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我離開飯店就不願再穿這個。”
“別皺眉頭就挺好,”陳青看著她,“臉上怎麼也沒塗兩下啊,看著跟被誰欺負了似的?”
“卸了,一下班就卸了。沒心情,飯店裡出了點事……”
服務員過來催促他們點菜,老柴讓譚力力點,譚力力說你們點吧,你們每人點個主菜,我來點抬頭好了。老柴和正點了牛排,陳青點了羊肉,譚力力點了魚,抬頭她點了鵝肝醬素菜色拉和洋蔥湯。
老柴問正要不要喝酒,正說算了。老柴說,你要說算了那就算了,今天是給你過生日。陳青手支著頭,問譚力力,“你想不想喝?”
譚力力說,“你想麼?你要想,我就陪你。不過他們都不喝,我們還喝麼?要不我們也以後再喝吧。今天真有點累了,想早點吃了回去睡覺。看看,蛋糕也沒買一個。我們飯店的不好,想去新僑來著,一直走不開。”
“你剛才說飯店出事兒,什麼事兒?”正問。
“我們前臺一個小姐……唉,不說了,給你過生日,雖說不是正日子,可還是別說不吉利的事兒了。”她說著拿起眼前的碟子,發現邊上有沒洗淨的汙垢,就朝服務員揮揮手。服務員過來,她輕聲訓了兩句。換了一隻,又是破口的,她讓拿走再換。陳青看著她,低聲說,“職業病。”
譚力力這才挑起丹鳳眼露出笑臉,拉拉陳青的手,嗔著,“德行。”然後又對正說,“下次吧,你真正生日那天,我做一個蛋糕補給你。”她再轉向陳青,“可惜老柴不在了,要不你們也一起過來,老柴還沒吃過我做的飯呢。”
“他在不在有什麼關係。”
“那你們就到我那兒去,我給你們做飯。想吃什麼?”
陳青說,“醬鴨,我最喜歡你做的鴨子。”
“那得提前幾天就做上。好吧,你點了,我就肯定做。老柴你要是能回來,一定也過來。”
老柴點點頭。
“力力,不是我說你,”陳青託著下巴看她,“你好得有點過分了。你看現在還有誰像你這麼愛過日子?你這麼使勁,這世上又有誰會念你的好?服務員——”她轉頭輕聲叫道,“還是拿瓶長城乾白來吧。”
“真喝呀你還?”
“喝吧,今天我想喝。不是每天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今天好容易知道想喝酒,不喝多對不起自己。”
“你還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正問她。
“老陳是想說,知道想要什麼,可不一定就能有什麼。難得的是知道要什麼,這個東西還是能得到的。”老柴說。
“喲,有人比我還明白我,”陳青又盯著老柴的腰,“這世上這麼好的事可真不多。”
“你最近是不是不開發廊了?”老柴仍舊乜斜著眼睛問陳青。她皺著眉抬起眼,丟擲個冷峻的問號。“動不動就‘這世上’‘這世上’,以為你調到哪個部委成國際問題專家了呢,這麼有世界觀。”
陳青冷笑一下,“你甭諷刺我。”還要說什麼,正打斷她,“那就喝點吧,想喝乾嗎不喝。”然後看著譚力力,“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做鴨子?”
“你不知道的多了,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你以為你對力力什麼都瞭解了?”
“那我不敢說,我肯定不如你瞭解她,我還要進一步瞭解。”他轉向譚力力,“飯店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倒不是飯店的事,”譚力力嘆口氣,“你們要是真不忌諱,那我就說了啊。”
“說吧,說吧。”
“我們前臺一個女員工,管票務的,平時看著挺有福相的一個人,可不知怎麼,老碰上倒黴的事。”
“有福沒福,看是看不出來的。”老柴說。
“話是這麼說,可是同一件倒黴事兒,要讓我遇上兩回,我肯定就完蛋了。”
“瞧你,到底什麼事啊?”陳青點上煙,給正也點著。
“唉,還不到三十,竟死過兩個丈夫了!”
“死人的事還不是經常發生?”老柴拿著打火機,“啪”地點著火。
“可是兩個丈夫都同一個死法那怪不怪?”
“到底怎麼回事?”
“她第一個丈夫跟她結婚不到一年,突然在家上吊了。死了兩年了,她才又碰上這個,今年春節才結的婚。今天早上,我下夜班,想在飯店睡一會兒。剛躺下,就聽前臺急呼我。我跑下去,看人都圍在前臺,櫃檯上一個支應的都沒剩。我趕緊過去看,原來是那個女工昏過去了。有人給她掐人中,有人給她喂水。我一邊叫當班經理招呼人上崗,一邊拉過一個平時跟這個女工關係不錯的人,問是怎麼回事。他告訴我說,她剛接到家裡的電話,她前腳出門來上班,她丈夫後腳在家裡又自殺了。”
“也上吊了?”正問。
“不是,說是喝了262。”
“死了?”
“是啊,當時還想救,路上其實還醒過來過,可到了醫院,一洗腸,反倒壞了,沒多久就死了。”
“這是什麼狗屁醫院?把人往死裡救。”老柴接過正遞的煙,往桌上磕磕。
“就是呢,她婆婆一直罵呢,要跟醫院拼命。”
“他為什麼自殺?”陳青問。
“這個問題問得多餘,”老柴吐口煙,“想死的人大多是沒有理由的。要是有清楚的理由,也就不會死了。”
“也許是吧,”譚力力說,“後來她醒過來,眼睛倒是睜開了,可人一動不動,臉色煞白,直瞪瞪看著地上。我讓人送她回家,她不肯。我又勸她先上樓找間房歇歇,她也不肯。就那兒坐著,也不哭,也不說話。旁邊的人也都不說話。也是,誰都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有人又給她倒了碗水,她還知道說謝謝,然後就說要接著上班。”譚力力深深喘口氣,接著說:
“我回到休息室,往她家打了個電話。是她婆婆接的,大概從出了事就一直在哭,嗓子都是劈的,聽說我是飯店的,馬上歇斯底里發作,氣急敗壞地罵了很多很難聽的,罵著罵著就又哭起來。”
“罵什麼?罵誰?”正問。
“還能罵誰,罵她兒媳婦唄。”
“為什麼要罵她?”
“唉,她兒子突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她當然會認為是她兒媳婦造成的。”
“不難想象,誰乍一聽這件事,都會覺得這個女人有點問題。”老柴說完,繼續吐著菸圈。
“她兒子要死,跟他老婆有什麼關係?!”陳青突然提高了嗓門,對著老柴問道。
“你別問我,我是說一般人會這麼想,一般人不一定代表我。”
“後來她婆婆平靜了一點,就問我她回來了沒有。我趕緊說這就送她回去。她就又發瘋了,說她丈夫被她害死了,她連回來看看都不回來。我放下電話,就趕緊派車,勸了她半天,才把她勸上車送回家去。”
他們的頭抬和酒一起上來的。服務員拿來杯子,用開瓶器旋開木塞。陳青往幾個杯子裡都倒上酒,然後把杯子遞給正,跟他碰了碰,“幹了?”仰起脖子像是要一口氣喝到底。
“行了,”譚力力從她手裡奪下酒杯,往她盤裡夾了一小塊鵝肝醬,“看你,是不是就想醉啊。要知道你這樣,今兒就不該喝。”她又往老柴和正的盤裡各夾了一塊,“嚐嚐,怎麼樣?”
“怎麼不該?正,你說該不該?”
“想喝,喝得高興,就該。”
“一會兒要是我喝高了,你送我回家啊。力力自己走,行不行?”
“那有什麼不行的。我反正要直接回家睡覺。不過正,你得問一下老柴的意見。”
“我沒意見。”
“聽見沒有,老柴說沒意見。”陳青看著老柴,“老柴對什麼都沒意見。”她又喝口酒,吃了鵝肝,“你們說,為什麼她兩個丈夫都要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