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武死那天,是正在y大學入校後的第二個星期,星期二。
那天他剛坐在教室裡晚自習,年級輔導員身前掛著圍裙突然推門進來,在門口掃了一眼,便徑直走到他身邊小聲叫他出去。他出去以後發現門口站著兩個校保衛處的人。他跟著他們,走出教學樓,穿過操場。輔導員一直用一隻胳膊緊緊摟著他,他頭髮裡和衣服上濃濃的蔥花嗆油的味道薰得他直噁心。那天雲層很低,氣溫也不算高,天還沒完全黑,跑道上有人在跑步,遠處的籃球場上有幾個男生在打球,四五個女生拎著暖瓶站在旁邊觀看。一路上,他們誰也沒跟他說一句話。走到校門口,他看見有輛吉普車停在馬路邊,車旁站著四五個警察。保衛處的人帶他過去,警察就推他上了車。
他一直懵懵的,不知車子往哪裡開,開了多久。從車上下來以後,他看看四周,認出是玉淵潭附近。警察帶他到一間辦公室,告訴他說已經通知了他父母,他們馬上就會過來。然後有個警察問他要不要去看看正武,他點點頭。問他要不要等他父母來了一起看,正又點點頭。警察沒再理會他,他就坐在那裡。過了不知多久,一個警察進來說他父母來了,正緊張地一下子站起來,又很快蹲下,用手抱住了頭——他有些怕見他母親。
他們跟著警察走過一個長長的斜坡,走過一座窄石橋,再下個緩坡,便看見遠處圍站著一群人。走過去,不等警察把蓋在正武身上的罩單全部掀開,他母親就軟綿綿地朝後倒了下去。後面的幾個人立即扶住她,扶了幾次仍沒扶住,只好連攙帶架地把她拉回車上。
正武躺在湖邊的一塊塑膠布上,頭髮很整齊,象剛剛洗過,全部順在腦袋下面。他的額頭平滑,光亮,鼻骨挺拔。一隻眼睛沒有完全閉上,露出的一半眼珠朝上翻看著。在正的記憶裡,除了開玩笑,正武從來沒這樣不完美、這樣不沉著過。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他的身體。月光雖然渾濁,但正武的肌膚卻晶瑩透亮,細嫩光滑。沒有明顯的肌肉,上半身像是連骨頭都鬆軟柔韌,讓人想抱住他。他父親就上去抱住了他,拉他抱在胸前的胳膊,又去揉搓他那兩隻綿長的握在一起的大手。他的胸微微朝上弓著,腹部平坦,一點點凸起的肌肉伏在窄小的骨盆裡。黑色的游泳褲鬆垮地搭在腰下,一大團柔軟的**合著一小撮深色體毛,從游泳褲下腳洩露出來,軟軟地落在骨溝的一邊。兩條勻稱而強健的長腿,從大腿根到腳踝直挺挺地繃著,十個腳趾像鴨蹼一樣全都撐開來,像是仍在使勁。
正不記得他們在那裡又做了什麼,後來又是怎麼回的家。那之後的四五天,他只是覺得天從來沒有晴過,因為他沒見過陽光,屋內的窗簾從未拉開過,到晚上電燈也沒亮過,家裡的煤氣灶好象也一直關著。他只記得父親曾經煮了一鍋白米粥,在桌上放了一碟鹹菜,一碟腐乳,和一小罐雞肉鬆。正餓了,就自己到廚房盛碗粥端到房間裡吃。他不記得見過他父親坐在桌上吃飯,甚至從沒見過他母親從她房裡出來。
又一個四五天過去了,正突然意識到他應該做些什麼。他去了副食店。曾經被正武稱為“副食西施”的女售貨員,剛剛生過孩子,帶著一臉紅潤的雀斑看他一眼,給他挑了幾個大個兒的雞蛋,一邊過秤,一邊問他,“怎麼一直沒見你父母來買東西?”她把雞蛋放進塑膠袋拿給他,“不吃還行,你得讓他們吃。在這種時候,吃不是什麼大事,可也不是小事。”
正點點頭,謝過她。回到家,他笨手笨腳地蒸了鍋米飯,用雞蛋炒了西紅柿,然後端著碗走進他父母的房間。他父親低著頭歪坐在窗戶旁邊,聽見聲音抬起眼睛。正看見母親捲縮在被單下,好像只有薄薄的一片。他把碗放在床頭,然後在床邊蹲了下去。蹲了好長時間,他才說,我知道這之前的二十年您都是為正武活的,現在,您能不能也為我活二十年?我不多要,就要二十年。如果二十年以後,您還要跟哥哥去,我一定讓您去。他母親一直沉默著,正就一直蹲在那裡等。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動了動。正父親連忙跑過來扶她坐起,叫正端來熱水。她喝了水,然後捧起了飯碗。
正武留在學校的遺物,由正跟著哥哥的同學和老師收拾了出來,裝了兩隻大紙箱,用學校司機班的車運回了家,放在正和正武的房裡。正每天晚上睡下前都會盯著它們看一會兒,但他始終沒有開啟。
隨後的告別儀式很簡單。正沒有讓他父母參加,也沒有通知他們在北京的唯一一家親戚。正武從小到大上過的所有學校都有同學和老師來,y大學校學生會,校籃球隊、排球隊、田徑隊隊員,以及正剛剛結識不久的大學同班同學也幾乎全部到齊。在學校歡迎新生的晚會上,和正武搭檔演過表演唱的幾個女生一直圍在他的身體旁邊,都哭得不成樣子。儀式快結束時,馮四一來了。她的出現,讓正這才想起了毛榛。馮四一走到他身邊,一把抱住他,冰涼的手撫在他的脖子後面,摟了好一會兒,正感覺肩頭冷溼了一片,然後聽見她小聲說,“她也想來的,我沒讓她來。”正點點頭。
離開學校三個星期,正回來時看見校食堂兼禮堂的主席臺上方“歡迎新生”的條幅還未撤去。一切似乎還跟他剛入校時一樣,他在y大學的生活好像還沒有正式開始,可是,又好象都已經結束了。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正武的死在校園裡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很多學生都把這件事歸咎於學校上學期做出的關閉游泳池的決定。以前就有不少人到校長辦公室請願抗議過,據說一位什麼主任頭銜的領導接待了一陣,但最終還是不了了之,不久游泳池就變成了“閒人免進”的工地。正武的死,自然給了學生再一輪抗議的理由:如果校游泳池還在,梁正武怎麼會到外面野湖去游泳?!在正料理正武后事這段時間裡,學校每一塊告事板上都陸續貼滿了大大小小帶有這類問號的紙片。到正返回學校時,那些大字報小紙條都還在。他每次來去食堂都要經過那些看板,風輕輕一吹,紙片便嘩嘩作響,似乎都在提醒他正武曾經的存在和已經的死亡。
同宿舍的同學告訴他,不知是什麼原因,游泳池工地已經歇工了一個星期,可是,學校還沒明確表態,估計工遲早還是要開的。正默默地聽,看著他們似乎有所期待的眼光,卻沒說什麼。
不久,有高年級學生來找他,拿給他一封已經起草好、以他的名義“致校領導”的信,希望他能以受害人家屬的身份替同學們說句話。正看完信,沒有點頭。高年級學生問他為什麼,他說不為什麼。又問他到底為什麼不為什麼,他說:“我還沒去過那個游泳池,等我去過了再說吧。”
即使正武沒有死,正也不太能確定他是不是會喜歡y大學的生活。學習英並不像他想象得那麼浪漫,倒是超出他想象的枯燥。每天幾堂課上下來,總有大量的單詞、課要背,練習發音要跟著錄音機一遍又一遍地讀,讀到口乾舌燥有時仍不得要領。老師當堂糾正他的發音時,他會不由自主地像小孩子一樣紅了臉。班上有兩個像正武一樣從外語學校直接升入大學的同學,正聽他們和老師用英語對話,常常目瞪口呆。憑他們的英語水平,即使頭兩年什麼課也不上也不會拉下多少。雖然明知道他們比自己多學了很多年,但正還是覺得自己笨。他被上不完的課、做不完的作業弄得真有點喘不過氣來。唯一的減壓方法,就是每天離開教室,除了必須去食堂填飽肚子,只要能擠出半個小時,就一定要到圖書館閱覽室轉一圈,翻翻架子上的期刊,感覺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多少還有些聯絡。
那天晚上,他看完最後一頁《史資料》,昏昏沉沉從閱覽室出來,突然看見馮四一和幾個男生站在門口。她也看到他,立刻迎了過來,“這麼巧,碰上你。”
“你怎麼在這兒?”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