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先送上正的啤酒和一小碟花生米,然後又端來那盤拍黃瓜。正端起大杯“咕咚、咕咚”一連喝了七八口,緩緩放下杯子時,看見毛榛又在盯著他看。他抿抿嘴,用手抹去嘴角的啤酒沫,也看著她。毛榛微微紅了臉,然後垂下眼睛:“正,你覺得人只能活一次是不是很不公平?”
正的心沉了一下。
“人這輩子應該可以至少活兩次,一次實在太少了。”
正沒說什麼,等著她繼續。
“別的什麼事都可以試,比如剛才我帶你,試一次不行,下次可能就行了。可是‘活’卻不行。活的好壞對錯,都只能是它。”她抬頭看看他,“我是不是很悲觀?”
“沒有,你說得挺好的,只是我還沒這麼想過。”
“越怕犯錯誤,實際上犯的錯誤可能越多。”
正在想她指的是什麼,是指正武,還是指她自己?
“能活兩次,第二次總會比第一次活得好。”
“可也許犯的錯誤更多。”
“也許,但第一次總能輕鬆些。”
“活一次也可以活得很輕鬆。你十歲犯的錯誤,十二歲不再犯了不就很不錯?”
“錯誤犯了就是犯了,”她突然有些急切地說,“改正是不可能的。”看見正沉默下來,毛榛把手放到腿上,肩膀貼到桌邊,“好啦,不說了,我也沒想太明白呢,不知道怎麼說,說也說不清楚。你聽著很無聊吧?”
“沒有,你說得挺清楚的。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好了,還是不說了,你喝酒的興致都被我攪了。”
“沒有,”看著毛榛真的不想再說下去,正朝服務員招招手,讓再拿只酒杯。他倒出半杯酒遞給毛榛。毛榛跟他碰碰杯,然後一口氣喝乾,翻過杯底來讓正看。
“還挺行的。不是逞能吧?”
“不是,我姥姥從小就讓我喝酒,我有點酒量。你以後可不要跟我叫酒啊。”
“你姥姥——”他想起在滑冰場上毛榛講過的話,“你姥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好像很不簡單,給你的教育都挺與眾不同的。”
“我姥姥……”毛榛想想,說,“她的故事太長了,以後再給你講。”
然後他們開始吃餛飩,不再說什麼。結帳的時候,毛榛堅持要付她那份,正沒有爭執,他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應該把這一次活好。”
從飯館裡出來,毛榛仍舊坐到腳踏車的後架上,由正蹬著緩緩地朝學校騎去。月光澄亮,馬路上的人已寥寥無幾,自從正武死後,正的心好像是第一次感到這麼恬靜。不知什麼時候,毛榛把手攬在他的腰間,問他,“我可以把頭也靠在你背上嗎?”正沒說話,右手鬆開車把,伸到後面,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攬了過來。一路上他們都沒再說什麼。正不時抬頭看天上的星星,感覺著風從領口灌進他的前胸。毛榛的手一直搭在他腰間,小腦袋有一點分量,輕輕地靠在他的背上。那分量好像越來越重,他猜想她在後面是睡著了,便用一隻手輕輕抓著她放在他腰上的胳膊。
隨後的兩三個星期裡,正又見過毛榛幾次,大多是在選修大課上。上大課,他每次提前十分鐘到階梯教室,總先四下望一眼,認出毛榛的位置,然後在她後面七八排遠的地方找個座位。毛榛偶爾會回頭,不等他看見她即匆匆轉回去。課間休息時,兩人也在走廊裡照過面。她大多低頭不語,就像跟他不認識。漸漸的,正發現,毛榛來去上課幾乎總是是一個人,揹著書包,抱著書來,再抱著書走,跟同學很少講話。偶爾碰到熟悉的女同學,她會搭訕兩句,但從來不像別的女生那樣唧唧喳喳。偶爾有男生在她旁邊坐,她也從不交談,只是低頭看書,或寫字,偶爾抬著一隻手撕著嘴上的暴皮。
還有一次,他在校浴室門口遇上她,她也是一個人,他正要進男生部,她則剛從女生部出來,一個要還鑰匙一個要取。她端著臉盆,髮梢滴著水,肩膀上溼著一片。見到正,愣了一下,很快又低下頭,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那個學期,正差不多過了一個月才回過一次家,可那次,他母親卻沒在,正在北京展覽館忙著做一個電子機械的布展。他父親一個星期前跟著機關的一個代表團出差去了德國,那幾天大概正在法蘭克福考察電梯裝置。家裡很靜,他的房間裡已經有股潮悶的氣味,他想開窗換氣,窗戶很緊,使勁推了好幾下才“噗嗤”推開。
不回家的週末,他大部分泡在圖書館裡,偶爾和扁豆去海淀劇場看場電影,或去美術館看看展覽。出了門的扁豆跟在宿舍裡不太一樣,喜歡走在他後面,只要正不說話,就很少吭聲,好像根本不存在。要是過了半天再看他,無論是騎在車上,還是在公共汽車上,他大半是眼望著天,晃著腦袋,嘴巴里正喃喃自語,像個自囈症患者。
“又背課呢?”
扁豆點點頭。
“哪兒那麼多可背的?”
“怎麼沒有,字典上就得有幾百萬個單詞吧,再加上片語,得有幾千萬。我這學期給自己訂的計劃是一天背400個單詞,一個星期至少背兩篇課。”
“我的媽呀!”正叫起來,“使那麼大勁幹嗎呀?”
“媽媽的,難啊,就跟背唐詩一樣,不背就不會用。@(outof
question,意為“毫無疑問”。outofthe
question,意為“毫無可能”。),我都背了九九八十一遍了可還是老混。你說,十八個字母的單詞,要只記住十七個,不就等於白記了。”
“所以才要字典啊。要是你什麼都能記住,你不就真成了工具了?”
“有什麼辦法,只能爭取做一個好使的工具吧。不過,我不反對背東西,我希望到七八十歲時我還能背,能背就不會患老年痴呆。”
大約是十月初的一個星期五,正剛剛吃過午飯回到宿舍,就聽老柴在樓下叫他。在這之前,老柴已經有快一個月沒來找過他了,聽人說,他正在給校話劇隊排練一出莎士比亞大劇,準備參加下學期高校匯演。
正從宿舍樓出來,見他無精打采地伏在腳踏車上。“你的話劇排得怎麼樣了?今天歇了啊?”
“他們排著呢,我不行了,我要是再在那兒聽他們念一遍臺詞,我就得吐了。”
“怎麼了,不是莎士比亞嗎?”
“任誰也禁不住天天唸叨。所以我很佩服你,《棠棣之花》一看能看一個多月。不過我挺懷疑,到一個月的時候,你看的還是不是《棠棣之花》?”
“當然還是。”他問是莎士比亞的哪出劇。
老柴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下午有課嗎?”
正說沒有。
“那就走吧。”
正問他去哪兒,他說,“還是老地方,到那兒以後再看去哪兒。老陳也去,她還說她有個朋友要介紹給你。據她分析應該是你的type。”
“我的type?我都不知道我是什麼type。”
“那不正好,等著她來找你,你多省心。”
“陳青是你的type嗎?”
“我?所有的女人都可以是我的type,如果我只想要個女人的話,而且她們也不打架的話。我——不象你那麼叫真。”
“我真佩服你,能把這麼多人都搞妥。”
“我——不搞,我不過是從不撒謊,也不許諾,她們願意跟我就跟,不願就拉倒。”
剛到農林學院門口,他們便被一群人攔住,正驚異地發現老柴的天鵝也在裡面。一個戴眼鏡、長髮披肩的男生急急地騎上車說,“好,趕緊著,今天不在這兒了,移師外交公寓。”一群人十一二個有男有女有白種人有黃種人都騎上車,朝建國門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