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不見小。路過同一家飯館,他又進去要了二兩二鍋頭,吃兩口飯,然後再走。雪落在他的軍綠色棉衣上,落了一層又一層,從肩頭和前胸浸進去。直到他感覺胸口發冷,才用手撣撣。雪飄進了他的鼻子,隨後化成水,流到他口裡。他吐一吐,仍舊往前騎。耳朵凍得僵硬,耳道里似乎也有雪流了進去,他掏掏,又用手焐焐,繼續往前騎。
大雪一路裹著他,天一直是陰灰的。回到學校,他也不看錶,進了宿舍,洗把臉,倒頭便睡。
渾渾地睡了不知多久,他睜開眼,天仍然是黑的,就繼續睡。再醒來,天還是黑的,再睡去。他好像聽到過扁豆的聲音,說他大概是醉了,要麼就是休克了。他想爭辯,但張著嘴說不出話。又想到,扁豆不是回家了嗎,應該不在宿舍裡。他想睜眼看看那人是誰,但眼皮沉得怎麼都睜不開。
最後一次醒來,他坐起身,拉開窗簾,天仍然很暗,窗外白晃晃的一片,不知是白晝還是黑夜。雪已經停了,靜靜地臥在操場上,反著白光。這時對面下鋪有人大叫,“可醒了,再不醒,就得叫救護車了。”
那人他不認識,想必是哪個外地同學的老鄉在此借宿。問他,果然,是對門宿舍一個重慶同學的弟弟,來北京過春節。
正問他什麼時候了,他看看錶,拿過一張紙,用筆劃拉了幾下說,“整整睡了五十六個小時。你躺下時是前天晚上九點過一點,現在是兩天之後的早晨五點零十分。”
“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正問他。
“乖乖,我這兩天一直就沒敢睡太死,一直看著你,隔一會兒叫你幾聲,隔幾個小時給你號號脈,怕你就這麼一覺睡過去再醒不過來了。”
“耽誤你玩了吧,對不住啊。”
“沒事,這兩天反正下大雪。你幹什麼去了,累成這樣?”
正沒有回答,靠在床頭,抽出煙想點上,但想起扁豆的禁令,就又放了回去。
“沒問題,不想說就不說。下地走走吧,看還走得不。”
正從上鋪下來,覺得頭有些晃。下鋪的鋪蓋卷著,露著光溜溜的床板,他依舊靠牆坐下,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決定回家。該是幫他母親買年貨的時候了,他有點想家。天大亮以後,他包好換洗衣服,拿上幾本閒書,把包放到腳踏車後架上,用帶子紮好。走到南校門時,他突然想起西門農貿市場有個賣瓜子和花生的攤子,就往那邊拐過去。
快到西門口,遠遠看見他年級輔導員從外面買菜回來。她正懷著幾個月的身孕,一手拎著兩隻大塑膠袋,另一隻手端著一隻鋁鍋,走幾步便把東西放下,歇歇,換著手。正下了車,要幫她把東西送回家去。這時,突然有一輛腳踏車從他身邊急馳而過,朝校園西側騎去。是毛榛。雖然只是一瞬,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她戴著耳機,神情極為堅毅,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眼睛裡像是蓄滿了淚水。正大吃一驚。
輔導員還要推辭,正抓過她的塑膠袋,在車後座固定好,問清地址,便飛身上車朝毛榛追去。毛榛的車速極快,不久就消失在一片家屬樓群裡。正轉了一圈,沒有見到她的身影,便先把老師的菜送到她門口,然後衝下樓,跨上車,在樓群裡繼續找。
他沒有看清毛榛腳踏車的顏色,應該還是那輛紅鳳凰。如果她停在這一片,他就應該可以找到。家屬樓共有八棟,每棟有一個大門,兩個邊門。正挨著把二十四個門洞前後左右都看了一遍,卻沒有找見。也許她又換了先前那輛黑色永久?他依次又找一遍,仍是沒有。校園西側就是河溝,應該不會再有側門。即使有,她也應該不會剛從西門進來,再從西邊小門出去。
這一片,除了這幾棟家屬樓外,還有幾所獨門小院。院子大多掩藏在密實的樹林間,院門關著,通往院門的小道上都積著厚厚的雪。正騎著車把這些院落也穿了一遍,仍是沒有發現目標。他不能確定自己看過了所有的院落,但還是決定止步。
回到家,他立刻又給毛榛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今天早上在學校看見她了。他想說他看見她哭著,可是他又劃了去。他想,只要告訴她他看見她戴著耳機騎在車上,騎得很快,她就會知道他都看見了什麼。他問她這一陣是否都在學校裡,是否有什麼事,要不要他幫助。他提到了上一封信,問她是否收到了,希望她能給他回信。他說,“我會尊重你,什麼也不會問,但不能忍受你的默不作聲,好像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看看最後這句話,他劃掉,改成“好像我們之間什麼關係也沒有”。看看,又劃掉,最後改成:“好像我們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
寫好信,他像上次一樣找張舊郵票,貼上去。晚上吃過飯,藉故離開家,騎車到毛榛家樓下,把信投入信報箱。他看見毛榛家的燈光亮著,但拉著簾。有人影映在簾上,像是毛榛,卻又不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