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骨炭(1/3)
半塊人類的頭骨靜靜躺在骨堆的最上方。
科爾勒一屁股坐在了的地上，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攥著那容器的蓋子。
“竟然是真的！”長久的沉默之後科爾勒一拳錘到了地上，厚實地面只發出了“咚”一聲微小而低沉的悶響，可雷看到科爾勒的手卻已經在滲血。雷自和他相識以來，從未見過他如此憤怒。
“這到底是——”
“這些骨頭是用來做骨炭的。”科爾勒坐在了地上，咬牙切齒道。
“什麼是骨炭？”
“用甘蔗熬出來的糖漿有很多雜質，是紅色的，而骨炭可以吸附這些雜質。這是蔗糖生產的最後一道工序，工人們會把骨炭倒進紅糖漿水裡充分攪拌，然後再把吸附了雜質的骨炭過濾出來。過濾後的糖水就成了無色澄清的溶液。最後加熱蒸乾，結晶出來的白糖就可以運走販賣了。”
“骨炭一般都是用動物的骨頭作為原料來製作。維斯頓附近沒有骨炭生產，之前廠裡的骨炭都是透過海運從外地運進來的。但那成本太高，後來廠裡開始自己製作生產骨炭。我早該想到的，維斯頓本來人口就不多，從事畜牧業的更少，哪來那麼多獸骨給廠裡製作骨炭！但是他們居然會去掘開死人的墳墓，用人骨來做！”
“之前這裡還是帝國擴張戰爭的前線之時，所有戰爭中的死難者都被埋在了神樹邊的那座禿山上，據說這就是那座亂墳崗最初的原型。再加上這幾十年來，這附近大大小小的工廠先後有幾十家，死了人都會往那座亂墳崗埋，對他們來說，死人的遺骨和礦石沒有什麼區別，這亂墳崗居然也成了一座礦山！”
雷聽了科爾勒的敘述，簡直難以置信。工廠居然為了利益而不惜用死人骨頭來製糖。那些異國的工人連死了也不得安寧，還要被掘出屍體繼續受這蔗糖廠的敲剝……雷看著科爾勒，只見他除卻憤怒，臉上更多的卻是難過。
“我
們先離開這兒吧。”科爾勒蓋上了盛放碎骨的容器蓋子，他的手不再發抖了。
“你還記得傻子的往事吧。”當加工廠漸漸消失在背後的茫茫夜色之中時，科爾勒放慢了腳步，又抽起了煙。“我和你說過。”
雷默默地點頭。
“上次只和你講到一半。”他長長地吐出一陣灰白的煙霧，長得讓雷感覺他一下子擠出了肺裡的所有空氣。
“他從沉默到痴呆的轉變發生在他父親死亡的三個月後。經過三個月的時間，其實他已經基本恢復正常了，他已經能和一些親近的人說一些話，笑容也再次出現在他的臉上。雖然他有時會在晚上消失，但總會在早晨開工前回來，我能猜到他是乘著夜色偷偷到亂葬崗‘見’他父親去了。所以當時做他們監工的我也就沒有多管他。事情發生在那天早上，雖然那孩子又在晚上失去了蹤影，卻沒有在第二天回到宿舍。亨特通知了工廠附近的居民——每次有異國工人失蹤他都會這麼做，代工廠抓住逃工的居民可以從工廠這裡得到一筆小獎勵，出逃的異國人不敢走下山的車行泥路，這能在叢林中逃命，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深山老林中若沒有本地居民的幫助是不可能逃遠的。最近那次使我調職的逃工也是透過居民舉報才成功抓回——可最後就在這裡。”
科爾勒停了下來，踏了踏腳下的土地。
“昏厥了的那孩子被找到了。他看起來是因為跌倒撞到了腦袋才昏倒在這裡。亨特雖然惱怒，但畢竟發現他的地方是工廠內，而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他是因一場意外而錯過了工作，並沒有打算逃跑。最終亨特只是以違反紀律的名目而抽了他幾鞭子了事，可受著鞭子的那孩子卻咯咯地傻笑著。是的，自那孩子從昏迷中醒來之後他的精神就變得不正常了。一次偶然的機會，那孩子看到了某個監工手上的蔗糖，他簡直像只野獸一樣對
那監工瘋狂地抓撓衝撞，為的是想搶奪監工的蔗糖。當然，事後那孩子又吃了一頓毒打，然而他卻並沒有灰心，半年之後他在我面前攤開了他少得可憐的所有積蓄，只願向我買一些蔗糖。那孩子的行為讓我一度覺得他並沒有瘋，我自己貼了一些錢幫他買了些蔗糖。我本以為他只是想用蔗糖來解饞，卻沒想到他像捧著神像一樣敬重地捧著那一小包蔗糖，他清理乾淨了一塊大石頭，將蔗糖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上面，接著他一頭跪在了地上拜了又拜——我知道那是異國人文化中最高等級的禮儀——他的口中重複著同一個詞：‘爸爸’。他把蔗糖當作了父親。那孩子確實是傻了，見到了這樣情景的我再沒有疑慮。”
“我本也一直以為是那一撞讓他變得痴呆。但我現在明白了事情並不是那樣。”不約而同地，雷和科爾勒同時看向加工廠。那座矮而寬的建築就像一塊匣子臥倒在地，在夜色中更顯嫋遠。
雷也猜到了在那孩子身上發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去到埋葬父親的亂墳崗，卻發現了父親的墳頭已經被挖開，屍骨不見蹤影。他或許只來得及看到掘墓人卡車的離去，但他認得那是屬於自己所在工廠裡的卡車。急急忙忙一路奔回工廠的他看到了夜晚中唯一亮著燈的加工廠門前停著那輛卡車。他悄悄靠近，看到了工人正用機器，或者是用錘子將一塊塊死人的骨頭敲成了碎片。科爾勒曾經告訴過他製作蔗糖的詳細工序，他知道他們這是在製作骨炭。
他的父親由一個大活人，最終變為了加入紅色糖漿中白色的佐料。他一定在心中不由自主地幻想著這可怕的情景。
他嚇壞了，所以他拼了命地奔跑。他在雷現在所在的位置被什麼絆倒，腦袋砸到了地上而昏倒。但讓他發瘋的，卻是他在加工廠看到的可怕景象。
他從此將蔗糖認作父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