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正看到扁豆放在他枕頭上的幾片濃豔的黃櫨,這才想到他就要滿二十歲了。他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和毛榛騎車去香山的情景,然後突然地,想到正武死時的年齡。二十歲零五個月。再過一百多天,他就要活過正武了,以後,他再多活的每一天,就都是比正武多的了。這麼想著,他突然很想去y大學看看。
y大學傳達室的值班員換了新人,他推車進去,他卻連頭也沒抬。主樓側面,東花園裡新擺了幾張石頭砌的乒乓球檯,兩個女生藉著樓裡的光在打你來我往的和平球。食堂已熄了大燈,只有賣飯的小視窗還透著光亮。從食堂往圖書館去的路上,他又看到了那幾塊看板。大概是剛剛清理過,只殘留著幾小塊沒刮乾淨的紙片。
圖書館還是老樣子,溫黃的燈,灰磚地,醬紅色的樓梯扶手。一樓閱覽室的視窗露著一個一個腦袋。他順著視窗找到他原先常坐的位置,看見一個胖胖的戴眼鏡女生低著頭,不住用手絹擤著鼻子。
一會兒一個女生從樓裡跑出來,推上腳踏車就走。一個男生追在後面,也推上車,在後面攆。攆上,堵在女生的車子前面。兩個人什麼也不說,僵持片刻,女生突然伸腿踹他的車子,男生“啪”把車子推倒在地,過來一把扭住女生的胳膊,把她整個身體扭在他胸前。女生又僵持了一會兒,默默地哭了。
正騎上車,朝對面游泳池騎去。那裡已完全變了樣,四周圍起高高的圍欄,圍欄外面整齊地堆著一大片青石板垛。他把車靠樹停下,爬上一垛青石板趴在圍欄上往裡看。水泥已澆到差不多四層樓的高度,密密麻麻的鋼筋像血管一樣一根一根立著。他在青石板上坐下來,意外地發現從這裡也能看到壯闊的夕陽。夕陽已近尾聲,剛才還那麼燦爛、鋪散那麼開的紅雲已被灰色的雲靄一點一點裹進去。
正武離開這裡確實有兩年零兩個月了麼?他深深吸了口氣。現在這個校園裡應該有一半人根本沒聽說過他名字吧?另外一半,聽說過,難過過,現在怕也不常想起他了吧?還會有人在偶然的時候偶爾講到“那時侯有個人……”嗎?那是什麼時候?那是個什麼人?他度過青春最膨脹日子的地方已經連他的一絲痕跡都沒有了,更不要說他的呼吸。會不會早晚有一天,連正自己也有可能先是不再那麼經常地想起他,繼而只偶爾地想起他,到最後不怎麼想起他了?
正武離開的時候大概也沒有想到過任何人。他一定沒有想,他就那麼死了,父母怎麼辦?他肯定沒有想正的大學生活會怎麼樣?他當然更不會想到,正會和毛榛再次相遇,遇到毛榛以後還會有這些新故事。正一直拒絕假設正武沒有死,但有一點他不能不肯定:假如他沒有死,這個世界會跟現在不同,至少,正的大學生活不會像現在這樣寂寞。
他在青石板上又坐了幾分鐘,抽了根菸,然後默默站起身,騎上車返回d大學。看看時間還早,他沒有回宿舍,而是拐進圖書館閱覽室,從書架上取下那本他經常看的《史資料》,在那個他經常坐的位子上坐下。看了一會兒,他感覺他必須寫點什麼,於是拿出筆,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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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從y大學回來。在那兒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學生打架,雖然沒有看到結果,但我相信結果肯定是一樣的,因為我想起了你。我斷定你從四川回來後,一定又經歷了一些事情,或者說,又有什麼人或事讓你回到了你以前的某種狀態。我不能斷定的是,這個狀態是你想要的,還是你不想要的。這些事你不願說,我自然無權勉強,雖然我很希望你能讓我多少知道一點,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在我們經歷了四川的那一切以後,現在這麼快又變成了從前那副拒人千里的樣子?毛榛,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能跟我說?為什麼他會知道你從四川回來的日程?為什麼你還要見他?難道我們在四川建立起來的信任真的就那麼不堪一擊,在你見到他的一瞬就立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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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沒有權利這樣問你。這一陣我其實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誤解了你?是不是我在四川時就誤解了你?是不是我從來就沒有過某種權力,而我卻一而再、再而三自以為是地認為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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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y大學,是因為我突然很想念正武。這麼說,不是想傷你的心,更不是要責備你。我只是覺得假如正武活著,對我的疑問,他多半會有答案。我沒有,說明我沒有他聰明。你總說我不懂,我現在不得不承認你說的對。以我的能力,我是理解不了你。可是,你希望我懂麼?你給我這個機會麼?我曾經以為你是希望的,也許就連這,也還是我沒懂你的表現。
>希望這封信沒有讓你生氣。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如果需要我的幫助,我會始終在你身邊。這個,你總該知道吧?
回到宿舍,他把信裝進信封,寫上毛榛家地址,投進了郵筒。
兩天以後,老柴接到北京最大一家報社的信函。實習期定了下來,三個月,到寒假結束。報社位於城東,因為離學校太遠,報社給他安排了臨時宿舍。走的頭一天,他說要提前給正把生日過了。正怕他忙,想推辭。
“也不全是為你,算是找個理由見見老陳。”
“那不應該你們兩個單獨見?”
“不能單獨見,單獨見就吵。你和譚力力在,她就不至於那麼擰。”
他們約在學校西門外新開的那家西餐館。老柴和正先到的,服務員帶著他們穿過光線黯淡的過道,穿過幾張火車頭座,停在最靠裡面的一張空桌邊。不多久,陳青慢悠悠地從暗中走來。她沒跟他們打招呼,徑直在正旁邊坐下。
老柴歪著身子,看看錶,然後半斜著眼睛像是問陳青,“譚力力怎麼還沒來?”陳青也半斜著眼睛,“這個時候,車那麼好坐啊。”
老柴叫服務員拿來選單,然後湊到桌上的蠟燭光下仔細看。這個情景突然讓正覺得眼熟,猛然想起正武請他和毛榛以及馮四一在老莫吃飯的那天。
“你不去接接力力?”陳青問正。
“她不用接。”
“你怎麼知道她不用接?你問過她?”
正沒有回答。
“我敢說,你從來沒問過。”
“她那麼能耐。”
“怎麼能耐?你以為這世上就力力一人兒特特別,對吧?”
“她沒那麼嬌氣。”
“你怎麼知道她不嬌氣?還是你希望她不嬌氣?”
“我知道她不。”
“你就那麼瞭解她?”
“今天是不是隻說問句或是反問句?”老柴說,眼睛看著大門口。
陳青瞪著他看了一眼。
“吃什麼?”老柴又乜斜起眼睛。
“等力力來再說吧。”
空氣顯然很重,他們兩個說話時的眼睛都像抬不起來,陳青只看到老柴的腰,老柴只看到她的手。其實,正想,老柴真應該好好看看陳青,因為她那天實在動人。一件黑色套頭毛衣,很短,就到胸下,很緊地兜著她兩個豐滿的胸脯。毛衣下是一件血紅的圓擺襯衣,最上面和最下面的兩顆釦子都沒系,**著帶幾粒雀斑的胸脯和一抹雪白圓潤的前腰身。
半個小時以後,譚力力才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一屁股坐進老柴那邊的沙發,然後一迭聲地道歉。
陳青問她,“這麼忙啊,你昨天不是夜班麼?”
“是夜班。唉,別提了,飯店裡出了點事兒,一直沒走成。”
正這才注意到她穿著兜口繡著“西苑飯店”的藏青色西裝,燭光下,面色十分蒼白,嘴脣也像是白的,顴骨上的幾粒雀斑格外突出。正從沒見她這副樣子,有點吃驚,“怎麼了?”
“值了一夜班,白天也一點沒睡,瞧瞧,穿這身就過來了。”
“這身也挺好的。”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