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師傅要往外拖他手裡抓著的那個詩人,才拖了兩步,又突然改變主意,一個箭步奔向上臺的臺階,截住另一個要上臺的詩人,緊接著又是一通吵嚷。正這次隱約聽見他們在說煙,然後看見那個詩人嘴裡的菸頭一閃一閃地亮。
“我讓你們他媽的出去,聽見沒有?!”
“憑什麼呀?我們今天租了這塊地方了,我們就有權在這兒待著。”
“租?跟他媽誰租的?!我叫你們出去,你們就得出去!”他梗著脖子,“出不出去?!非讓我動手是不是?”
“甭理丫!”後臺有人叫。
工人師傅一把揪住詩人的衣領,把他從臺階上踉踉蹌蹌往下拽,然後他又揪住另外那個詩人的衣服後背,像提小雞一樣一手提溜著一個。
這時,禮堂前方的頂燈亮了,觀眾席裡“倏”地靜下來。
一個留著寸頭的男人走過去,向工人師傅低聲說了幾句。師傅洶洶地瞪著眼睛,勉強點點頭。寸頭回過身,從詩人的嘴上拿下菸頭,扔到地上,又扭頭去跟師傅說。師傅慢慢鬆開手,仍然梗著脖子。寸頭再轉向兩位詩人,兩人僵持片刻,最後怏怏地跟在工人師傅的後面走出了禮堂。寸頭走在他們的後面,快到禮堂門口時,他仰起臉,朝樓上放映室做了個手勢。禮堂前方的頂燈滅了,朗誦會繼續進行。
正認出來,他就是先前和毛榛在大操場談話的那個外校教師。
老柴和眼鏡這時已回到後臺。剛才朗誦過的黑衣詩人抱著胳膊,一臉嚴肅地站在他們身邊。老柴跟他說著,搖頭晃腦地訕笑,“就他媽該把他們弄食堂裡去。一聞不到那股溲味,這幫人就沒了樣兒。”眼鏡則一迭聲地催著:“下面該誰了?該誰了?快上啊!”
後臺又是一陣忙亂。正站起身,衝老柴點點頭,不等老柴說什麼,就從後臺的小門走了。他覺得自己本來對詩歌就不是太懂,現在就更不懂了。
出了禮堂,發現外面的天突然暗下來像要下雨。正在校園裡兜了一圈,回到宿舍,終於在傳達室看到毛榛的信。白信封,因為字少,顯得很空洞。左上角詳細地寫了正的收信地址,右下角卻只有“毛寄”二字,沒有寄信地址,一張四分郵票,蓋著北京的郵戳。他揣著信回到宿舍,開啟看到:
>正,對不起,應該早點給你回信。可是,過年的時候出了點事,我現在已不在北京。
正拿起信封,疑惑地又看一下郵戳,繼續讀信:
>
這個學期我又向學校請了病假。不過你不用擔心,沒什麼大事兒。你不用想著我,你自己好好過一段你自己想要的大學生活是最重要的。假如正武還活著,我相信這一定也是他最希望的。
>
謝謝你幫我收了被子。上學期,我好像一直都處在矇頭蒙腦的狀態,估計還有別的事情也忘了。不過,我看出來了,你的郵票是從舊信封上揭下來的,對吧?你是自已送到我家樓下來的對麼?正,真對不起,讓你浪費了這麼多時間,以後千萬不要再這麼做了。
>先不用給我回信,也不用找我,更不要往我家打電話。
>好吧,上課好好記筆記,我回去也許還要向你借呢。
>多保重。
正拿著信看了好幾遍,看完之後又把信紙和信封翻來覆去地研究著。她不在北京,可信封上蓋的卻是北京的郵戳。不在北京,那會在哪裡?為什麼不讓他回信,也不讓他找她?她能躲到什麼地方,又為什麼要躲?他拿著信再看一遍,放下,想起那天她含淚騎在腳踏車上的神情,他覺得胸口發悶,堵得厲害。
說到底,他不明白的是,困擾她的究竟是什麼?肯定不僅僅是正武。
第二天中午,正又去了趟外交學院。他請馮四一出來吃冷麵,在飯桌上問她:
“毛榛不在北京,你知道麼?”
馮四一用餐巾紙擦著筷子,“知道。”
正“忽”地站起來,“知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馮四一這才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別沒良心,她的信誰給你轉的?”
正沉默了,慢慢坐下。他點了根菸,“對不起,”他遞一根給四一,四一擺擺手。“你知道她幹嘛要這樣?”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騙我呢吧?”
“又沒良心了。我是真不知道,她那脾氣——”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既然託你轉信,就肯定還跟你說了別的。”
“沒有。”
“我不信。她到底有什麼事需要你替她這麼瞞著?你肯定知道她的地址,對不對?”
馮四一默默吃完麵,擦擦嘴,把碗推開,像是要甩出句狠話,又咽了回去。“梁正,我看你還是算了吧。你就是聰明,還能比得過樑正武?毛榛對你來說,深了點。”
離開馮四一,正回到學校。剛進宿舍樓門,傳達室值班老師叫住他,說有個姓“譚”的人給他打過電話,然後遞給他一個電話號碼。正想不起認識什麼姓譚的人,但還是打了過去。
“是我,譚力力,不記得了?”
正猶豫片刻,恍然說道,“外交公寓的那個?”
譚力力咯咯笑起來,“忙什麼呢?”
“快考試了,複習呢。”
“不是還有一個月才考呢嘛,這麼早就複習?”
“我不是笨鳥先飛嘛。”
譚力力又咯咯笑兩聲,“我去看看你行嗎?”
“現在?你現在在哪兒呢?”
“飯店呢。昨晚上的夜班,這會兒剛下班。”
“那就過來吧。用不用我把陳青和老柴也叫上?”
“不用了,他們都挺忙的。”
一個小時以後,譚力力就到了學校南門。她從車上下來時,正眼睛一亮。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一定認不出了。她上身穿一件銀灰色薄皮短外衣,白襯衣,束在一條黑色闊腿長褲裡,腳上是一雙黑色亮皮船鞋,一頭長髮在後面紮成高高的馬尾。見她走過來,正下意識地四下望望,周圍過來過往的學生都在瞟著她看。待她走近,他看見她的臉上很勻淨,臉蛋上那兩朵像年畫一樣的紅雲不見了。口紅很淡,淺淺的細眉下仍是那雙往上挑著的丹鳳眼,好像隨時都在笑。她伸出手,正不由得“嘁”了一聲,不好意思地被她握了一下,然後笑著跟她走進隔壁的冷飲店。
“沒耽誤你複習吧?”她用白磁勺舀著杏仁豆腐,問他。
“還行,”他看看錶,“下了夜班還不回家?”
“不想回去,想看看你幹什麼呢。”譚力力看看他,又沉下臉,“其實呢,是我這兩天心情不太好。”
“怎麼了?”
“我男朋友下個星期要去美國了。”
“你不是跟他分手了麼?怎麼,還——”
“唉,本來也不是真要跟他分,總覺得還會好的。可他這一走,就一點都沒可能了。”
“那也不一定。沒準他到那邊不喜歡,又回來找你呢。”
“哪個去的人是真喜歡啊,不都是硬撐著嗎,不混出個樣子都不會回來的。”
正沒有說話。
“你不安慰安慰我啊,光這麼看著我?我都哭了好幾回了。上個月我爸媽又外派了,一走又得兩年。我一個人整天守著那幾間空房子,真沒意思,想找個人陪我。怎麼樣,你陪我一天吧?”
正笑了。
“認真的。行不行?”
正仍是笑。
“上次在外交公寓你可是答應過我的。”譚力力壓低了聲音。
“上次喝多了,不記得說過什麼了。”
“沒想到,你也是個不負責任的人,還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呢。”譚力力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你反正和那麼多人有過了,再陪我一次又怎麼了?而且,沒準我們什麼都不幹,只躺著說會兒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