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麼睡了一夜?”
“是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臉也沒洗就走了。”
“這個人不錯,挺君子的。”
“是嗎,這樣就算君子嗎?你們男的要做到這樣,是不是很不容易?”
“那當然,要不然也不會有柳下惠的故事了。”停了一下正問她:“你老是這樣麼,誰給你寫信,你都回信?”
“嗯。別的女孩子都不這樣吧?”她看看正,“總要矜持一下,或起碼先打聽打聽再說,對吧?可我不行,我對所有對我感興趣的人都太有興趣了,想知道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對我感興趣。”
“結論呢?”
“很慘,差不多都是那種,家裡像種了幾畝地特別需要勞動力的。可我沒覺得我看著特像勞動力啊,”她把兩隻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放眼前看看,“你覺得呢?”
“不像,誰能捨得讓你下地。”
她笑了,頭髮鬆下來擋著半張臉。正替她撩開,她抬起眼,片刻,輕輕湊過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知道麼,你眼神裡有一種東西,老好像讓人怪難過的。是為了她?”
正沒有回答。
“你很喜歡她?”
正說不知道。
“喜歡不喜歡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她是我認識的一個人以前的女朋友。”
“以前的?他們已經分手了?”
“他兩年前死了。”
譚力力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關燈吧?”她歪過頭,“你困麼?”
“有點,你呢?”
“也有點。昨天上的夜班,這會兒快三十六個小時沒睡覺了。”
譚力力伸手關了床頭燈,屋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漸漸地,月光一點點透過窗簾,滲進房間。正把被子往上抻抻,蓋在胸前。譚力力一動不動,閉著眼睛,仍舊靠在床頭,像睡著了一樣。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你知道麼,我剛才發了個誓,我一定得從這兒搬走。你看,我在這兒住了不到二十年,可已經碰到這麼多不幸了。我能長這麼大,不知道是誰把福都託給了我。不行,我得離開這裡。”
“別胡想了。”
“不是胡想,我是認真的。”說完,她身子挪下去,躺進被子,然後把正也拉下來,用被頭蓋嚴他的肩膀。“你的頭髮有股燒焦了的味道。幾天沒洗了?”
“學校澡堂壞了兩個星期。溲了吧?”
“那倒沒有,就以為你到哪兒燒荒去了呢。沒關係,以後我租個能洗澡的房子,你就到我那兒洗。”黑暗中,正感覺到她扭著頭一直看他,然後聽她說,“死的那個人,跟你很近麼?”
正點點頭。
“他怎麼死的,能說說麼?”
“游泳死的。”
“他水性很好吧?”
“他什麼都很好。”
譚力力沉默了一會兒,“總是這樣……”她伸過手來,拉拉正的手,輕聲說,“睡吧,今天不說了,有點困了。”
“明天上什麼班?”
“還是晚班。這會兒就應該在上班,我讓人替我了。”
譚力力側轉過身,背對著正,然後把他的手拉過來,輕輕放到自己的胸上。正的心像被刺了一下。
“正,我下星期還可以去學校看你麼?”
“行啊。”
“再下星期呢?”
“多累啊,跑那麼遠。”
“我沒覺得遠,你只說願不願意我去?”
“你願意去就去。”
“聽上去有點勉強。你放心,你要是跟她好了,我就不去了。”
正閉著眼睛又笑了笑,她的胸在他的手裡象兩隻被捂熱了,心臟“咚咚”跳著的鴿子。
第二個星期,譚力力沒有露面。第三個星期的星期一,正下午下了課和扁豆一起回宿舍,剛穿過操場,隔著很遠就看見宿舍樓前的花壇旁,一個女人搭著兩條長腿坐在那裡。走到近前,看出是譚力力,他放慢腳步,讓扁豆先上樓去。扁豆一邊往前走,一邊扭頭看他們,到樓門口時險些被臺階絆倒。
她又恢復了上班的裝束,馬尾扎得更高,換了雙高跟皮鞋,一下子從花壇上站起來,比正還要高出半頭。正是晚飯前的空檔,從操場上鍛鍊回來和拎著飯盒要往食堂去的學生來去不斷。在無數直瞪瞪或偷偷摸摸的目光注視下,她把手裡的一隻牛皮紙袋帶遞給正。
“什麼?”
“看看就知道了。”
正開啟紙袋,從裡面取出一隻塑膠飯盒,摸著,仍有溫度。他輕輕開啟,一股濃郁的焦香立刻飄了出來。是滿滿一盒糖醋排骨,他拿到鼻子下,使勁聞了聞。
“慢慢吃,別一天都吃了,該吃頂了。”
“行,我儘量。你吃了麼,跟我在食堂吃吧?”
“不了,今天我又是晚班,同事家裡有事要早點走,我得趕緊過去了。”
“你怎麼來的?”
她說騎車。正就跟她去取了車,然後送她出南校門。
回到宿舍,見門關著。扁豆在屋裡點著電爐,燒著水,手裡端著一隻碗在打蛋花。“拿出來吧。”他放下碗,朝正伸出手。
正把紙袋遞給他。他開啟飯盒,立刻抓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完,又抓一塊。一連抓了四塊,嚥下,把打好的雞蛋花倒進煮開的水裡,撒上鹽和蔥花,端上桌,拔掉電爐電源。也不說話,端起飯碗就搛排骨,一連又吃掉五六塊。正把飯盒挪下桌,放到自己身邊。
“至於那麼小氣嘛,家在北京就比我們好了,還有人專門做好菜給你送過來。”
“咦,我真納悶,你怎麼知道她帶了菜來?”
“你忘了,我要當管家的,什麼我不知道,”他問,“是她自己做的?”
“呣。”
“長得漂亮,還會做飯,追她的人很多吧。你有優勢嗎?”
“我還沒追呢。”
“沒追?她自己找上門的?你憑什麼?”
“不憑什麼。”
“你家是高幹——”
“庸俗不庸俗?”正用筷子胡嚕了一下他的腦袋。
“這怎麼算庸俗?那你會什麼?總得跟別的男生不一樣吧?”
“我用不著。”
“為什麼用不著,你又不是@(michaelcorleone,電影《教父ii》主人公,由al
pacino飾演。)。你就是corleone,也還得有馬龍·白蘭度那麼個父親吧?”
譚力力兩個星期以後又來,接過正還給他的飯盒,換給他另外一個。這一次,是十二隻雞蛋,用茶葉和橘皮滷過。
“蛋可真不能多吃,也跟扁豆說,一天頂多吃兩個。聽見了麼?”
正點點頭。回到宿舍遞給扁豆,扁豆一口氣吃了四個,蛋沫含在嘴巴里,口齒含混不清,“嗯,正,要我說,這個女孩子不錯,懂事。”他使勁嚥下去,喝口水,“懂事是我給女孩子的最高評價。”
現在的孩子恐怕很難想像二十年前大學裡藝匯演是怎麼一回事了吧。那時候對藝的想像力其實有限,外語彙演尤其如此,不過是幾齣英語話劇片斷再點綴一二其它語種的歌曲,節目單都毫無看頭。但匯演仍然叫人充滿幻想和無限期待,是一個讓荷爾蒙旺盛分泌的過程。而且,馬拉松式的匯演還讓人相信好戲在後面,只要看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好戲。
果然,老柴的莎士比亞就是在最後一天浮出水面的。那天,據說全校所有的宿舍樓都一片漆黑。是《哈姆雷特》第三幕。為什麼是第三幕而不是第四幕,校刊記者圍著老柴採訪時,他卻拒絕做任何解釋。“這就跟你問我為什麼今天穿黑衣服沒穿灰衣服是一個道理。有理由麼,肯定有。但有必要解釋麼?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