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廳,譚力力在裡屋輕聲叫他,“把鎖撞上,再把上面的插銷插上就行了。”正照她的話鎖好門,進到裡屋,見房內已經掛了窗簾,床頭亮著一盞小燈,譚力力換了一身白色碎花連衣裙坐在屋當中一張小號雙人**。她抬起頭,看著他,眼角挑了挑,然後拍拍身邊已經拉開的一床空被,“睡吧,有人陪的感覺真好,我得趕快躺下享受享受。”
正脫下牛仔褲,扔到地上,留著襯衣,鑽進被子。
“襯衣還不一塊兒脫了啊?”譚力力一臉燦爛地取笑道:“還不好意思?”
“真讓我脫啊?”
譚力力爬起來,抽掉他襯衣的袖子。
她的房間東西很少,顏色單調,最醒目的是床頭上方密密麻麻幾乎貼到屋頂的黑白照片。那麼多,在床頭燈的陰影后彷彿白牆上裂開無數個黑的洞口。正仔細看,認出是一些影星的頭像,以及一雙一雙手的特寫。好像是男人的手,硬朗的骨節,細密的毛髮,中間一張最大,手指絞扭在一起,象樹枝一樣從左上方斜劈下來。靠在這雙手旁邊的臉,是《邦妮和克萊德》裡的沃倫·貝提;稍稍往下一點,幾乎一樣大小的,是王心剛。正心裡一動,“你也喜歡王心剛?”
“嗯。”譚力力歪過頭來看他,“為什麼你不問我是不是喜歡沃倫·貝提?”
正沒有回答。他扭著脖子,仔細端詳著那張照片。“為什麼女孩子都喜歡王心剛?”
譚力力翻身朝下,凹著背抬起頭,“因為他長得好看。”
“好看的多了,為什麼就是他?”
“還有誰好看?”
“馮喆,不更好看嗎?”
“馮喆太高貴了。我只喜歡他的手。喏,”她指指右邊的一張照片,“這就是他的手。”
“高貴不好麼?”
“高貴就不性感了,不能親近。我這屋裡這麼陰涼,得要個能暖被窩的人。”
“王心剛能暖你的被窩?”
“感覺上可以啊。我這麼看著他,就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熱乎乎的。”她轉過臉來,“你還沒回答我呢,是不是還有誰喜歡王心剛?”
“很多,我們班女生沒有不喜歡他的。”正岔開話題,“羅伯特·雷德福,或者阿蘭·德龍,不比沃倫·貝提好看麼?”
“羅伯特·雷德福也很好,吶,他在這邊呢,”譚力力指指左上方的一張小照片,然後躺下來,靠著床頭,“阿蘭·德龍我從來都不喜歡。我也不是喜歡沃倫·貝提,是喜歡克萊德。”
“詩人罪犯?”
“嗯,應該說是有點壞的青年。就像我以前的男朋友,壞得讓人挺心疼。只可惜,我不是邦妮。”
她拿起正這邊的枕頭,靠牆豎起來,讓正靠在枕頭上。而後,下床,從寫字檯抽屜裡取出菸灰缸遞給他,“你要想抽就抽。”
“你還給人預備菸灰缸啊?”
“不是,我以前自己用的。”
“你也抽菸?”
“以前抽過。”
“現在戒了?幹嗎戒了啊?”
“有一陣子幹什麼都覺沒意思,就說乾脆把煙戒了得了,也算幹了件事。”
正點著煙,遞給她,她吸了一口,又吐出來。“別讓我浪費了,要是沒癮,一點味兒都沒有。”
正吐了個菸圈,問她,“醫院到底怎麼回事?”
譚力力翻過身靠牆半躺下,“唉,小姑姑啊,”她嘆口氣,“生孩子把眼睛生瞎了。”
“瞎了?!怎麼回事?”
“不知道,醫生也不知道。”
“怎麼叫瞎了?”
“瞎了就是瞎了,看不見了。”
“怎麼會呢?”
“是呀,大夫都沒碰見過,所以到現在用不了藥。唉,你不覺得,醫院裡的事兒一大半都挺偶然和神祕的?”
正沒有說話。
“奶奶著急,不知從哪兒弄的偏方,要在醫院煮。小姑夫煮了不會用,我去看看。”她偏頭看看正,看了一會兒,“你吸菸的樣子真有意思,有點像克萊德。”
“是嗎?讓你心疼了嗎?”
“哎,上次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你說還沒有,怎麼樣,過了這麼久,現在有了吧?”
正想了想,“不知道。”
“怎麼叫不知道啊?你追她,還沒追上?”
正點點頭。
“那現在的狀態是還屬於要好的女同學?”
正又點了點頭。
“要不要我給你算算命,看你能不能追上?把手伸過來。”
正伸出右手。
譚力力拿過他的左手,“男左女右。喲,我就說你什麼地方吸引我呢,原來是手,可以照下來,掛我牆上了。”
“還沒問你呢,幹嘛貼這麼多手的照片啊?夜裡起來上廁所,黑乎乎的,不害怕啊?”
“有什麼害怕的,多好看啊。男的長什麼樣不要緊,但手一定要好。”
正不解地看看她。
“就像你這樣的,手指又長又軟,手掌又窄又厚。”
“那不就是不幹活的手?”
“差不多。不喜歡男的幹活,男的幹活心腸都硬。只要對我好,我幹就行了。”
她翻過他的手掌,看了一會兒,說,“也許你不愛聽,這個女同學你應該追不上。最後跟你一輩子的人會有兩個,但絕對不是這個女同學。”她抬眼看看他,“怎麼,失望了?”
“沒有。”
見他沉默,譚力力用腳尖輕輕蹭蹭他,“兩個還不好啊,說明你很吸引女孩子啊。吶,就像王心剛。”她轉過臉去看看牆上的照片——“你還記得銀環在電影裡說的那句話吧?”
“哪句?”
“就是她跟金環說,老楊啊,好,什麼都好,跟著他工作,心裡亮堂。”
“那你現在心裡有多亮堂?”
“跟點了八十瓦的燈泡差不多。”
正看看她,兩人都笑了。她輕輕拿起正的手,很自然地放進她自己手裡,握著,想了一會兒,問他:“你以後會跟你女朋友說你跟多少人睡過覺嗎?”
“大概不會吧。”
“她要是非問呢?”
“那就只好實說了。”
“說多少?”
“你說呢?說多少你們女孩子不會生氣?”
“還說實說呢,漏餡兒了吧。說一個太少,說七八個又太多,說三四個吧。”
“好吧。”
“我算一個麼?”
“到目前為止還不算。”
“啊,躺在一張**了還不算?”譚力力鬆開他的手。
“你說呢?”
“那你跟別的女孩子有過這種經歷麼?就躺著,什麼也不做?”
“沒有。你呢?”
“有一次。”她往下躺躺,“我上職高的第二年,剛放暑假,收到一封信,那個男生已經畢業了,說他家裡也是外交部的,他父母和我父母還認識。他說一直就喜歡我,但沒機會說,然後問我能不能到學校來看我。我很好奇,想不起來他是哪個人,就回信給他說,你願意來就來吧。那個週末他真就來了。讓我很失望,一點也不是我想象中的,一點不像外交部的子弟。”
“外交部子弟什麼樣?”
“我也說不清,應該比較瘦吧,脖子應該長一點——”
“像長頸鹿那樣?”
“討厭,”譚力力輕輕打他一拳,“反正他不像。可是他大老遠來了,我也不能讓他掉頭就回去,總得跟他在外面吃頓飯。吃了飯,也不能說你走吧,只好又跟他在校園裡逛。逛到很晚了,他還沒有走的意思。我說累了,就回宿舍。他也跟了上來,還要聊。我就躺在**,聽他一個人說。最後,十一點都過了,我只好說,你還不走啊,末班車都沒了。他看看錶,大叫起來,說怎麼都這麼晚了,已經沒末班車了,你不能讓我走回家吧。我說,那你要怎麼樣?他說,就在你宿舍睡一晚上吧。那天宿舍裡倒是沒別人。我說,那你隨便挑一張床吧。他就挑了一張下鋪。後來,關了燈,他說,你說,我要跟人說我跟你睡一間屋子裡,什麼都沒做,別人能相信麼?我困得要死,就說,不信,跟誰說誰也不會信。他好像很滿意我的回答,一會兒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