。
她仍是嘆口氣,“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正把帽子給她戴上。
那真是個寒夜。在正的記憶裡,他們出門時的溫度至少低於零下十度。兩天前剛剛下過的雪仍堆在牆角、樹根,嗚嗚的西北風一刮,雪砂滿天飛舞,迷得他睜不開眼睛。頭皮也像被砂一層一層地颳著,沒騎出幾步就開始發麻。應該戴頂帽子,他有些後悔沒聽母親的話。剛才吃了藥,汗還沒出透,被冷風這麼一激便抖個不停。身上很沉,眼皮仍是燙的。心裡也燙。風大,一路上,他沒再跟毛榛說什麼,只偶爾歪過頭去看她。她一直低著眼睛,咬著嘴脣。正大聲地問了她幾次“冷不冷?”她都使勁地搖搖頭。正伸出胳膊,搭她背上,推著她往前騎。
將近一個小時後,他們才終於騎到學校。正讓毛榛在下面等,自己跑上三樓,敲開老柴的宿舍門,見屋裡正坐著陳青。屋裡的空氣顯然很緊張,老柴端著茶杯,一臉滯悶地坐在對面。正把老柴叫到樓道,跟他說了大概情形。老柴皺著眉頭聽完,立即返身取了棉衣出來。“你知道他為什麼打她?”正搖搖頭。陳青這時追出來,“是力力出什麼事兒麼?”
“不是。”正帶著歉意,“對不起啊,陳青,我們有點急事。”
出了樓門,老柴快步走到毛榛面前,盯著她。毛榛被看得很不自在,默默地低了頭。
“那女的為什麼去你家?”他問。
毛榛仍低著頭,抿著嘴喘口氣。
“你得說話,你不說,我們沒法兒幫你。”
毛榛轉眼看正,正垂下了眼睛。直到今天,正仍能清晰地想起毛榛看他時的眼神,就像當年一樣,想到的時候,他仍是垂下了眼睛。他無法解釋自己當時的沉默,也不知道當時除了沉默,他是否還有別的選擇。
毛榛再一次深深喘口氣,輕聲說,“她說我拿了她的東西,讓我姥姥還她。”
“操他媽的!”正小聲狠狠地罵了一句。
“那你拿了沒有?”老柴仍盯著她。
毛榛咬咬嘴脣:“沒有。”
“那男的為什麼不替你說話,反而打你?”
“不是一回事……”
“你可想好了,我們這一去,不是一回事也都是一回事了。”老柴盯著她,足足有一分鐘,然後扭頭叫正,“走吧。”
正那時已經騎在車上,見老柴在前面先蹬出去,便緊跟上。毛榛也跟在他們後面兩三米遠的地方,既不追趕,也沒有拉下太多。他沒有回頭看她,好像有點不敢看她那時的表情。
八號樓是標準的“筒子樓”,樓道里黑黢黢不見一點光亮。他們深一腳淺一腳穿過二樓走廊,不時碰上各家擺在房門口的灶具和櫃櫥。走到盡頭朝右拐,才看到微弱的月光。老柴和正東張西望地辨認著方向,毛榛指指右邊,小聲說,“頭上那間。”
像是有什麼感應,她的話音剛落,那間屋的門就開了。燈光瀉出來,一個不高卻寬厚的身影投到地上。正和老柴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騰、騰、騰”疾步過去。那人反應極其敏捷,他們離著還有幾步,他就突然大聲叫道:“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正不記得是他還是老柴應了一句“想找你談談”。那個人立刻往牆角退去,在他們快到時,突然掄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倉猝間,正躲閃不及,額頭被狠狠地砸了一下。他感到一陣劇痛,不由冒了火,一拳打過去。那人趔趄著退了幾步,卻並沒倒下。老柴衝上去拽住他的腿,將他拽倒,拖出牆角。在倒下時,那人伸手抓住櫥櫃的櫃腳。櫥櫃一陣劇烈晃動,櫃門被晃開,裡面的東西被晃出來,啪、啪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接一聲清脆的瓷器破碎聲。老柴遇到阻力,剛一放手,那人就騰出腳把老柴勾住,再奮力打個挺翻上來,把老柴壓在身下。兩個人抱在一起,扭作一團。黑暗中,正前後左右地看著,最後瞅準那人的頭頂狠狠踢了一腳。那一腳踢得又準又狠,他以為他會叫,可是沒有,只死死抱住老柴。正在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一隻一尺來長的老鼠,沒頭沒腦正好跑到那人和老柴的頭頂,愣了一下,隨即慌不擇路地從那人的臉上一路竄了過去。“啊——”那人慘叫一聲,同時“噗、噗”地往外吐著吐沫。吐完幾口,又突然從老柴身上抽出手,趁正不備,一把也將他拉倒,用胳膊死死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