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力力要說,陳青止住她,讓正和老柴說。老柴冷笑了兩聲沒說話,正問,“她看著是不是很厲害?”
“一點也不,”譚力力應道,“很溫和,也很沉靜,人都說,她第一個丈夫死了以後,她就更沉靜了,從來不多說話。”
“也許就是太沉默了,她丈夫才受不了。”正思忖道。
“那為什麼?”譚力力問。
“漂亮,又冷淡——”
“對,搞不好是性冷淡。”老柴不等正說完,“整天在你眼前晃,又不讓你怎麼樣,男人不被折磨死才怪呢。”
“憑什麼這麼說?難道就沒可能是男的無能麼?”陳青低聲、憤憤地說,“這些男人真是自私!他們就這麼死了,不是成心不讓這個女人活?!”
“他們死他們的,她活她的,”老柴說。
“你別混蛋了,他們這麼個死法兒,哪個女的還能活?!”
“說的就是呢,我看著真替她擔心,”譚力力搖搖腦袋。
“放心吧,她能活過第一次,就能活過第二次,女人的生命力都強著呢。”
“所以你們男的就可以沒完沒了地摧殘這種生命力?!”
“摧殘生命力的是你們,不是我們。要不為什麼這個女人沒死,死的都是她的丈夫?”
“正!”陳青轉向正,“你說,這些男人是不是都自私透頂?!”
正想到正武,嘆口氣,“很多事情,都是說不清的。”
“你現在怎麼學得這麼滑頭,”陳青說,“是不是都跟老柴學的?”
“嘿,你憑什麼這麼說?以為他就什麼都比我好?你們知道他多少?”
“知道他起碼只是跟譚力力一個人在好。”
“是這樣麼,梁正?”老柴轉臉朝向他,“你說說,你是那麼純潔麼?!”
“純潔肯定說不上。不過,你們要說什麼,最好不要把我扯進去。”
“不扯你,你就回答我一句,你是不是隻跟力力一個人在好?”陳青堅持道。
正抬眼看看譚力力,她的丹鳳眼吊著,看著他。他又看看陳青擺著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沉吟片刻,“其實,我和譚力力還不能說是好著。”
“是這樣麼,力力?”
譚力力眼睛低下去,笑笑,再抬起來,“他說的沒錯。”
陳青輕輕搖搖頭,看著正,“沒想到你也這麼自私!”
“不是誰自私不自私的問題,”老柴說,“對不起,力力,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但我希望你們知道,是男的就都一樣,不過是我有什麼都說出來,沒說的人並不一定就純潔。老陳,你最近跟更年期似的這麼鬧,不就是想要一句話嗎?”
“是,怎麼樣?!”
“那我明白告訴你,那句話我沒有!到我們倆這份兒上,說那句話很容易,不說才難。你想想,想想就知道我說的對還是不對。”
“算了,算了,都是我不好,”力力拉拉陳青的手,“我說不說的,你們非讓我說,說了就吵,多沒意思。不說了,好不好?”
主菜上來的時候,他們都沉默著,悶頭把盤裡的東西吃完,然後站起來,走出餐館。譚力力攔了輛計程車徑直走了,老柴也騎上車說要趕回宿舍收拾行李。陳青迎著風打了個激靈,裹了裹身上的毛衣。正問她是回髮廊還是回家,她說回家。她家離學校有兩、三站的距離,她堅持不坐公共汽車,正要騎車帶她,她也不讓。正只好把腳踏車鎖在餐館門口,跟在她後面。
路上她還是一言不發,手揣在褲兜裡。正問她冷不冷,是不是要把襯衣最下面的兩顆釦子繫上。她直視著前方,還是沒說什麼。過了半晌,她才說,喜歡露著肚皮。她的肚皮下是一條肥腿墨石藍牛仔褲,刷拉、刷拉地拖在地上,把兩條腿拖得又長又結實。走沒多遠,她停下,從包裡拿出頂帽子戴上。是一頂墨色窄沿帽,帽口壓得很低,她把濃密的長髮從帽後挽下來,亂亂地卷幾卷,耷在後腰上。她走得很快,一雙大腳、跟鍵結實的腳踝,走一步是一步,正使勁跟,還是跟她差著半米。他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女人像魯本斯畫裡的那些女人,“希臘美惠三女神”裡那個背影,他的第二個妻子,暄和,毛茸茸,應該就是人說的那種攥在手裡有滿把肉感的女人。她如果有了孩子,大概也像魯本斯畫裡的那些女人和那些孩子,豐腴,世俗,像燒得密實又圓潤的陶土。可現在的老柴,也許要的不是陶土的魯本斯,也許精細、奢華、白瓷式的提香才更合適?
走了一會兒,陳青站住,等他走到她身邊,問他,“我們是不是跟你們不一樣?”
“你說‘我們’,指的是——”
“我和力力。”
“什麼不一樣?”
“什麼都算上。”
“沒覺得啊。”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麼?除了力力,你是不是還跟別人好?”
“沒有跟別人好,也沒有跟力力好。”
“既然你沒跟別人好,為什麼不跟力力好?”
正沒說話。
“你甭不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怎麼想的。”
“我現在就沒想跟任何人好。”
“藉口。老柴說得也許沒錯,你們其實都是一路貨色,可能他的心比你狠點。正,我勸你,要是你沒這個心,就跟老柴學學,對力力也狠點,省得她以後難受。她還小,周圍的環境又這麼不健康,你別老這麼不明不白地摽著她,她有的是別的機會。她看著像個什麼都能盛得下的人,其實她比我脆,不禁摔。”
正點點頭,“行,我記住你的話。”
“你現在真的學壞了。”她嘆口氣,看著腳下的路,“你別不聽我的,我是為你好。”
“知道。”
“也別以為我醉了,我沒有。”
“知道。”
“你不覺得力力周圍很有問題嗎?”
“沒覺得啊。”
“你真應該多關心關心她,我聽她的那些事兒,就老為她擔心……唉,”她嘆口氣,“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我和老柴怎麼樣?”
“說實話,我得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老柴的心高——不是不滿意你,我是說他對自己,他正要正天馬行空呢,怎麼會落地上過日子。”
“他是不可能過日子,還是不可能跟我過日子?”
“這我不知道。不過,有什麼區別呢?”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就是,沒什麼區別。其實,結不結婚,我倒也沒那麼在意,給不給我那句話我也不非得叫真。唉,我就是老想能碰到個男的,說,不行,你怎麼著也得給我生個兒子。不管生不生,我心裡都踏實。”她輕輕嘆了口氣,“算了,跟你說有什麼用,什麼也不懂。”
“懂,怎麼不懂?可你這想法很厲害,哪個男的聽了都得害怕。生兒子不是一輩子的事嘛。”
陳青停下腳步,歪過頭來,有點吃驚地看看他,然後低聲像自言自語道,“一輩子有什麼不好。”走幾步,回過頭,“再跟你說一遍,別以為力力怎麼著都可以,她可脆著呢。”
“知道。”
“我看你不一定知道。她親媽死的那麼早,又是那麼個死法兒,她心裡其實陰影很大。”
正站住,“怎麼個死法兒,不是胃病死的嗎?”
“是胃病……她要沒說,你也不用再問她,反正我勸你對她好點,要不哪天她出什麼事,你後悔就晚了。”
送她到了家,正返身往回走。正好有公共汽車過來,他跳上去,坐了兩站下來,在餐館門口取了腳踏車。
校門口的小賣部還開著,他下來買了包煙,然後從西門進了校園。家屬樓群的燈光密密麻麻地亮著,一派溫馨和靜謐。他漸漸放慢速度,貼院牆抄上近道。院牆邊的雜草像是從沒拔過,東倒西伏的也快有半人高,他的車輪從上面一碾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騎到八號教工宿舍樓側面,他突然看見左面牆根下似乎靠著一輛紅色26鳳凰小女車。那邊雜草更亂,光線也更暗駁,但他還是立刻感覺出那車子的神態十分眼熟。他騎到跟前,停下,看看車牌——果然,是毛榛的。他伸手摸摸車座,涼,有點潮,但車身上沒有浮土,估計停在這裡沒有多久。旁邊還歪七扭八地散落著幾輛又破又舊的廢棄男車,有的車架已散,有的已失了一隻輪胎。毛榛的車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