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傳奇(1/3)
次日清晨，結束了五日的海上飄搖，夢想號汽船將在維斯頓的商港上靠岸。
天還沒亮，三等艙的一眾乘客便帶好行李早早來到甲板排隊。這是他們登船後第一次被允許在甲板待如此之長的時間，那是因為他們必須在那些頭等艙的紳士小姐們起床前全部下船。汽船的運營者們不希望這些三等人打擾到他們真正的客人。
在甲板隊伍中的雷憑藉著夜視的義眼好奇地觀察著遠方漸近的地平線。他早就聽說維斯頓是座鑲嵌在雨林中的小鎮，但那雨林那不外乎和他在皇家園林中看到的一樣——他原本是這麼想的。直到汽船逐漸靠岸，第一縷晨光穿透海霧撒在無垠的天地之間，那個瞬間就像黑色的帷幕倏然掀開，在雷眼前展現的景色如創世一般震撼。
數層、乃至十數層樓高的巨樹，遠遠望去竟緻密得如地衣一般，浩浩蕩蕩、又如海浪般隨著山勢波瀾起伏。那邊最高峰上陡然立著一株大的匪夷所思的巨樹，它那巨大的傘蓋近乎遮蔽了整座山峰尖頂。它那樣的碩大，以至於讓雷無法想象如果走近它會是怎樣的壯觀。
雷調整自己的義眼，細細觀察那些只因為在沿岸，才能從盡情招展的灌木中露出幾節樹幹的古木。那兒竟亦不寂寞，蕨類植物不放過每個分叉的枝椏，在縫隙中紮根蔓生，貪婪地吮吸被古木枝葉濾下的零星陽光和雨露。
港口邊的河口——藤蔓裹挾著巨大手臂般的枝幹，從兩岸伸出，扭打一般地在河口上交匯，緊密纏繞、難解難分。那是一座由兩岸枝椏交叉合成的巨大隧道，外頭已經是初現明麗的白晝，而隧道里卻還是黑魆魆地深邃一片。
皇家園林中的綠色是整潔怡人的，而這裡的綠色，卻像一頭比雷之前見識過的工業文明更為可怕的怪獸，野蠻、凶惡、冷酷。雷目光呆滯，渾身不由得一陣戰慄，這戰慄來自於他被喚起的人類基因中某些原始的本能，也源自於他的記憶，他總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他那消失在腦中的那段記憶又在蠢蠢欲動了。這個瞬間，他彷彿被剝去了衣服，退化得又
細又短的體毛再次抗爭一般地瘋長，直至被覆全身。他變成了這廣袤綠色天地間還未學會直立行走的一隻孤獨的猿猴。
後頭的老奧威爾拱了拱雷的腰，提醒他該前進了。雷這才如夢初醒，發現自己面前的隊伍已經空出了數個人的身位，再一看，才驚覺船早已靠岸。
雷侷促地大步跟上下船的隊伍，在人群中尋著男孩本傑明——他在雷走神之前還一直排在雷前邊，此時卻不見了蹤影。
老奧威爾替雷指出了男孩的位置：就在那顯眼的藍制服旁。原來男孩鄭重其事地去向藍色制服的奧尼爾道謝同時告別了。雷只見他深深地對奧尼爾躬下了身子，奧尼爾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做告別。
雷和老奧威爾一道下了船，在港口等來了遲到了的本傑明。
接下來雷打算去找那位“鐵匠”塞繆爾，順便先在鎮裡打聽訊息，搞清楚所謂的“起義”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奧威爾和雷暫時同路，而本傑明卻得往另一方向出城前往蔗糖廠了。雷本想再送這位少年一程，但被果斷地拒絕了。
“莫里斯先生，這一路上受了您太多照顧，我感激不盡，”說著，男孩再次鞠躬致謝，“但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我不能再給您添麻煩了。”
沒想到男孩轉過身來卻也向老奧威爾鞠了一躬。
“也感謝這位老先生給我的忠告。”
“謝謝二位！”說畢，男孩揹著他的行囊大步走開了幾步，又停下來再次回望了二人一眼，見二人還在看著他，便趕緊扭過頭去，不自在地走著泥路，徑直向前，不再回頭了。
“別擔心他了。”老奧威爾拍了拍雷的後背，催促雷走動，“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已經不是孩子了。你也不用編故事來哄他，那樣在他發現的時候只會更加耿耿於懷。”
“好吧。我明白了。”雷嘆了口氣，說實話，他有要事在身，也沒有更多時間為其他事情分心了，“你說我編什麼故事了？”
“對了，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偷聽的。不過你的編故事實在是太過容易被識破了。”
“你在說什麼？”雷停下了步子。
“你之前和那男
孩說的，關於你自己的身世：深山中的研究所、黃色的火焰、劇烈的爆炸……”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雷在對男孩訴說這些的時候有意隱去了事情發生的年代，並將其當做自己毀容的原因。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虛假。
老人看著雷認真的表情，好笑似的道：
“黃色的火焰——那是維斯頓歷史中的一個傳奇，雖然現在已經沒有太多人關心這個了，但只要是土生土長的維斯頓人，都多少聽過這傳說。”
“那是什麼？”雷急切地問道。因為老人所說的，很有可能是能幫助雷找回失去的那段記憶的線索。
“好吧。”老奧威爾聳了聳肩，露出一副既然你要和我裝傻那我就奉陪到底的敷衍表情，“三百年前，這個叫維斯頓的小鎮還不曾存在，一直到一場山火蔓延連片的雨林山谷，蒸騰的濃煙遮蔽天日，然而漫山遍野卻是如成熟稻田一般的豔麗金黃色火焰——”
雷想象著老奧威爾所描繪的那近乎魔幻的場面，記憶中有什麼東西在刺痛著。
“據說山火經過了七天七夜才最終徹底熄滅，好奇的人們來到了我們現在腳下的土地，發現金色的火焰正是神的奇蹟，被火焰洗禮過的大地變得異常肥沃，從此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了黃金之城，開始了這座城市的輝煌歷史——”
“但傳說終究是傳說，現在早就已經沒有人真正相信神了。”老人閉上了眼睛，“傳說中有多少內容是真的，誰又知道呢？”
“你說黃金之城？這兒不是叫維斯頓嗎？”雷不解道。
老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再輝煌的歷史也終將會過去。盛極一時的港口都市黃金之城一百多年前就已經毀於戰亂了，沒落的黃金之城就連名字也在四十年前，隨著這座城市被納入帝國的版圖而被抹去。取而代之的維斯頓鎮，成為了帝國西境邦中一塊在普通不過的領地。”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說這些傳說的，但把它們編進你的故事裡告訴那可憐的男孩可不是個明智的做法，只要他在維斯頓生活，遲早都會得知那故事是你在胡說八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