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樹(1/3)
局勢在第二天中午前後就完全穩定了下來。起義軍佔領了維斯頓鎮政府大樓。這場起義宣告全面勝利。
但剛剛進駐維斯頓的起義軍還有太多事情要處理。大到籌劃接下來的行動,小到如何調解本國人對異國人長久以來的誤解而歧視。科爾勒忙於召集四下逃散的政府公務人員,回來維持政府正常運轉。所有工廠預計將在三天後重新開工,但整個工廠體制將會有重大改革,科爾勒說他想把工廠的股份平均分給每一個工人……
起義中的戰友們一刻也不停歇,正熱火朝天地開始著手打造自己夢寐以求的新世界。那些都是雷無法插手幫忙的事情,他深感自己唯一的用途即是作為武器在戰爭中殺人。
起義的“功臣”之中唯有本傑明·庫克和雷一樣沒有參加維斯頓新政權的建設。雷可以想見他將父親的屍體交還給不願逃離維斯頓的文森特小姐母女的情景。自那之後,雷覺得這個十五歲的青年不再像個孩子了。他說父親在兩個家庭中做出了選擇,他將屍體還給文森特小姐母女只是尊重了父親的選擇。
本將自己名字改了,本傑明·庫克從此不叫本傑明·庫克了,他說他以後叫本傑明·亨特。這倒不是因為他父親的假名叫馬爾斯·亨特。原來,亨特是本傑明母親的舊姓。或許本和雷一樣都不明白,他的父親用他母親的舊姓來做自己的假名和另一個女人結合是什麼意思。是他忘不了過去的家庭呢?還是如本理解的他是在進一步侮辱自己的母親呢。
一切都不得而知了。本告訴雷他現在的打算還是和從前告訴雷的一樣,想先在工廠工作,掙夠了錢再自己做點小生意。雷看出了他的打算已經和從前的並不一樣,不一樣的是現在的他的未來預景中已經沒有父親的位置了。本說得輕鬆,但雷卻多少有些擔心。本卻衝雷微笑,反過來寬慰雷不用為自己擔憂——雷越來越看不透本內心真正的想法了。但這在世人看來,或許就正是失去童稚的成熟
表現。
本說他不是沒想過加入起義軍或者和雷一起行動。但本將從雷這兒偷竊來的“邪眼”手槍還給了雷。本說他已經不願意再殺人了。
即使雷無法看透本的想法,他還是願意相信本說的所有話都是真的。
雷邊回憶著這個十五歲青年所經歷的一切,邊為本的身世所唏噓。他預計將在明天離開維斯頓回近畿邦與肖會合,在剩下的這一天裡,他就遊手好閒地在維斯頓閒逛。
說實話,即使現在雷已經完成了肖交代給他的使命,他卻還是依戀著維斯頓不願離開。這裡有信賴雷的人,當然近畿邦也有信賴雷的革命軍一眾,但這兩者並不一樣。雷在維斯頓的一切人際關係,都是靠他本人,靠雷蒙德·莫里斯本人的雙手親自締造出來的。而在近畿邦的一切,歸根到底都是虛假的,那是雷冒充友人沙利葉·拉米雷斯的身份得到的。他憶起了肖在酒吧的地洞中對自己冷言相對,想起了肖在皇家園林中扛起失去意識的自己艱難行進,想起了在與肖分別時她的溫柔和包容。雷多希望她對待的不是盯著沙利葉·拉米雷斯面容的自己,而是真正的自己,身為雷蒙德·莫里斯的自己。
本傑明,這是在人間世界第一個真真正正接納了身為黑河之鬼的雷的人。這給了雷鼓舞和希望,肖既然能接納作為芒石煉成者的雷,那為什麼就不能接納作為黑河之鬼的雷呢?不對,前提就錯了,肖接納的是身為芒石煉成者的沙利葉,而不是雷……
雷在腦中自問自答著,他越想越覺得焦慮。
雷最終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在意的地方——維斯頓神樹下。
神樹是過去當維斯頓還不是帝國領土之時,黃金之城人民的信仰。此時已經有人在樹旁的神壇上走動測量。這座古老的神壇遺址將在不久的將來被修葺一新,因為起義軍想重新傳播神樹信仰,透過恢復被瓊斯帝國摧毀的傳統信仰來團結人心,對抗帝國。
雷撫摸著神樹的枝幹,卻見那枝幹稍一用力便被折斷,
樹葉的綠色也不如遠觀時那樣生機勃勃,而是灰暗的墨綠色。雷能感受到這棵舉世無二的神樹,將在不久的將來迎來生命的終結。
雷俯身拾起被自己折斷的樹枝,心有慼慼焉。
其實當雷剛一接近神樹之時他就已經明白了——這棵樹和自己一樣。它能在數百年裡長得如此高大,並不是因為什麼火災之後獨享所有的養分。雷很難用語言說清楚自己和神樹二者在生理上有何相似之處。但直覺告訴雷,神樹和自己一樣,都來自三百年前那間所謂的研究所,他們都是雅各布·瓊斯製造出來的怪物,同是那場黃色山火的倖存者。
二者同樣是靠著莫名其妙的力量存活至今,如今起義軍想將神樹作為象徵來崇拜,此情此景,讓雷想起了當初弗雷德裡克想要讓雷作為他的傀儡登上皇帝的寶座。雷和神樹一樣,雖然看似無比強大,但確是和芸芸眾生一樣渺小。到頭來都是人類利用的物件。這也是雷至今不敢將自己黑河之鬼的真實樣貌告訴布克·科爾勒的原因。雷開始害怕他知道自己所擁有的這種可以問鼎帝國皇位的力量後,會扣下自己,不讓雷回到近畿邦。雷知道自己的擔憂也許毫無道理,但他直到離開現在他已經準備離開維斯頓了,也沒有打算和科爾勒說出真相。
神樹是貨真價實的生命,而雷只是空虛的靈體,唯有這點決定性的不同使雷難過。
雷就這樣在神樹下思索著,他望著東邊禿了頂的小山包,那亂墳崗上有人在走動,他們在埋屍體,起義中死去的人們的屍體,無論是異國人還是本國人。雷又看著西邊維斯頓鎮的居民區,那最高的建築上正飄揚著反抗帝國統治的黑色旗幟。
雷想起了自己在文森特蔗糖廠的生活,工人被工頭煽動時狂熱景象他永遠無法忘記。他們長久以來潛移默化建立起的對異國人的歧視和對帝國的忠心真的可以在一朝一夕被改變嗎?這種用暴力建築起的政權真的能長久地持續下去嗎?
雷不知道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