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大年初三,便到了開學的日子,很多外地同學都未能按時返校,連老柴都是一個星期以後,才出現在圖書館閱覽室,站到正對面。看到他的那一刻,正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收拾了書包,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跟著他出了圖書館。
“怎麼樣,寒假過得怎麼樣?”他們坐到校門外一家蘭州拉麵小餐館裡,老柴點了兩碗拉麵,要了一瓶二鍋頭,一個肉皮凍,一盤煮花生米。
“不怎麼樣。”
“怎麼不怎麼樣,說說,都幹什麼了。嗯,”他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嘴裡,“真想北京的花生米,五香煮花生米,花椒、大料,姜塊,我——在家閉著眼睛都能聞到這個味。也想二鍋頭,來,喝一口。”
正舉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還沒回答我呢,都幹什麼了?”
“什麼也沒幹。”
“什麼也沒幹?那就是說幹了最重要的事。談戀愛了?”
正搖搖頭。
“好像不太興奮嘛,怎麼了,還沒談?還是已經失戀了?要麼就是單相思?或是被人家甩了?”
正仍是搖搖頭。
“瞧瞧你,過了一個寒假,過靦腆了。嘿,興奮點,看見我——回來了,還不興奮麼。我可是很惦記你啊,上學期盡帶你學壞了,老擔心你一個人做什麼出格的事。說說,沒做什麼兜不住的事需要我為你擦屁股吧?”
“沒有。”
“那就好。真什麼都沒幹,成天睡大覺了?好,養精蓄銳也好,這學期咱們乾點正經事。賺點錢怎麼樣?”
老柴告訴他這學期他要在校刊《彙編》上開個專欄,“你也幫我寫,讀書小故事,軼事,或是翻譯點什麼都可以。把你喜歡的那些人,老王——王爾德,艾倫·坡什麼的,還有老郭,等等等等,都找找,看有什麼東西可以寫,譯也行啊。寫了還有稿費,好事兒吧?雖說錢不多,但起碼夠喝幾頓酒。”
“這麼容易?”
“容易。只要你寫,我——就保證給你發,保證把錢交你手上。怎麼樣,幹吧?”
“讓我想想。”
“這有什麼好想的,想也沒用,先幹起來,幹起來再說。”
翻譯點東西,倒像是個不錯的主意。正上學期考試唯一拿到a的就是翻譯課,好像它是外語專業裡唯一一門他還稱得上喜歡的課程。他答應了老柴。
拿到第一筆稿費的那天,他激動了一陣。雖然只有十五塊,卻差不多是他父母每月給他的伙食費的一半了。他揣在懷裡,很想把這個喜悅和什麼人分享一下。晚上,便又給毛榛寫了封信。
可是,兩個星期過去了,他仍沒有得到她的回信。在課上,也沒有見到她。他又去她宿舍找,另一個女生從蚊帳裡探出頭來,告訴他,毛榛這學期還沒報到呢,好像是請了病假。又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如果有,可以到教務處去問。
正轉頭往毛榛家打了個傳呼。來接電話的是個老太太,上來就問他是誰,有什麼事,正立刻把電話掛了。他隨後騎車去了外交學院,找到馮四一。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馮四一了,她穿著件粗紋藍印花中式棉夾衣,原來的直髮編成了兩條長辨,辮梢幾乎掃到腰上了,一下子嫵媚了許多。正把假期裡看見毛榛騎車的事跟她講了。四一咬咬嘴脣,“是嗎,這人就這麼倔,什麼都不愛說。”
“跟你也什麼都沒說?”
正又問她知不知道她在哪裡,馮四一搖搖頭,沉思片刻,“這樣吧,我去打聽打聽,有訊息就告訴你。”
那年冬天格外漫長。雖然二月初就立了春,可進了四月,草木還沒露出綠頭。
四月五日,中系學社悄沒聲息地在大禮堂舉辦了一場詩歌朗誦會。雖然沒發告示,不少同學還是從各種渠道得到了訊息。頭天晚上,老柴來找正,要他到後臺幫忙,第二天吃過晚飯,他便早早趕到禮堂門口。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有人在罵。大堂那邊圍著七八個男女,一律留著長髮,穿著黑色衣服,都像是很久沒晒過太陽,或很久沒睡過覺,臉色都晦暗蒼白。老柴這時在後面叫他,正來不及琢磨,跟著他走進禮堂。
禮堂有將近八百個座位,已坐滿六成,只靠近舞臺的幾盞大燈亮著。臺上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桌椅,只在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架麥克風。
老柴帶著他從舞臺側進入後臺。後臺十分雜亂,煙霧很重,大幕後面三五成群地堆坐著幾撥人,腳邊堆著酒瓶和用紙杯代替的菸灰缸。一個戴眼鏡的人過來招呼老柴,正認出他是上次在外交公寓見過的那個。他跟老柴嘀咕了幾句,好像是說朗誦的順序有點問題,有幾個人不幹要走,想讓老柴出去協調一下。“真他媽事兒多。”老柴丟下正跟著眼鏡去了。
過了差不多半小時,禮堂突然暗下來,後臺有人開始“噓、噓”做手勢,正便搬個馬紮在幕側坐下。剛坐穩,第一個詩人晃著單薄的肩膀,甩著一頭長髮就走上了臺。他握住麥克風,低下頭,握了足有兩分鐘,直到臺下劈里啪啦翻椅子的響聲徹底安靜下來,才輕輕念出詩的題目:“無題”。他的聲音很低沉,詩的內容應該也是低沉的,因為正在聽他念過之後就立刻看了一眼臺下,那黑壓壓一片人頭跟他的詩和他的表情格外相稱。接著上來的四五個詩人都像受了他的感染,一律蹙著眉,低著頭,閉著眼睛,偶爾仰起臉發出幾聲聲嘶力竭的吼叫,讓正一直覺得他們是在唸同一首詩,金斯堡的那首名詩。
隨後出場的黑衣詩人個子瘦高,氣質不凡,留了一頭灰白的及腰長髮,用橘紅色寬皮筋在腦後鬆鬆紮了個馬尾。他的詩是關於希望的,說到激動處,他和田玉般白裡透青的臉漲得緋紅,最後緩緩彎下一條腿,躬起一副玉樹臨風的身體,手撫胸膛,頭幾乎垂到地面。這時,正的手突然被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女生抓住,她說,“這詩聽得叫人發抖!”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舞臺,眸子裡蒙著一層晶瑩淚光。他的手被她攥得很痛,想抽卻抽不出來。“你不知道他過的是什麼日子。”她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語。等到那黑衣詩人緩緩走下舞臺,她才鬆開他,站起身追過去。
接下來要上場的詩人有一個以水草命名的名字。可這根想象中柔軟的水草一出場,臺下就笑了。他不但矮,而且圓胖,腿短,腦袋碩大,跟水草全不相干。他剛張口唸出第一句詩,後臺盡頭也傳出一陣鬨笑,隔著老遠有人叫:“真他媽臭!”——不知道說的是誰,是什麼。
正在水草詩人充滿詩意地朗誦著時,臺下突然響起一陣吵鬧。靠舞臺口階梯處,一位穿工裝制服的工人梗著脖子晃著胳膊,和什麼人拉扯起來,觀眾的頭於是齊刷刷地歪向了那邊。
過了片刻,大概是覺察到臺下的異常,詩人停下來,鎮定地敲敲話筒:“安靜,請安靜,請大家拿出欣賞詩歌的態度來聽詩人的朗誦。”
後臺又是一陣鬨笑。
工人師傅一手抓著臺下一個詩人的衣服,一邊朝臺上叫道:“滾他媽蛋!都他媽少跟我提詩人!”
臺下也笑。
臺上的詩人仍然堅定地拿著話筒,說,“這位師傅大概是早上忘了刷牙。請他明天務必刷了牙,再來我們純潔的校園上班。”
臺下大笑。
工人師傅衝著臺上,“你他媽找抽是不是?滾,滾蛋!”
詩人敲敲話筒,“對不起啊同學們,今天我的情緒受到了干擾,沒有心情再繼續朗誦了。以後有機會,我一定還會再來的。再來時,希望這位工人師傅不但刷了牙,而且已經成了一名詩歌愛好者。”說完,他朝臺下深鞠一躬,然後甩甩頭髮走下舞臺。
臺下有人拍起手,有人吹口哨,還有一個人高聲叫著:“回來——你怎麼能就這麼被工人師傅趕下舞臺!”
禮堂裡叫和笑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