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片雜草,正抬起頭,看看樓上,突然間,他覺得這座樓也有幾分眼熟。那兩扇窗戶,那個門洞,那兩棵大樹,以及那面院牆。相同的場景他在哪裡見過。兩秒鐘之內,他便想了起來,心裡一驚,出了半身涼汗!
正武的相機。
他很快想到,有毛榛的車,附近一定就會有那輛28大男車。他用眼睛四下裡尋了一遍,很快在正門的門洞前發現了目標。
他抬起手腕看看錶,十點半已過。他推車移開一段距離,停在路燈旁的一棵大樹下。從那個位置,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樓的正門以及靠近他的這個側門,而從樓裡進出的人卻不會看到他。他掏出煙點上,蹲在路邊。牆根處的草尖時而倒下一小片,像有蚱蜢之類的小東西不安分地蹦來蹦去。路燈很高,玻璃罩下整團整團的蟲子亂飛,有的擁到他眼前,他便不停地趕著。
他回憶著那張照片。那個隱約像毛榛的臉出現過的視窗應該是二樓靠右邊的那扇。那扇窗此時掛著一層織著蘭草圖案的白色薄紗,燈光黃暗,窗前沒有人影,甚至連一絲陰影都沒有。
過了十一點,視窗仍然沒有變化,也沒有任何人從任何一個樓門走出。正又等了十分鐘,然後開始一點一點反駁自己。也許她只是偶然把車子停在這兒,人並沒在樓裡?她每天不是都回家,不在學校裡住麼?雖然她從南門出去坐公共汽車更方便一些,但也許今天正好例外,必須從西門走,就把車子暫放這裡,明早再過來取?然而,這些想法一個接一個又被他自己否定掉了。他知道都很勉強,說不通,不過是他想給自己離開那裡找個藉口。他想象著如果毛榛從樓上看見他,一定會很吃驚,也許,還會難受。他隱約有些明白洗照片那天,毛榛在看了那張底片之後,突然那麼情緒激烈的原因。是正武傷了她的心嗎?還是她知道她傷了正武的心?
這樣想著,他就沒有動,像是非要看看自己有沒有正武那樣的承受力。十一點四十八分,樓上的燈終於熄滅了。他也闔上了眼睛,使了很大勁沒有流下眼淚,但他又想到正武,眼淚就還是滾了出來。正武那麼驕傲的一張臉一定曾在這裡躲過,他那麼高大的身體一定曾像他一樣蹲在這裡。他能拍下那張照片,想必曾不止一次從y大學跑到d大學,見到這一幕。每次看到,他是不是都很難過,還是很憤怒?從他對他有印象起,就不記得他為什麼事委屈過自己,如果他要什麼,他會拚命。他為什麼沒有去拚命,而是隻拍了那麼一張照片?拍那張照片有什麼意義?想拿給毛榛看,還是想拿給那個人看,或者就是要給自己看?他的死跟那張照片是否有關係?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又仰起頭。星星佈滿了夜空,若隱若現的,像是一粒一粒還在用力往外長著。他想起在青城山的竹樓前,他也是這麼望著天,曾經覺得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像毛榛那對細圓、明亮又噙著淚珠的眼睛。這麼想著,心裡真的難過起來。叫他難過的不是那些星星今晚不再像她了,而是毛榛的眼睛也許再也不會有那些星星了。
正扔掉菸蒂,騎上車,回了宿舍。
幾天以後,譚力力打來電話,讓正去她家,她給他補過生日。“做了打滷麵,肘花的湯底,”她說,“也做了醬鴨,陳青也過來。”
“你不說,我都忘了。”正想想,說明天就要期中考試了,不過去了。
“過來吧,我都準備了。”
“真抱歉,我真是過不去了,明天考試我還一頁書都沒翻呢。”
譚力力沉默了,最後問他,“真不過來了?”
正狠了狠心,“不過去了,你們吃吧。”
當天下午,譚力力拎著一個圓紙盒出現在他宿舍門口。那天除了正和扁豆在,還有另外兩個新搬進來的外地同學。他們三個見了她都連忙正襟危坐,唯有正仍抱著書拳躺在上鋪。她把盒子撂在桌上就要走,扁豆忙叫正快下來。譚力力說,“算了,你們明天不是要考試麼,讓他看書吧。”
“考試?早著呢,”扁豆說完,又立刻改了嘴,“哦,他們班可能考得早,期中考試,各班可以自己安排時間。”
正放下書,從腳底抽過牛仔褲,往腿上套著。
“算了,你不用起來了,我這就走。”譚力力又對扁豆說,“今天不是他生日麼,這裡面是個蛋糕。”
“蛋糕啊?那一起吃得了。”
譚力力抬起丹鳳眼瞄了一眼正。正背對著她,正蹬著梯子從上鋪下來。“不了,你們忙,幫他分著吃了就行了。”
“是你自己做的?”扁豆問。
譚力力點點頭。
“那我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還恭什麼敬啊,我出了這個門,你們就更用不著了。”她笑笑,拉開門。
“怎麼過來的?”正跟在她後面走下樓梯。
“騎車。”
走到樓門口,譚力力說,“上去吧,別讓那幾個饞貓都給你吃光了。”
“幹嘛還這麼大老遠地送過來?哪天我過去不就是了。”
“我答應過你生日的時候給你補個蛋糕,我說話算話。”
“瞧你,還真這麼認真。”
“有些事,我就喜歡認真。行了,回去吧。等你考完試,我再給你補打滷麵。”
正看著她邁開一條長腿,蹁上車,回頭朝他點了下頭就騎走了。
回到宿舍,看見扁豆他們三個圍坐桌邊,各自拿把勺子。正說,“還等什麼啊,動手吧。”扁豆立刻揭開盒蓋。裡面是一個圓砣型黃橙橙的奶油蛋糕,直徑約有三寸,高度約有五寸,橢圓的面上灑滿了略微烤過的白色杏仁片。杏仁片的縫隙中,用巧克力精微地點著“生日快樂”的字樣,下面用綠色瓜子鉸成絲堆出個阿拉伯數字“20”。幾個人“嘖嘖”地稱奇,正卻只他媽想流淚。
在隨後的一個多月裡,正像是故意不定時地,或是在吃早飯前,或是上午課間休息時,或是吃過中飯,或是下午下了課,或是晚上從圖書館出來以後,又無數次騎車拐到八號樓那邊。不能說每一次,但的確有很多次,他都在不同的時間裡又看見了那輛鳳凰26。每次它都仍是斜靠牆根下,偶爾換個方向,偶爾支起腳架。有陽光的時候,它車身的紅會閃出橘色的光,天陰時,車座套的紅也就更**紅些。
看到了26,他總會下意識地四下尋一眼那輛28。它們有時離得很遠,一個在這個門,一個在那個門。也有時離得很近,甚至並排地靠在一起,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人上了樓,馬上還會下來,還要再走。有很多次他覺得他就要碰上他們了,不是和他們正面撞上,就是從後面抓到他們並排騎車的影子。可是,冥冥中,像是有那麼個人一直在體諒地安排著一切,總是讓他在最有可能碰到他們的時候和他們錯過。
他完全無法解釋自己這麼做的目的,想要證明什麼,還是不證明什麼。可是,從第二次在那裡看見那輛車起,他的心就平靜了很多。即使是晚上,很晚,十點,十一點,甚至十二點,他也是看見就看見了,再沒在樓下停過或是守過。時間久了,有一兩次,倒是他沒在那裡看見那輛車,心裡反而有些不安,想著毛榛那個晚上不知道會在哪裡。
冬天的太陽好像離得很遠,陽光往地上投落的斑駁光影越來越不分明。銀杏樹金黃的落葉在古廟的側牆外堆了好一陣,突然有一天被人收拾走了——冬天最後的一點顏色也就沒了。
剛過完元旦,老柴就回到學校。正去他宿舍,見他桌上扣著一本厚厚的gre試題書。“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實習提前結束了?”
“沒有。還是得走,”老柴說,“我本來覺得報社那種地方對我還是合適的,這次發現錯了。這裡大概沒什麼地方能留得住我了,還是趁早走的好。”
“去投奔教授去?”
“我還不至於。”
“陳青知道你回來了?”
“沒跟她說,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記住,正,這輩子你做任何決定,都必須先問你自己,這個決定是不是讓你滿意,而不是讓別人滿意。這個世界上誰也別為誰犧牲,因為你犧牲不了。”
正拿起他的gre書,翻了兩頁,“打算什麼時候走?”
“順利的話,幾個月,那邊秋季開學前就應該走了。不過,你先別告訴老陳。”
“放心,你的事兒還輪不到我說。”
“她要是問,你就裝不知道。”
“她不會問。”正頓了頓,問他,“為什麼你不早點跟她說,她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早?多早?女人的心理準備,給她一年和給她一天,結果都是一樣的。不信,你試試。我不自找麻煩。”
期末考試期間,正在去食堂吃午飯的岔路上碰到毛榛。兩個人都騎車,毛榛從女生宿舍那邊過來,他等了一下,讓她先過去。仍是那輛紅色26鳳凰,後擋泥板上濺著幾星已經發白的泥點,泥點上沾著幾根茅草。她右手揣在羽絨服兜裡,只用一隻左手扶著車把,手上仍戴著那雙海軍藍氈毛大手套。到了食堂門口,她用戴手套的那隻手把車緩緩推進腳踏車篷,鎖上,再用那隻手從前面的車筐裡拎出一個布袋,然後仍用那隻手將厚重的棉簾挑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
食堂總共開了八扇窗。他排在隔開她三行的一條隊裡,看見她把飯盒遞進視窗,然後從羽絨服兜裡抽出右手。她的動作有點遲緩,正不由得起了疑心。待她往外抽飯票時,他看見她右手中指支愣著,上面纏著一圈白色紗布。
她端著飯碗在最後一排桌子靠邊坐下。陽光斜斜地從大窗照進來,正好照到她的右臉。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勺子,慢慢把飯送進嘴裡。正離她幾排坐下,眼睛一直盯著她對面的一張空位,猶豫著要不要過去。就在他下決心站起身時,一個女生將一隻書包甩到那張凳上,佔了那個位子。他楞了一下。在毛榛的事情上,他好像總是慢著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