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棋
“閣主!沉淪寨已經突破第三道防線,就要衝上來了!”
“閣主,請您出面主持大局啊!”
徑溪山頂上,一座小閣靜靜矗立著,幾個身上臉上滿是血汙的漢子手提兵器,向屋內嘶聲呼喊,卻始終不敢闖進門去!
與閣上的清雅靜謐相應的,卻是山腳下的血流成河——徑溪閣秋老閣主猝然辭世,宿敵沉淪寨便趁虛而入,冷寨主親率精兵攻山!閣中幾位堂主已帶兵奮戰了一天一夜,怎奈敵人是有備而來,冷寨主又武功卓絕,眼看徑溪閣已將被攻下!
耳聽著山下的廝殺聲越來越近,終於有人忍不住:“還管什麼閣規!衝進去把閣主逼出來!”說著兵刃一橫,便要破門而入!
但就在此時,閣中竟然傳出了話語聲!語氣淡淡的,聲音卻是清柔和婉:“再給我半個時辰,我定挽回敗局。”
門外幾人都是一怔,靜了下來。就在此時,只聽閣中“嗒”的一聲輕響,竟是棋子落盤的聲音!
徑溪閣已將被人攻破,閣中的弟兄們都在並肩與敵人死戰,生死只在毫髮,閣主秋挽情居然還在與人下棋!
此時閣中卻是另一番情景。
“夕朝敗了,”幾次想要落子,卻終是緩緩放下,自稱為夕朝的男子嘆息著,竹青色長衫襯出他一副書卷氣,“挽情小姐,在您落子之前,夕朝本以為這棋已是死棋。”
秋挽情清秀的面容上隱隱地現出幾分喜色,但語氣仍然平淡:“寒公子見笑。我這棋本是行險,三處相斷互不通氣,不過……”
“只要這關鍵一子落下,再輔以几子,同氣連枝,這棋便可反敗為勝!”寒夕朝指著方才那一手定勝負的棋,頗有幾分感慨,“勝負只在頃刻了……挽情小姐,夕朝已經認輸,請問您要我做什麼事?”
苦心佈局只為他這一言!秋挽情立即棄了棋盤,向寒夕朝盈盈下拜!
“挽情願做那一子以救徑溪閣,求寒公子助我!”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此寒夕朝還是不免動容。望著剛剛除下孝服的秋挽情,他不禁暗歎一聲:如此一個深閨秀女,為什麼偏偏就做了徑溪閣的閣主?
他自也知道秋挽情的迫不得已:當日秋老閣主受人暗算重傷,自知不治,竟拿出兩位少閣主叛閣的證據,當場趕出了閣去!隨後他又迫年僅十八的幼女秋挽情在閣中諸人面前立下毒誓,出任閣主,誓死保護徑溪閣!
秋挽情本是體弱多病的閨閣弱女,從未涉足過江湖!但那時父親危在旦夕,她不忍見他死不瞑目,只得含淚應允。可要她這等柔弱女子出任閣主,又豈是易事?
“夕朝承受不起,”沉吟了半晌,夕朝的聲音也是淡淡的,伸手欲將秋挽情扶起,“夕朝在重傷之時蒙小姐相救,自是感激。但要在下力挽狂瀾……夕朝雖然狂放,但也還有些自知之明,請挽情小姐另請高明吧!”
秋挽情聽得他此言,身子一頓,固執地不肯起身:“寒公子,您的身手如何,家父早已對挽情明示。何況寒公子已輸這一局棋,便當應允挽情所求之事。秋挽情尚且知曉要信守誠諾,想來寒公子更是不會食言。”
寒夕朝心中暗歎一口氣:這秋挽情雖不涉足武林,心計卻不輸於那些老江湖。當日秋老閣主病危時她便與他立下這一盤棋的賭約,今日方知她用意。可是眼下這局勢……
無奈地搖頭,寒夕朝終於開口:“挽情小姐,夕朝實無回天之力。徑溪閣的戰況眼下已成定局,就如這局死棋!
開局
話音未落,秋挽情清麗的容顏已經蒼白如紙,幾乎跌坐下去。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從她手中飄落:那是徑溪閣的兵力分佈圖。她凝視了戰圖半晌,清柔的聲音已帶了哽咽:“挽情不能讓徑溪閣幾萬條性命埋葬於此,求寒公子救救徑溪!”
“可目前這局面已成死棋……”寒夕朝雖強運內力拉了她起身,卻仍是不住搖首,不肯應允半句:“兩位少閣主都已被逐下山,您又沒有武功,憑我一人,最多護著您一人衝殺出去。”
彷彿在遲疑著什麼,秋挽情慾言又止,猶豫了片刻,驀地,她抬起清亮的眼,語氣是少有的果決:“挽情有一計!現在的形勢正如我方才下那一手前的棋形,只要當中一子落下,再輔以几子牽制,就可以將情勢逆轉!”
寒夕朝並非未想過這一式:“可是你有多餘的子去牽制嗎?”
出乎意料地,秋挽情應聲道:“有!為防這一役,我已請當年建閣的兩位閣老出山,帶兵在隱祕處候命,關鍵的阻礙便在冷寨主!只要有那一子將冷寨主引開,他們就有機會將三位堂主接應起來!”
竟然還有伏兵……寒夕朝心中一震,深敬她的深謀遠慮。但又轉念道:“可是……這關鍵的一子雖能牽制對手,卻是孤立無援。”他不疾不徐地向她方才落的那一子一指。
秋挽情不假思索:“只要救得了徑溪閣,挽情別無所求!可是單憑挽情之力,無力落子……”
“那……你是要誰做棋手?”寒夕朝明知故問,目光卻開始閃動,似是在盤算著什麼。
秋挽情見他此問,知是有望:“只要寒公子救得了徑溪閣,挽情願做您手下一子,起手無悔!”
“……好!”寒夕朝終於慨然應允,“我助你守閣!”
“跟我來!”秋挽情感激地望他一眼,隨後開啟閣門,與他一同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張閣老請先誘敵深入,再與二堂主合圍在競慎崖進擊!此處為徑溪山天險,敵人萬難逃脫!歐陽閣老請在冷寨主被我等引開、兵力轉移混亂時切斷敵軍,將大堂主和三堂主的兵力續上!切記掌握好時機,防止冷寨主反撲!”
聽秋挽情將作戰計劃娓娓道來,寒夕朝不由感嘆她的心思縝密、指揮大氣。這等人才,便是男子中也不多見,遑論閨閣秀女?望著秋挽情單薄的身子,寒夕朝由衷地嘆了一聲:“挽情小姐,若您也有一身武功,這江湖史冊,必留您的尊名!”
誰知秋挽情卻只淡淡道:“不能起手翻雲覆雨,入了江湖也是枉作笑談。此刻我已入江湖,就必在此開出新局。”
起手翻雲覆雨、重開新局,好大的口氣!
不過心氣再高,你也還是要做我的棋……
寒夕朝正思量著,冷寨主已得知秋挽情現身,向此處飛掠而來!眼見那紫色的身影無處躲避,寒夕朝一聲清嘯,長刀出鞘,漫天刀光霎時將秋挽情護住!只見他招招行險,刃走偏鋒,逼得冷寨主不斷變招,卻始終攻不到秋挽情身前!百餘招拆下來,冷寨主仍未佔到絲毫上風,知道寒夕朝非等閒之輩。但思此時大局已在握,也並不想再與高手結怨,於是反而收劍入鞘,抱拳道:“不知少俠出自哪位名師門下,為何要助徑溪閣?”
“為一局棋而已。”寒夕朝並未對他的收劍示意,反而橫刀於胸,意欲再戰。誰知冷寨主指著他的兵刃脫口驚呼:“鴻影刀!你……你是——”
“我是要助徑溪閣守閣!”不等冷寨主再說出一個字,寒夕朝就冷冷截口道,似乎有什麼事情不想讓他說出口。冷寨主一怔,彷彿想起了什麼,忽聽山下打
殺又起,忙檢視時,才發現沉淪寨的兵力已反被徑溪閣分割包圍!
“好手段!後會有期!”冷寨主倒也當真拿得起放得下,見己方已呈敗勢,立即展開輕功召集殘兵!寒夕朝見他腳步一動便知其意,身形一展也要追上去,卻聽秋挽情輕喚道:“寒公子,收兵!”
寒夕朝一愣,就在這一瞬,冷寨主已去得遠了,他只好運內力吹起收兵的哨子。聽得號令,徑溪眾人都乘勝從容收兵,陣形整齊、絲毫不亂。再看沉淪寨,雖然也已聚在一起,但陣勢七零八落,前有精兵堵截,後有伏兵待陣,兩軍勝負已分!
秋挽情這才從容躍下馬來,款步走到陣前,負手相望敵軍,悠然道:“勝負已定。冷寨主,今日你如不給徑溪閣一個交代,只怕沉淪寨就要沉淪於此了!”
“好!好個秋挽情,老夫倒是小瞧了你!”雖然已是敗軍之首,但冷寨主豪氣絲毫不減,語氣中毫無挫敗。寒夕朝恐他出手傷她,忙躍到她身邊,持刀護衛。
冷寨主卻只冷冷掃了寒夕朝一眼,似有深意,忽又回身大呼:“沉淪寨人聽令!從現在起,沉淪寨主由大當家接任,我冷流在此……以死謝罪!”
說著,冷寨主長劍一橫,竟就此自刎!寒夕朝一驚,徑自搶上前去,卻被一聲哭喊止住了腳步。
“爹!”一個年少女子從軍中縱上前抱住冷寨主的屍身,眾人認得那正是沉淪寨的大當家、冷流之女冷紅袖。哭泣一陣,稍稍平復了情緒,冷紅袖長袖一舒,長劍直指秋挽情:“秋閣主,今日之事,你我在此了斷!”
寒夕朝欲言又止,秋挽情卻徑自轉身:“此時已是新局。若再度起兵,沉淪寨必全軍覆滅!冷寨主若是想尋仇,不妨集武林中人見證,不牽連他人,以往恩怨一次做個了斷!”
僵局
一個月來,江湖中相傳的便只有一件事:徑溪閣主秋挽情逼得冷寨主自刎讓位,沉淪寨大當家冷紅袖則在發喪之日對徑溪閣下了戰書,並傳佈江湖,一個月後,與徑溪閣一陣定勝負,以雪前恥!
戰書交到秋挽情手中,她只是莞爾一笑:“夕朝,你會替我出戰吧?”
議論之聲頓停,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徑溪閣能轉危為安固然是靠秋挽情巧設伏兵,但若無寒夕朝相助也定然無法成事。所以閣中眾人都認為兩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寒夕朝一揖到地,竹青色長衫只映得他的面容愈加文雅素淨。只聽他沉聲道:“承蒙閣主抬愛,寒夕朝必會出戰!”
“那便回覆,”秋挽情雙手攏袖,自有一股威嚴,“徑溪閣接下戰書!我既身無武功,由寒夕朝代我出戰!敗者從此三年內歸順於勝者!”
此言一出,不僅眾人譁然,連寒夕朝都吃了一驚!一位堂主更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呼道:“不可!”
“有話請慢說,蔣堂主莫急。”秋挽情環望著諸人一眼,嚴厲的眼神落在蔣堂主身上,語氣卻是不疾不徐。
聽了她的話,蔣堂主氣色稍平,但依然帶著怒意:“寒夕朝這小子來歷不明,怎麼能把這樣的重任交給他?而且輸了要歸順……閣主!蔣某不才,若是打輸了一抹脖子也就罷了,可徑溪閣怎麼能向沉淪寨低頭!咱徑溪閣拼了多少條性命只爭這一口氣,不能輕易就定了這等大事!”
“那依蔣堂主所說,我等便不應戰了?”秋挽情冷然一笑,一句話便讓蔣堂主不得不應。
“當、當然要應,可是不能以這麼大的事做注……”
“那便沒有異議!”秋挽情打斷了他的話, “徑溪閣如若輸了,我秋挽情也以死謝罪!”
眾人愣住,連寒夕朝也驚在一旁,似是不知所措。回望眾人驚愕的眼神,她復又輕笑:“放心,挽情自有計較。”
“以死謝罪……你怎麼能這麼說!”閣中眾人一散去,寒夕朝便質問起來!一轉睛,看到她攏起的雙手,有些疑惑,卻沒有問出口:她以前是沒有攏袖的習慣的。
“你不是說有把握勝嗎?”秋挽情反問道。
“當然……”寒夕朝不知道為什麼,聲音不似以往的沉靜,“我一定會出戰,也必定能勝!挽情,我決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夕朝……”秋挽情情不自禁地挽住寒夕朝的手,紫色衣衫下,她的強自鎮定愈加惹人憐惜,“我一直在怕……這麼多年來,我所珍惜的,從來就留不住……”
寒夕朝的神色也不易覺察地黯淡下去,他輕輕掙開秋挽情的手:“那你為何還要做我的棋?如此行事,不怕失去一切嗎?”
說起原因,秋挽情卻笑得淒冷:“沒有人給我第二個選擇!”
寒夕朝有些怔怔地望著她,卻聽她續道:“挽情本就一無所有,何談失去……”
黯然搖首,她也沒有再續下去,寒夕朝卻懂:如此倉促地接任閣主、又非眾望所歸,她閣主之位又如何坐得安穩。內憂外患四起,不尋人相助,她一個弱女子又怎麼能躲得過這明槍暗箭!秋老閣主的一個決定已經把她推上了懸崖,沒有退路的懸崖!
“我明白,”寒夕朝嘆息地望著自己修長整潔的手,已數不清沾染了多少血跡,“我們都已無法選擇。”
“也不全是如此,”閣中當日的殘局仍在,秋挽情執起那關鍵一子,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道,“閣中人皆是我的棋子,而我卻受控於你。可是誰又知道,今日局面是不是我爹一手安排下的?你於我是棋手,又怎知自己不是別人的棋子?人生如棋,又豈是棋子可以看透。”
寒夕朝也若有所悟,細細品味著那一局棋,許久才道:“也許我們是一樣的,挽情。”
“嗯,”應了一聲,秋挽情卻又接著道:“夕朝,其實我也知道,將來有一天,我們會成為敵人!”
“挽……挽情?”寒夕朝顯出了一絲震驚,卻似乎忘記了否認。
她覺察到了什麼?
但秋挽情似乎什麼也沒有覺察到,依然淡淡地、用她清柔的聲音道:“可是在那之前,還是讓我們信任彼此吧。”
殘棋
決戰之日轉眼即到,秋挽情鎮定如常,也使閣中諸人都稍稍寬下了心。無人敢置疑寒夕朝的武功,相較之下,冷紅袖不過盈盈十七,又是女子,是以武林中都認為徑溪閣必勝。倒是有人懷疑冷紅袖有詐,但始終未找出破綻,也只有靜觀其變。
比武之日清晨,徑溪閣上武林人士便往來不絕,秋挽情親自相迎。不覺已到辰時三刻,忽聽有人來報:“沉淪寨大當家冷紅袖拜山!”
全場在剎那間悄無聲息,只有秋挽情彷彿沒有聽到一般接著向各處道了謝,才回身悄聲問道:“只有她一人?”
“比武只需一人,何需多帶人手?”冷紅袖卻已經大步邁入閣中,素衣素帶,手握一泓秋水,說不出的英氣逼人。
“恭迎冷寨主,”秋挽情一襲紫衣盈盈上前,“時間尚早,冷寨主是要即刻動手呢,還是暫且歇息?”
冷紅袖剛要答言,寒夕朝卻起身道:“既定午時,便依約吧。秋閣主,我有話對你說。”
秋挽情有些意外,但依然道:“那便進內室說吧。”
“不!”寒夕朝朗聲道,“寒夕朝欲在天下武林同道前,求秋閣主一事!”
比武前竟會生出這等變故,眾人皆是一驚!秋挽情緊緊抿了抿脣,臉色有幾分蒼白,但依然鎮定:“寒公子請講!”
寒夕朝字字堅決:“若寒夕朝有幸在此一戰獲勝,望能娶秋閣主為妻!”
在場之人全都愣住,許久,徑溪閣竟爆發出歡呼聲!寒夕朝此舉分明就是求親!秋挽情只要應下來,徑溪閣只怕當晚便要舉閣相慶!
秋挽情卻顯得不知所措起來,許久,竟是悽然一笑:“多謝寒公子,挽情應下了。”
周圍的人一陣錯愕:本是件喜事,為何卻應得這等勉強?然看著她的面容,寒夕朝卻知道,她已經覺察到什麼了。
上前一步,他用只有她才能聽得到的聲音道:“挽情,相信我。無論我做出什麼,我都不想傷害你!”
秋挽情亦輕聲迴應:“我也一樣。”
忽聽午時的鐘聲敲響!徑溪閣堂主在那一時便同聲喝道:“時辰到!”
寒夕朝負手握刀,緩緩踏上比武臺。清風吹著他竹青色的衣衫,清雅俊逸中自帶著一股銳氣!
“鴻、鴻影刀!”有識得他武器之人已忍不住驚呼起來!傳說當年“幽人劍”在武林中橫空出世,無人可擋,唯有這一把刀阻擋得了它的銳利。“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鴻影刀也是因此得名。日後也是因幽人劍與鴻影刀分落徑溪、沉淪二山,才引起了兩派的紛爭。
可是應該處在沉淪山的鴻影刀,怎麼會在寒夕朝手中?人們都在議論紛紛,唯有秋挽情冷冷道:“冷紅袖寨主,你為何還不上臺?”
圍觀的人這才稍靜,卻聽得冷紅袖也冷冷回道:“沉淪寨主確是姓冷,但,不是我!”
清脆而冷漠的話語擲地有聲,所有的人都已呆住!
不是她,是誰?
冷紅袖早有預料,接著道:“七年前,沉淪寨寨主冷平辭世,傳位其弟冷流,令待其子長大成人後再傳於他執掌山寨。但少寨主誤以為我爹想殺他代之,盜走鴻影刀出走,從此不知去向。自此,沉淪大當家之位便一直空缺,我只是暫理其職,只待少寨主回寨繼位!那日我爹辭世前遺言傳位大當家,意指並不是我,而是少寨主!他自己也知道!”
猛然揭開了這樣一個祕密,無異於平地驚雷!所有的人都轉眼看著比武臺,心中同時轉著同一個念頭:那,沉淪寨主豈不就是……
“沉淪寨主冷夕朝拜見秋閣主,請閣主賜招!”
比武臺上,自稱冷夕朝的沉淪寨主向秋挽情緩緩下拜!
秋挽情的臉色早已慘白如雪,冷夕朝心下憐惜,卻又別無他法:他苦心孤詣潛入徑溪閣,為的就是這一天!藏身於徑溪閣,一步步取得閣主信任……本想在沉淪寨進攻當日便滅了徑溪閣,但因沒找出幽人劍才暫與冷流交鋒,誰知冷寨主卻以為他是要尋仇,竟然傳位於自己便自盡!他只有與冷紅袖議出此計,在損失最小的情況下攻下徑溪閣!
沒有一條路可以讓所有人都幸福,他只有如此選擇。
“冷夕朝,老子和你拼了!”蔣堂主怒吼一聲,赤手空拳便欲衝上去!
“慢著!”冷紅袖長劍一橫,“現在沉淪寨已經帶兵將徑溪山包圍,今日不歸順,只怕背信棄義的是徑溪閣!不過……也不知明日還有沒有徑溪閣這個名號!”
徑溪閣上下又是一震,短短几句話間便生此數變,徑溪閣人心已潰!隱約已聽見有人手中刀劍落地之聲,蔣堂主更是以首撞地,當眾放聲大哭!
就在徑溪閣的生死關頭,忽聽一聲龍吟,秋挽情竟已從袖中抽出利刃、執劍在手!只見眼前一花,丁香色的人影已在比武臺上站定,一刃寒霜直指冷夕朝!
竟然沒有人看得清秋挽情用了何種身法,更無人想到她竟身負武功!連徑溪閣中人也呆住了,許久,才有人指著她的兵刃脫口驚呼:“幽人劍!”
冷夕朝終於呆住。他想過千百種可能,卻從未想過她會隱瞞她會武之事!更未曾想到她袖中竟是他找遍閣中無處尋的幽人劍!
秋挽情的雙眸中卻是無可名狀的哀傷:“我一直希望這不是真的。雖然與父兄演了十幾年的戲,雖然一直都在防著你,我還是不忍傷害你……”
“我也知道,將來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敵人!”
直到此時,冷夕朝才明白她一直什麼都知道!知道他是潛入閣中的密探,所以才故意隱瞞武功!沉淪寨攻山時她卻守在他身邊,就是因為她知道誰是徑溪最大的敵人,甚至假意信任自己來反攻沉淪!
不,未必是假意……
他與她實在是太相似,明知是敵人卻依然信任,用盡心機卻不忍傷害對方,所以才看不透彼此的真心!他自以為她是他的棋,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盡在她的掌握。
也許這一局棋,只是在秋老閣主的計劃下拼殺,無論結果如何,都沒有贏家。
“為什麼我想得到的,從來就不從我的掌控……”喃喃自語著,冷夕朝猝然出招!他已經沒有退路!
紫衣與青衫交錯,幻化成漫天的花雨,讓人目馳神迷。幽人劍與鴻影刀在空中比翼劃出絕美的弧線,雲端漫步、且聽風吟、山雨欲來……一招一式在臺上揮灑如舞,兩人的絕舞悽麗而哀傷,終在血色幻花的那一刻,舞寂,雲消……
沒有人相信眼前那一幕,被擊飛在地的居然是鴻影刀!
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她武功雖高,卻非他的對手。只是在勝負將分的一剎那,她幽幽道:“你若勝,我將死。”
只六字個,便讓他住了手。
“我知道你不忍讓我死的……”幽人劍的劍尖微顫,彷彿在訴說著千言萬語,秋挽情在血色的掩映下愈發清麗脫俗。
她是知道這結局的,因為她已太瞭解他。
“咳……”冷夕朝支撐良久,終於一口鮮血咳了出來。他強笑著一揖到地,勉力提聲道:“冷夕朝戰敗,今日無話可說!”
“不!我們還有伏兵……”一驚後的冷紅袖仍是不甘。
“那也是沉淪必敗……”冷夕朝拾起鴻影刀,對秋挽情道,“既是令尊安排,想必兩位少閣主已領兵在山下待命了吧!”
秋挽情微微苦笑,沒有說話,也不必說什麼。
“沉淪寨今日起歸順徑溪閣!不過……三年後必來討還!”冷夕朝擲下一句話,便即告退。
可是,所有人都聽得到他喃喃的語聲:“挽情,夕朝騙你卻不會負你。三年之後,定來迎娶……”
那一日,秋挽情只是寂然轉身,任他離去。她沒有選擇,局面已成殘棋,無法回首。
她所珍惜的,從來就無法挽留;他所欲得的,向來就不從掌控。
其實她也非不知,江湖如棋,人生如棋,人人都身不由己。在這變幻無常的棋盤上,以為隻手便可翻雲覆雨,卻不知自己又是誰的棋。珍惜的,無法挽留;欲得的,無從掌控,進退離合更不由自己!一局終了,面對殘棋,空留餘音。只能感慨一聲起手無悔,各開新局,自此,分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