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到底是老柴。他的演員一律是校話劇隊隊員,不是英語系的口語尖子,不是對藝一竅不通的木偶,雖然發音說不上標準,但他們是演而不是背誦,即使沒有穿演出服,沒有戴假頭髮,他們也仍然是哈姆雷特,母親,叔叔,奧菲麗亞。說是莎士比亞,老柴當然不會讓它只是莎士比亞。雖然不是他自己粉墨登場,但裡面處處有他的影子,甚至扮演奧菲麗亞的女生,也讓正立刻想到他的天鵝。豐滿的身體,暴露的半個**,頎長的脖頸,無辜的表情,迷茫的四肢,就連她身後茂密的花草都帶著一股青春的**。大幕關閉的時候,正發現自己竟溼了眼眶。
可接下來的兩個節目在開場的一瞬又讓他笑破了肚皮。
一個是d大學校女子體操隊十六人的球操表演;最後一個,是他們學校最著名的四小天鵝芭蕾舞。閉著眼睛想像一下,那樣一排全校腿最長、腰肢最柔軟的女生,穿著低領、無袖、截到大腿根的柿子紅色緊身體操服,把過度發育和尚未發育的身體“譁”地一下甩給你看;想像一下一兩個屁股滾圓的女生光著兩條腿,跟著丟掉的球追到觀眾席裡;再想像一下那四個又小又白、胖瘦不均的天鵝,穿著從專業舞蹈團借來的白色束身衣、蓬蓬裙,一次一次在你面前輾轉騰挪,踢腿踢到半空、彎腰彎到酥胸半露——經過了這樣的刺激的正他們,在將近午夜回到宿舍後,怎麼能安靜地睡去,又怎麼能不陷入下面的一場談話。只是這場談話的結局是正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
子夜的月亮掛在半空,銀白盤的四周泛著炭紅色的輝光。窗戶大開著,從外面吹進來的風跟他們的心情一樣,熱的。走廊裡有人穿著拖鞋忒拉、忒拉地跑動,水房那邊隱約飄著沙啞卻激昂的歌聲。隔壁房間,磚頭收錄機放著“咚咚、咚咚”幾乎沒有任何旋律的音樂,幾個男生還在厲聲怪叫。但正和扁豆的屋裡卻異常安靜,靜得像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這麼靜了好一會兒,睡在正下鋪的北京同學終於在黑暗中緩緩問道:“誰知道那胖天鵝是哪個年級,哪個系的?”
這一問,幾隻床立刻“嘎吱、嘎吱”動起來,好像大家都正等著這個問題。
“是我們系一年級的。”外地同學說。
“一年級的?!”下鋪同學有點吃驚,“大一的屁股就那麼大了。”
另一個下鋪同學笑。
“這芭蕾舞仙味太少人味兒太重,”扁豆說。
“可惜了,那麼好的一隻肥鵝,估計被不少人吃過了。”
下鋪又竊竊地笑。走廊裡突然沒了聲音,樓根下的蛐蛐開始不停歇地叫。正枕著胳膊,閉上眼睛也在想那隻天鵝的樣子。
“這小胖天鵝吧,其實臉蛋一般,可那對兔子不錯。”
“兔子最好的,是你們日語專業一班的那個。”
“什麼兔子?”扁豆問。
又有人竊笑。
“兔子都不懂,什麼能把女生的襯衣撐破?”
“胸脯啊。”扁豆說。
“教他們班精讀的那個男老師,都以為他會找一個真尤美呢,結果卻被那對兔子擊中了。”
“擊中?”扁豆的聲音。
“倒下了。”
“兔子肥了,屁股也圓了。”
下鋪又笑。
停頓片刻,有人說,“你們說說,我們學校哪個女生的屁股長得好?”
“歷史系五班的那個四川女生,而且據說她還是原裝的。”
“你怎麼知道?”扁豆問。
“上學期她暗戀他們系剛畢業留校的一個小白臉,給他寫了封情書,沒想到那小白臉把信交給系裡了,害得她差點沒上吊。不是原裝的就不會寫情書了。”
“小白臉這麼操蛋啊。”
“嗨,小白臉嘛,能有幾個好的。”
“不是小白臉又怎麼樣,”下鋪北京同學說,“原來英語專業三年級那個北京女生倒是找了個長得挺糙、挺男人的人,結果又怎麼樣?”
“三年級哪個女生?”扁豆問。
“就是上學期老跟你們年級上大課的,短頭髮、屁股也挺圓乎的那個。”
“這學期休學的那個?”
正睜開了眼睛。
“是不是姓毛?”扁豆問。
“好像是。”
“怎麼了,她也有事?”
“沒事能休學?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休學了,你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知道了,知道多了對這世界肯定無比失望。”
幾個人催促他快說,他還要賣賣關子,“說起來還挺複雜。她先不是跟這個好,是跟她的一箇中學同學,那人據說忒帥……”
正的心跳起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結果是那人突然死了。”
“哪個突然死了?”
“中學的那個。”
屋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怎麼死的?”
“好象是出了什麼事故。”
又一陣短暫的安靜。
“然後呢?”上鋪探頭往下問。
“那人一死,她就休了半年學。有人說她是傷心過度,也有人傳,她是墮胎去了。反正他們年級的人都說,她回來以後,樣子變化挺大的。後來又有人說,她休學其實是為了躲另外一個人,就是剛才說的挺糙的那個。好像她跟那個男生好的時候,跟另外這個已經有了點瓜葛。”
正的心象被人揪了一把。
“誰是這挺糙的這個,咱們見過嗎?”
“應該見過吧,他原先也是咱們學校的老師,哲學系的,但老在中系混,後來不知怎麼,就調走了,都說跟這件事有點關係。他父母以前當兵的,後來在咱們學校管行政,資歷挺深,據說在西邊有個小院。他本人以前分的房子學校也沒收回去,好像是按規定,他父母夠資格再分那麼一間,所以偶爾還能在學校見到他,老騎輛28破車。”
正腦子裡閃過上次在操場邊見到的那輛車。
“這人怎麼糙啊?”
“長得糙,不過據說人倒真是有點才,前兩年挺出風頭,什麼講座都敢開,在咱們學校也講過,迷他的女生多得不得了。”
扁豆小聲說,“你說的有才是什麼概念?”
“有才麼——就是比老柴那樣的天才差點。”
“差多少?”
“那你問梁正吧。反正大多數女生都能被她煽乎暈。”
“姓毛的這個也屬於這個大多數?”
下鋪打斷他,“後來怎麼樣了?那個男生死了,她跟這老師了?”
“跟是跟了,可據說,這個挺糙的這個,是結了婚的。”
“啊?”
屋內又靜下來,正閉上了眼睛。
“然後呢?”有人問。
“然後——就是那人的老婆知道了,不幹了,據說,寒假的時候,這個男的帶著她在外面開會,他老婆去他開會的地方鬧了一場。不知怎麼鬧的,反正她回來就割腕自殺了……”
“誰割腕了?”
“還有誰,姓毛的這個女生唄。”
“啊?!”幾個人又叫起來。
正的喉嚨裡熱了一下,猛地咳了一聲。
“不過,沒死,不過這學期,她又休學了。”
屋內再一次陷入沉默。
燥熱的風透過紗窗一陣一陣往屋裡湧,房間裡窒悶得讓人透不過氣。扁豆從枕頭下抽出一把摺扇,嗖、嗖使勁扇著,床鋪也跟著嘎吱、嘎吱響。
“有那麼熱麼,使那麼大勁?”下鋪的同學用腳踹踹他的床板。
扁豆沒有回答。
“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啊,那個女生看著挺聰明的,應該不會這麼傻吧?”
“能休學兩次,肯定是真的。要不是非休學不可,一般人誰敢這麼冒險,考上大學多不容易啊。”外地同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