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遺骨(1/3)
夜半時分。一輛卡車在一塊小山包邊熄火停下，開車的監工伯尼斯跳下車來，拍著車箱的外壁招呼著裡面的工人。六名工人們扛著鎬子和鐵鏟利索地跳下車來，伯尼斯快速地默默點了人數，便領上他們往山坡上走去。
放眼望去，附近唯有這片小山包光禿禿的，然而代替繁茂的植被，這片山包上三三兩兩林立著或大或小，或直挺或傾倒，或新鮮或腐朽的木樁和木牌。其中也偶爾能看到幾塊石制的碑牌。如果說森林是大地長出的毛髮，那麼這些碑牌就像捅破面板，扎入大地血肉中的刀劍。
大夥兒在監工的號令下開工了。雷和瘦子伍爾夫一組，只見瘦子熟練地一鎬子下去，鎬下的木牌發出清脆的卡啦聲，段成了數截，瘦子才不去理會那些木牌，只顧一鎬又一鎬地掀著地上的泥土。才幾下便有白骨被翻到了地面上來。
不錯，這兒就是那座亂葬崗。瘦子所謂的“不光彩”的工作即是到這兒來挖掘死人的遺骨。至於挖遺骨是為了做什麼，雷也問過瘦子，可瘦子也不知道的樣子。“有錢掙就好了，你管工廠要遺骨做什麼呢？拿來燉湯喝也不關我們的事。”瘦子這樣說。
雷想起科爾勒說過，那些異國人的遺骨也會被葬在這兒，那異國小傻子就是在這兒他父親的墓前一連待了一宿。雷思緒紛亂之際，瘦子出聲了。
“你還愣著做什麼？”他催促著雷。雷雖然心理上還是無法接受，但一咬牙也開始揮動自己的鎬子。他每揮一次鎬都要在心中對這些慘死異鄉的人們說一聲對不起。
“哎呀！錯了錯了！”瘦子攔下了雷的挖掘。
“你剛才沒聽監工說嗎？他們只要白骨，帶肉的不算數。你看你挖的這個，這木牌還是新的，埋在底下的人肯定還沒有變成白骨。你要找那些看起來老舊的墓碑往下挖，這樣挖出來的才能是白骨。”
瘦子教訓完雷之後又回去忙他自己的去了，他幹得十
分起勁，雷從未見過他在白天的工作中有這樣的**幹活。雷很快便知道了原因，他看見瘦子除了往竹筐裡丟翻出的骨頭之外，還時不時仔細地將什麼東西挑出來往自己的兜裡揣。
那是死者的陪葬品。這些人雖然是客死異鄉的窮苦人，但多多少少總會帶著些東西下葬。工廠只要這些人的白骨，那陪葬品自然就進了這些掘墓工人的口袋。
這些被人草草掩埋的屍體都埋得十分淺。掘出它們並不是難事，工人們更多的時間都花在在挑揀和泥土、和衣物粘連在一起的骨頭上了。
卡車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蔗糖工廠，途中經過了一條小河，監工讓六人分別清洗他們剛剛掘到出的白骨，順便將自己的身體也洗乾淨。到達糖廠後，監工對工人們的竹筐稱重，根據骨頭重量付給大家錢。瘦子得到了五塊奧利司，在加上他從屍骨上順走的遺物，著實是筆不菲的收入。付給雷的只有三塊錢，因為雷只是在做做樣子，他還是過不去心裡的坎。說好的六四分，瘦子從雷手上得到了一塊錢作為介紹費。但他看起來不太滿意，顯然他本以為力大無窮的雷會給他帶來更多的收益。雷沒功夫聽瘦子抱怨，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卡車上，他看見卡車載著那些裝有人骨頭的竹筐開往了蔗糖加工廠的方向。
雷在起床的哨聲響起之前回到了他居住的寮棚。此時天已經開始矇矇亮，而他的舍友還在酣睡，沒有人會發現昨晚雷在伯尼斯工頭的帶領下居然去掘了別人的墓。雷覺得他有必要弄清楚工廠到底是拿這些骨頭做什麼。
雷本來打算先向在蔗糖加工廠工作的本打聽訊息。偷竊事件雖然讓雷耿耿於懷，卻沒有太大影響本和雷的關係，他仍然視本為朋友。可本近來卻總是有些心不在焉，雷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什麼東西來。
“要說最近加工廠裡有什麼大事，大概是新的一批蔗糖馬上要開始結晶出廠了吧。”
可這和白骨又有什麼關係呢？
雷在再晚些的時候找到了科爾勒。雷吸取了在本那兒失敗的教訓，不再將白骨的事情藏著掖著，雖然瘦子再三向雷強調要保密，但雷還是向科爾勒全盤托出了他昨晚的所有見聞。
聽完了雷的敘述，科爾勒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人骨……”科爾勒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居然是人骨……”
雷看到他夾著捲菸的手指在顫抖。
“布克？”雷叫著科爾勒的名字，他卻完全沒有聽見似的。
“人骨……人骨……”科爾勒捏著他的捲菸不抽了，只出神地想著什麼，雷看到了眼淚像要揦開他的面板一樣，從他的面頰上滑落，淚痕如傷痕，一道接著一道。
“原來是這樣……”科爾勒一聲長嘆，發出了唰的一聲，將鼻涕猛地一口氣吸了回去，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你跟我來。”他說。
雷不明所以，只跟在他的身後走著。今夜的風意外地有些寒冷，二人的身影在無光的夜色中疾行。
科爾勒帶雷來到了位於河流邊上的蔗糖加工廠，那是一座灰黑色的磚石建築，雖然只有一層，但佔地面積卻十分之大。加工廠大門緊閉，科爾勒帶著雷繞到了後面的一個小鐵門前。
“我早就叫他們換個鎖了。”科爾勒拿出了一張什麼卡片，塞進了門縫中，滑到了門鎖所在的位置，卡好位置，再用力一捅，小鐵門隨即開啟。
“還好他們像往常一樣，從來沒有聽過我的。”科爾勒自嘲道。
二人走過寬敞的廠房，雷從未見過的巨大機器包圍著他，他只能像只幼獸一樣好奇地左右張望，甘蔗的甜味摻雜著鋼鐵的味道，還有從白天殘存下的人的汗味，共同組成了車間裡奇妙的味道。
“如果還有剩的話肯定是放在這個房間裡了。”科爾勒掀開了蓋在一個口大鍋樣容器上的蓋子。硬幣大小的白色的碎骨混著黑棕色的骨髓拌成了一鍋駭人的原料，赫然出現在二人面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