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說說,你們今天干什麼了?”正武斜靠在桌邊問她們。
馮四一先笑了,“幹了件很無聊的事,你問毛榛吧。”
“怎麼說無聊呢,去看了場電影。”
“很好啊,什麼電影?”
兩人互相看看,馮四一說,“《紅色娘子軍》。”
“還有電影院放這種電影嗎?”正問。
“嗯,一機部禮堂每個星期除了放新片,還放部老片子。”
“你還沒看過《紅色娘子軍》啊?”
“看過。”
正武說,“你應該問她是看第幾遍了?”
“第幾遍?”
“說了,你不許笑話我。第九遍了。”
“啊?那麼喜歡革命?”
“革命?”馮四一推推毛榛,“她這個小資產階級要是喜歡革命,也是因為革命隊伍裡有王心剛。”
“王心剛?那個黨代表?”
毛榛“嗯”了一聲。
“他有那麼好麼,值得你看九遍?”
“當然好。”
“哪兒好?”
毛榛伸過手來,假裝生氣地拍了拍正的胳膊,小聲說,“哪兒都好。”
“嗯,”馮四一一邊看著她,一邊替她說,“喜歡他的小臉,帶一點點小胡茬兒。喜歡他說話時喉嚨一跳一跳的樣子。還喜歡他的胳膊。他那兩隻胳膊,你們都沒注意到吧?”
“什麼胳膊?”正問。
“就是最後,他給小龐系衣服釦子時,說,‘天冷了,小心路上彆著了涼,’然後鏡頭就照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有什麼好看的?”
“那你得問她了。”
毛榛低著頭笑笑,“好看。”
“還喜歡聽他的聲音。”馮四一說。
“聲音?他好象有點東北口音,對不對?”
“就是河北口音她也喜歡。”四一說完,看了一眼正武。“好啦,好啦,不說了。再好看也是電影裡的,不是現實。”
毛榛擺弄著刀叉,“電影為什麼就不能是現實?”
正武看了她一眼,“把電影當成現實可是很糟糕的一種想法。”
“有什麼糟糕的?”
“認為電影就是現實的人是沒有多少想象力的人。你不想當這樣的人吧?”
“這跟想象力有什麼關係。”毛榛低頭說道。
“當然有。你想象過王心剛平時什麼樣子麼?”正武盯著她問。
“什麼樣子?”
“比如說,你知道他打嗝麼,放屁麼?打嗝臭不臭?放屁響不響?你知道他睡覺打不打呼嚕?你知道他便祕不便祕?”
毛榛抬起頭來,沉下臉,“我幹嘛要知道這些?”
“幹嘛?因為你需要知道。”看看毛榛臉色越來越沉,正武緩和下來,“我的意思是現實已經夠豐富的了,還有必要把電影也當作一種現實麼?”
“有沒有必要,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該知道的,我也知道了。”
正武看著她,還要說什麼,服務員正好端來了蔬菜色拉,正武便招呼大家拿起叉子。服務員很快又端上來黃油雞卷和奶油蝦,正武把蝦放到毛榛前面。毛榛搛一塊放到盤裡,吃了一口,而後把蝦盤推給正。她又拿了一塊雞卷,用刀切開,放一小塊到嘴裡,慢慢嚼了幾下,突然像是要嘔,忙用一隻手掩住嘴巴,咽咽口水,慢慢放下刀叉。
“怎麼,不愛吃啊?挺好的,”正把色拉推給毛榛。毛榛沒有動。這時桌上已擺滿了大小十幾個碟子,正武一邊招呼著馮四一,一邊挽起袖子,擺開大吃一通的架式。“吃啊,別光看著,這麼好吃的菜,你們今天要把我點的統統吃乾淨,一口也不許剩。聽見了嗎,正?”
“那還用說,”正看著他,眼角瞄著毛榛。
馮四一拿起一塊扒牛條放進毛榛的盤裡,毛榛立刻用叉子叉了回去。
正武對四一說,“你吃你的。”他叉起一隻豬排遞給毛榛,說,“拿盤子接著。”
毛榛擋住他,“你別給我搛,要吃我自己會搛。”
正武看了她一眼,而後對正和馮四一說,“你們吃你們的,使勁吃。知道我平生最不喜歡什麼嗎?就是在飯桌上不好好吃飯。還有什麼比吃飯更高興的?非跟自己過不去。”
毛榛站了起來。
馮四一拽住她的胳膊。“你幹什麼去?”
“去廁所。”
四一說,“那我陪你去。”她站起身,放下餐巾,要跟她走。
“不用,”毛榛攔住她,“我說了不用,你坐下吃你的。”
“那,快去快回啊。”
“呣。”
正武說,“吃你的。有人要是真想走,你看著也沒用。”
正的眼睛一直盯著盤子裡還在冒熱氣的一塊烤魚,毛榛一離開,他便拿起刀叉切了一塊。吃了第一口,覺得很香,又切了第二塊。這一塊把他膩住了,他盛了一大碗蘑菇湯。喝了一口,覺得更膩,趕緊管服務員又要了只小碗,盛了一勺紅菜湯。他一邊喝著,一邊偷眼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再看正武。正武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故意吧著嘴大口嚼著。馮四一則一直低著頭,默默地往嘴裡小口送著東西。
“人家都叫五一,十一什麼的,”正給四一也盛了一碗紅菜湯,“起碼也是六一,你怎麼叫四一呢?沒這個節日啊。”
馮四一聽他問,臉色舒展開,笑著說,“我自己的節日不行麼。”
“那有什麼不行的,”正說,“是不是你四一生的啊?”
馮四一搖搖頭。
“那為什麼?標新立異?沒有四一,非弄出個四一來?”
馮四一又笑,“跟節日沒關,跟我爸媽有關。”
“有什麼關?不會是四一懷上你的吧?”
“那不知道,是我爸是四機部的,我媽是一機部的。”
“那你爸不慘了,老受你媽的欺負吧?”
“那為什麼呀?”四一又笑,正笑著,看見毛榛走回來,她立刻端正地坐好。毛榛推她坐進去,自己坐在正武的對面。她的臉顯然剛剛洗過,髮際還有些溼,額前的碎髮用髮夾別起來,露出寬亮的腦門。她知道正在看她,就問:
“正,你吃了這麼半天了,告訴我什麼最好吃?”
“紅菜湯。”
“真是,沒出息,這麼多大菜都不好啊,最好的就是湯?”
“真的,就湯最好。”
她把碗推給他,“酸麼?”
“酸極了。”
“那你給我盛一碗。”
正伸手去接,被正武截了過去。他往她碗裡盛了兩勺,看看所剩不多,乾脆把湯盆端起來,全部倒進她碗裡。
毛榛嘖嘖地喝著,對馮四一說,“是比我們在你們家喝的羅宋湯要好一點。”
“你們家還會做羅宋湯?”正問。
“呣,她媽以前留過蘇。”毛榛轉過臉來,朝著正武,眼睛卻低著,“這個湯很貴吧?”
“什麼意思,沒喝夠是不是?”
毛榛點點頭,“想讓你再點一個。”
“只要高興,一百塊也不貴。不高興,一分錢都是浪費。”隨即,他朝服務員招招手。
毛榛說,“正,你還不知道吧,梁正武今天為什麼請客?”
正忙問為什麼。
“他給首鋼做了一個翻譯大活,人家瘋了,一千字給他六十,他也瘋了,兩個月譯了二十多萬字,一下子就成了有錢人。我們現在都在敲他的竹槓。”
馮四一說,“就屬你最狠,一敲就把他敲到‘老莫’。”
“是他讓我們挑的。”
“也就你敢挑這裡,別人誰敢?”
“好啊,四一,真沒良心,是誰說想吃西餐都想瘋了?不行,我沒吃好,梁正武,下次你再單獨請我。”
正武抬頭看她一眼,“只要表現好,肯定就有下次。”
菜點得太多,正雖然很給哥哥捧場,可最後還是剩下不少。好在四個人離開時都是笑著的。毛榛仍然攬著馮四一的胳膊,眼睛仍然低著,好像和四一早商量好,讓四一陪她回學校,她們便朝正武和正揮揮手,一起騎車走了。正武說要去外語學院見個朋友,正看著他騎車走遠,自己也慢慢騙腿兒上車,緩緩朝家騎去。
他記得那個五月的夜晚,微風輕拂,風裡有股又暖又潮的甜味,好像各種花草都正旺盛地分泌著。他一邊騎著車一邊想著,正武請毛榛吃飯,她為什麼一定要再帶個女生?可是那天,他沒想明白。
這大概是毛榛在他心裡種下的第一個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