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再見到毛榛,是二年級開學以後了。
那天他在階梯教室上《歐洲化史》大課,課間休息時,注意到右前面有個女生一直扭著身子在看他。被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睛看回去。是毛榛。正“忽”地一下站起來。毛榛低低地朝他揮揮手,正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好像知道他要問什麼,毛榛說,“上學期我休學了,這學期需要補很多課。”
“休學?怎麼了?”
“身體出了點問題。”她的聲音仍然像以前一樣嘶啞,口氣很輕淡,“本來可以不留級的,水平考試以後教務處說,專業課應該沒什麼問題,還可以跟上大四。可是算了,再上一年算了,可以多看點書。我這學期選了我們年級的課,也選了幾門你們年級的。你呢?什麼時候轉過來的?我那天在教務處辦手續,看到你們年級有‘梁正’這個名字,就想可能是你。”
“身體出了什麼問題?”正想想,又改口說,“都好了嗎?”
“沒什麼大事。”
正側過臉去看她。她仍舊梳著齊耳短髮,劉海打薄了,垂在額前,被她不時地用手指勾到耳後。意識到正在看她,毛榛扭臉問他,“我胖了很多吧?”
“沒有。”
“變了?”
“有點。”
正怕她問哪兒變了,但她沒問。
“你晚上幹什麼?”她問。
“自習。”
“自習以後我們出去走走吧。”
他們約了時間,正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從後面看毛榛,她一直低著頭,像在寫著什麼。寬鬆的襯衣後領口很低,露著又彎又長的脖子曲線。胖了麼?倒好像瘦了一些。她的臉色很好,不像有什麼病態,好像,比以前還紅潤了一些。不過正還是覺得她哪裡變了,好像她的臉被一個模型重新整理過,五官還是那些五官,但每一個骨節都圓平了一點。
晚上八點,正騎著車來到校西北角的小角門。毛榛已經在那裡了,仍舊低著頭,一隻手揣在兜裡,一隻手放在嘴脣上撕著暴皮。看見他,露出淡淡的笑容。“哦,你騎車了,我也應該騎車就好了。”
“沒關係,”正說,“我可以帶你。”
正推著車,毛榛跟在他身邊,他們出了校門。正問她去哪兒,毛榛說,“哪兒都行。”他們就沿著馬路往西走。
不多遠碰到幾個正年級的同學,朝他點完頭,便都乜斜著毛榛。有兩個走過去了又在他們前面站住,回過頭來看。毛榛始終低著眼睛,走前兩步,和正隔著半肩的距離。
已經立了秋,夕陽那時已完全涼卻下來,往西山的後面退著。街上人不少,有慢悠悠走著的,更多是三三兩兩搬張板凳坐在樹下聊天,像是被漫長的暑熱憋悶夠了,那時都終於心輕氣爽,臉上露著怡然自得的神情。
走了一陣,毛榛拐上左手邊一條小路,正跟了過去。
那條小路一直通向一片農田,田裡正盛開著白燦燦的菜花,肥大的菜葉伏趴在田面,靠近花球的幾片被輕輕扎住。風輕輕吹過,地裡飄出陣陣清香。
再往前,換成一片黃瓜地。細圓的黃瓜秧綿長盤錯,黃綠色的心形鋸齒葉和幾簇五角小黃花在微風下輕輕搖曳。毛榛走下田裡,摸了摸葉片上的毛刺,而後突然發現了什麼輕輕叫起來。她小心地撥開盤錯的瓜莖,抽出一根墨綠色的黃瓜給正看。正把車子支好,走過去,四下望望,然後迅速掰下那根黃瓜,藏到懷裡。瓜刺很尖利,他“嗷”地輕叫一聲,想把黃瓜扔掉,又捨不得,站在那裡亂跳。毛榛忍不住哈哈笑了,立刻又捂住嘴。兩個人跑回田埂,正蹬上腳踏車,示意毛榛也坐上來。毛榛扶著正的車座,斜坐到後架上。正用力蹬車,蹬了好幾下,車才飛跑起來。出了那片菜地,正拿出揣在懷裡的黃瓜,背過手去交給她。
毛榛問,“你想不想現在吃?我用手絹給你擦乾淨。”
“別了,你再被刺扎著。一會兒找個地方,當下酒菜吧。”
他說著,把車子蹬得越來越快,蹬了十幾分鍾,身上冒了汗。他脫下外衣,毛榛在後面接在手裡。外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的圓領體恤,他想起那原是正武留下的,便感覺到後面的毛榛似乎沉默了。他也沉默了片刻,然後更快地蹬著。白體恤被風吹漲開,呼呼地響,像是要飛脫他的身體。這樣又騎了一陣,他大汗淋淋了才慢下來。一會兒,毛榛說,“你抽菸了?”
正問,“你怎麼知道?”
“衣服上有味。你才多大,抽菸多不好啊。”
“抽的不多,一個月也抽不到一包。”
毛榛便不再說什麼。沉默片刻,她說,“你好像瘦了。”
“不會吧,學校食堂的饅頭跟發酵粉一樣,我都快成饅頭了。”
“哪有那麼誇張……”
出了菜地,他們又上了大馬路。
毛榛說,“會有警察吧?”
“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讓警察下班啊?”見毛榛沒有搭腔,正說,“沒關係,我盯著,假如有警察,你就跳下去。”
毛榛“嗯”了一聲。他們繼續往西騎。西山的影子越來越近,卻也越來越黑,像是從一張相片變成了底片。騎過西苑,店鋪開始稀少。正始終保持著平穩的速度,毛榛在後面安靜地坐著。一會兒,她突然跳下去,正一驚,立刻腳蹬地停住。他四下望望,“沒有警察啊,怎麼了?”
“不是警察,你累了吧?換我帶你吧。”
“你,行麼?帶過嗎?”
“帶過一次。你要是不害怕,就讓我試試。”
正從車上下來,將車把交給毛榛。毛榛先騎上,讓正等她騎穩了再跳上去。可是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正還沒坐上去,她的車就開始亂晃。
“算了吧,還是我帶你吧。”
毛榛想了想,把車還給他。“回頭我再練練,練好了再試,要不把你摔壞了。”
“我倒摔不懷,車就難說了。”正等她在後面坐穩,再蹬起來,“你有幾年車齡了?”
“兩年多一點。我上大學以後才學的。”
“這麼晚學車就不如小時候學膽子大。怎麼你小時候沒學?”
“家裡沒人會,姥姥就沒讓學。”
“你爸呢,他也不會?”
“喔,以前住校,沒覺得非學不可。這不到了大學,校園大了好幾倍,沒有車很不方便,這才趕緊找人學的。”
“多長時間學會的?”
“不到一個月。”
“那很不錯了,好多人到這個年齡都學不會了。”
再往前走就是頤和園,正問毛榛要不要進去。毛榛說,“這麼晚了,關門了吧,還能進去嗎?”
“要想進去,就能有辦法。”
“什麼辦法?肯定不是合法的吧?鑽鐵絲網,還是爬牆頭?”
正“嘁”地笑了一聲。
毛榛在後面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吧。”
馬路對面正好有一家小吃店,他們都覺得餓了,就下車走了進去。餛飩兩毛錢,兩個人各要了一碗。正口渴,另給自己要了一大升啤酒。毛榛把那根黃瓜交給服務員,讓她洗洗然後做成拍黃瓜給正下酒。服務員不肯,毛榛一再固執地要求。講來講去,服務員才同意,條件是毛榛要給她五分錢。毛榛答應了。
“看不出你這麼倔。”
“是麼?有一點吧。不好。”
“挺好的,女孩子應該倔一點。”
“為什麼女孩子應該倔一點?”
“不受欺負啊。”
“是嗎?”
“我覺得是。”
等待的那段時間裡,他們沒再說什麼。毛榛又低下了眼睛,然後用紙巾擦著擺放在桌上的湯匙。偶爾,正抬眼看她,發現她在靜靜地看他,好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小吃店裡的燈光有幾分慘淡,正倒突然看出來毛榛到底哪裡發生了變化。是她的眼神。那蓬密密的睫毛好像長了,在她的眼睛周圍投下重重的陰影,她的目光收縮了似的,縮到一個很深的地方,那地方像旺著一片水,偶爾輕輕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