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哪兒能弄來那種蛋糕?”
“小樓總有辦法。我們只有紅薯和土豆吃的時候,他們家也老掛著個金華火腿。”
“哦,特殊階層。”
“我可不是說他們不好,”譚力力抬頭看看窗外,“我們家其實沾了他們不少光,我媽和爺爺,都得謝他們。人家不幫你也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正點點頭。
“折騰了兩次才做成的,高興得我直哭。那時侯老頭兒已經不大能動彈了,我端給他,他閉著眼睛嚐了一小塊就不吃了。我很難過,說我辛辛苦苦做了,您無論如何也得再多吃幾口。他搖著頭,跟我說,傻孩子,爺爺其實就是想讓你學會門手藝。雖然是個手藝活兒,可是有它,你一輩子不會吃虧。以後,也不必拿它當個飯碗,能拿它討你後媽的歡心,再以後拿它討到個好小夥子的歡心,就夠了。我哪懂他的話啊,就問他為什麼心還要討?他說,那當然,像爺爺和爸爸這樣,你不要,也會把心給你,可這世上這樣的人就這麼兩個,其他的心可不都得你自己去討。”譚力力說到這裡,把胳膊放平,頭枕在上面,好像一副很辛苦的樣子。
正看著她,給她倒了半杯酒,端給她,她抿一小口。
“老人家就這麼走了?”
“走了,兩天以後走的。走的時候脾氣可好了,臉上的皺紋都象酒渦一樣。我那時還想,嗯,爺爺怎麼這麼放心地就走了啊,一定是會做比會吃還重要。”
“你就這麼學的做飯?”
“我沒怎麼學,我天生就會。爺爺死了以後,爸和後媽成天不著家,我不做就沒的吃。”
“你那時才多大啊?”
“說的就是呢,”譚力力笑了,“我第一次把飯菜端上桌,他們都無動於衷,還以為是魯爺爺家小阿姨做的。我看見他們吃得挺香,就問他們好不好吃,他們說好,我才說飯是我做的。他們嚇了一跳。我說,煤氣罐也是我一個人換的。我後媽就說什麼都吃不下去了,眼淚流了一臉,一直流到脖子裡。我拿毛巾遞給她,她一把抓過我的手,哭得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能哭成那樣兒,說明她是個有良心的人,我就什麼都原諒了她。你說應該吧?”
正點點頭。
“爺爺說得沒錯,那以後,她真就對我百依百順了。”譚力力拍拍腦袋,“怎麼搞的,越說越遠了。就是想告訴你,我是個有天賦的廚師,同意不同意?”
正點點頭。
“吃飽了麼?把酒喝了吧?就剩一個瓶底了,我們分了?”看正沒有反對,她把整個瓶底都倒給了正。
這時院子裡有響動,從視窗望出去,是山東小阿姨。她急促地向平房這邊跑過來,譚力力趕緊迎上去,拉開門。
“力力姐姐,爺爺問你能不能過去幫個忙?”
“出了什麼事?”
“小姑姑要什麼東西,奶奶沒在,爺爺找不到就急,亂髮脾氣,讓我叫你。”
譚力力回頭跟正說,“我去去就來。”
幾分鐘後她又跑回來,對正說,“我得跟魯爺爺去趟醫院。你先在這兒呆會兒,等我?”
正問,“很嚴重嗎?用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我去就行了。”她走進屋,扭開電視,調到一個正在播武俠電影的頻道,“真對不起,你看會兒電視吧,要麼跟魚玩一會兒?挺好玩兒的,我有時光看它們就能看大半天,”她又拉開矮櫃的門,“這裡有花生、瓜子,你自己拿著吃,還有過去幾天的報紙,你——”
“你去你的,不用管我,我帶著書呢。要麼,你有事,我就先回去——”
“別,”她扭頭看著他,“說好了陪我一晚上的,我去去就來,”她有些著急地說。
“那好吧。”
她仍是不放心地看他一眼。
“放心,我等你。”
譚力力急匆匆返回小樓。不一會兒,正看見對面的燈滅了,三個人影從一扇門裡出來,穿過走廊,從前門出了院子。
天不知不覺黑下去。
電影到了尾聲,正看看錶,將近一個小時過去了,院子裡沒有一點動靜。他站起來,將桌上的盤子摞著拿到廚房。摸到電燈繩,拉開。燈泡的瓦數不高,廚房的一切都好像加重了顏色,突然看著很眼生。他又返身回去拿來酒杯,跟盤子一齊放進水池,用水池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絲瓜瓤把它們抹一遍,用水衝淨,擺放在案板上。
他關了燈,往屋裡走。院子裡空氣清爽,飄著淡淡的果木香。他使勁吸吸鼻子,故意弄出點響動,卻驀然看見小樓邊的紅木桃樹無聲地落了幾瓣葉子。他在平房門口站住,沒有進去。廚房外的圍牆很高,後牆頭探過來的老榆樹此時像團巨大的陰影,把後院圍得密不透風。頭上有一彎細月和一圈紫青的天。衚衕應該就在圍牆外,卻傳不進一點聲音。正又看看老樹,用眼睛測量了一下,突然心血**“蹭、蹭”幾下,蹬著平房的窗臺爬到屋頂,再從屋頂爬到那棵樹上。他騎坐在兩根樹杈的中間,看見樹後的另一所院子。院子很雜亂,一間挨一間密密麻麻亮著燈的屋子。狹窄的過道一輛靠一輛地停滿了腳踏車,一個車後座上還夾著幾隻茄子和一把長豇豆。有做飯的油香。有人正從晾衣繩上收衣服。有扇門不停地開闔,一個戴圍裙的人端著碗、盤出來進去。不知道哪間屋裡有嬰兒的啼哭聲。隱隱的電視聲和收音機裡的評書聲混雜不清。正轉轉身子,看見側面的衚衕。衚衕這時很靜,偶爾有腳踏車“叮呤呤”閃過,消失在另一所大雜院裡。衚衕盡頭的那間雜貨店也亮起一盞黃燈,一個女人探出半個身子,正跟旁邊擺攤修車的師傅說著話。
他從樹杈上站起來,想再看遠一點,不小心,踢到一塊屋瓦,瓦“嘩啦啦”滑下去,“啪”地一聲掉到後院。他縮縮頭,趕緊從樹上下來,進到屋裡。電視裡有個男聲正在唱歌。他旋了一下開關,將電視“噗”的滅掉。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開開燈,拿出世界史講義心不在焉地讀著。
過了不知多久,他的鼻子被人捏了一下。睜開眼,看見譚力力一張水湯湯的臉,揉揉眼睛,確認是她,再看看錶,竟然快十點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沒事兒吧?”他急切地坐直身體。
“沒大事兒。”她用毛巾把臉擦淨,拿梳子通著頭髮。“真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呆了這麼半天。困死了吧?”
“還行。”他把書合上。
她用下巴點點地上,“洗洗吧。”正的腳邊放著一盆水、一隻暖瓶和一個馬紮。她進到裡屋又出來,臉蛋、額頭和下巴上多了幾塊白點,“這是我洗臉的水,你先洗腳,我一會兒再給你接洗臉水。”她把臉上的油脂塗開,然後用香噴噴的手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算了,還洗什麼呀。”正仍有些迷瞪。
“洗吧,洗了舒服,也乾淨啊。”她推他在馬紮上坐下,要去脫他的鞋。
“別動,腳髒著呢。你不是剛洗了手了?”他慢慢脫了襪子,腳浸到水裡。
“那怕什麼,可以再洗。”
“真的沒事兒啊?”正看看她的臉色,不放心地問。
“沒事兒,起碼孩子沒事兒,小姑姑還有點問題。”她拿條毛巾要幫他擦。
他不好意思地把腳縮回來,架在盆邊,控著。
譚力力拿出雙大拖鞋放他腳下,硬搬過他的腳替他擦乾,抽出水盆,端著出了門,片刻,又端著一隻畫著小魚的藍搪瓷盆進來,兌進熱水,用手攪攪,“洗臉吧。洗完臉你自己出去刷牙,這是牙缸和牙刷,牙膏我給你擠好了。”她把一套東西放門邊的窗臺上,探頭往外瞧著,“你要上廁所就進去上,我沒鎖門,動作輕點,也快點。”
“有點偷偷摸摸的。”
“嗯,有點,不想讓小樓看見。”
正端著臉盆出去,將水潑到池裡,快速地刷好牙,鑽進廁所。廁所很小,後牆上方開著一扇小窗。他站在便池邊,尿著,想探頭看看窗外有什麼,卻看不清。蔭蔭的風吹進來,他的頭腦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