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廚房裡就飄起番茄和洋蔥的香味。山東丫頭隔著牆又叫,“力力姐姐,做西紅柿湯了吧?”
“沒有,炒番茄醬呢。”
譚力力朝正笑笑。她再開啟冰箱,從裡面取出一隻銀質托盤,托盤也用保鮮膜包著。揭下保鮮膜,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切成片的水果。
“什麼?”正問。
“蘋果和桃。”
譚力力往上澆了些蜂蜜樣的粘汁兒,然後蹲下身,把托盤放進案臺下的鐵箱裡。轉了一下箱上的旋鈕,箱裡的燈亮了,開始發出悶悶的轟隆聲。
“這鐵箱子是烤箱麼?”
“是,古董烤箱。真的是古董,我爺爺留給我的。”
“遺產啊?怎麼會給你留個烤箱?”
“他以前在山東給一個德國人家做過廚子。”
鍋開了,她從一隻紙盒裡抓出一大把發黃的硬麵條,扔了進去。一邊敞著鍋蓋煮麵,一邊繼續翻炒著番茄醬。正見她不時往裡面倒些東西,有蒜,有白花花的他叫不上來的碎末,以及切碎的海蟶子和蛤蜊丁。最後,她從冰箱裡取出一小碗黃澄澄的雞湯,兌進鍋裡,攪拌著,偶爾用鏟子尖沾一點點放到舌頭上嚐嚐。看著她那副專心致志的模樣,正的肚子開始咕咕亂叫。
“別急,別急,”譚力力好像聽到了似的,“馬上就好,不出二十分鐘。再堅持一會兒,這個面硬,得多煮一會兒。”
二十分鐘以後,她關了兩邊的火。先撈出面,盛了一平盤放到一邊。然後取出兩隻青花大盤,用筷子把麵條撈出來,盤成一團,堆在盤中間;再端起炒鍋,把紅豔豔的醬汁兜頭澆在面上。她讓正把盤子端進屋去,自己端著另一隻盤送到隔壁,隨後,拎著兩隻酒杯跟了過來。
“用筷子還是叉子?”她問正。
“都行。”
她從矮櫃裡取出兩把叉子,然後進到她說是儲藏室的那間屋,從裡面拎出一瓶白葡萄酒。
譚力力的手藝大大超乎正的想象。他唏哩呼嚕很快吃完一盤,譚力力回廚房又給他端來第二盤,這次還在面上撒了些起司末和胡椒粉,那個味道一下子讓正想到他在老莫吃的那頓西餐。相比起來,這一頓雖然簡單,卻更對他的胃口。
“怎麼樣?”譚力力看著他說,“我沒有吹牛吧?我看我男朋友就是在美國,也不一定能吃上這麼好的琶斯它。”
“肯定,肯定。真說不定他因為想你的手藝,就跑回來了。”
“他那人,才不會為食色回頭呢。”
“太可惜了。你這做的算西餐?”
“中西混合。我是用做打滷麵的方法做琶斯它,味道很豐富吧?”
“嗯。”正使勁地點點頭。
“琶斯它應該盛在平盤裡的,我這個是兜邊兒的,不對。而且西餐色濃,該用白色或單色餐具。沒辦法,誰讓我就喜歡青花呢。”
“說真的,真不錯。你還會什麼?”
“很多。如果你老能讓我高興,我就都給你做一遍。”
“是你在職高學的?”
“不是,職高學的是飯店管理。我自學的。”
“哦?”
“有什麼奇怪的,多吃多看,再有點悟性。”
“不會這麼簡單吧,我也吃了很多飯館了,還是什麼都不會。”
“要麼是你不用心,要麼是你命好,老天不用你會——壞了,幾點了?”她扭頭看看矮櫃上的鬧鐘,放下叉子,一溜煙跑出去。等回來時,手裡端著兩個白色大盤,放到桌上——每個盤裡都像多米諾骨牌似的攤倒著六塊烤好的蘋果片和桃片,肉質有些焦黃,仍然滋滋吐著氣,果片的中間堆著幾粒青色葡萄乾。
“嚯,真香,”正說。
“快嚐嚐,是不是太硬了?好像過了一點點。”譚力力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遞到正的嘴邊,正一口咬下去,汁液順著嘴角流下來,“哦,”他一邊吸溜著一邊說著,“太好吃了。”
譚力力用刀切下一小塊桃片,放到嘴裡。“嗯,還不錯。”她慢慢咀嚼完,說,“我媽臨死的時候,我就給她做的烤蘋果排。”
“你媽,”正糊塗起來,“不是……”
“忘了告訴你,”譚力力又切下一塊蘋果片,叉進嘴裡,“現在這個是我的繼母,我親媽在我五歲的時候就過世了。”
正慢慢放下了叉子。
“有點慘是吧?”她繼續咀嚼著蘋果。
“是得病?”
“對,胃病。唉,跟你說,怎麼死也別被胃病折磨死,聽見嗎?”
“這個,自己能決定嗎?”
“當然能。活決定不了,死還決定不了?”
“有那麼嚴重?”
“嗯,你不知道,我媽沒病之前,有一百三十多斤,我爸每次出差回來,抱完我總要捏我媽的臉蛋。後來她臉上的肉說沒就沒了,躺在裡屋,一點一點耗到六十斤。”她抬眼看看西邊的屋子,正也跟著看過去。“就一點好,嘴饞,什麼都吃不下了,還嚷著要吃蘋果。”
“蘋果?”
“她就喜歡吃蘋果。可她病的季節不對,外面沒賣蘋果的,小樓家園子裡的蘋果才剛結果,人家就給摘了一網兜。我的天,沒吃過那麼澀的,直拉嘴,她哪兒咽得下去啊。爺爺就從儲藏室抱出個鐵箱子,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個烤箱。他把蘋果切成片,切好一片就教我趕緊抹上砂糖,浸半個小時,然後放烤箱裡烤。我後來端給我媽,她鼻子尖,馬上笑了,問我,蘋果吧?”譚力力用叉子叉起一整塊蘋果片,聞聞,放回盤裡。
“一網兜都吃了?”
譚力力搖搖頭,“主要是我吃的,她每天吃幾口。不過她走的時候挺高興的,直說,沒想到能吃上我做的飯。她以前老唸叨,什麼時候能讓她拿蘋果當飯,就好了。跟小孩兒似的。”她又看看西屋,“不知道怎麼那麼喜歡蘋果。我剛懂點事,就知道分一半給她。她怕爺爺知道,假裝帶我到衚衕口遛彎兒,找個背風的地方跟我一口一口搶著吃。吃完以後,她總喜歡拉我的手,她手上黏糊糊的,蹭的我手上也是粘的。還讓我聞,自己也聞,說真可惜,回家就得把手洗了。”譚力力抬起手,放在鼻子下聞聞,然後遞給正,“就這個味兒。好聞吧?”
有點酸,可正還是點點頭。
譚力力喝了口酒,然後端著自己的盤子問正:“把我這兩塊也吃了吧?”
“你吃不了了?”
“喜歡看你吃。”她說著搛給了正。
“那我不客氣了。”
“客氣什麼。你吃得越多,我就越高興。以後我做飯,你最好搶著吃。”
“好,沒問題。”正吃完,把盤子上的汁兒也刮乾淨。“那你什麼時候有的這個後媽?”
譚力力左手端著酒杯,右手支著頭,“親媽死了三年以後。”
“後媽對你好麼?”
“過得去。後媽嘛,對你當然不會像親媽那麼好。也不是她不想好,是她不知道怎麼叫好,她沒養過孩子嘛,以為我一天到晚傻笑就是真高興。”
“那你不高興?”
“也不是,不過主要是想讓我爸高興。”
“你後媽沒再給你生個弟弟妹妹?”
“想生來著,可沒留住,掉了。”
“不小心掉的?”
“大概是吧,爺爺說是她沒這個命。我還挺替她可惜的,可爺爺說,沒這個心總比偏心好。唉,就是爺爺死得太早了,她進門還沒幾個月。”
“也是生病?”
“嗯,他是腸子。”
“腸子?”
“嗯,肚子鼓得像皮球,老要揉,揉也軟不下去。老頭兒脾氣都變了,很不講理。有一次半夜把我叫起來,說要喝粥,讓我給他熬。後來又說要吃起司蛋糕,讓我給他做。我那時侯連起司蛋糕什麼樣都沒見過。他很不耐煩,把被子都蹬到了地上,說不知道不會問嗎。我趕緊去問對面的小姑姑。過兩天,魯爺爺給了我一個方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塊直徑只有十釐米的圓蛋糕,最上面是厚厚的一層奶油,中間巧克力,下面是黃色的雞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