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
京城,長街,茶樓。
已是初春時節,天氣卻依然寒冷。秋疏桐用長衣隱住腰間長劍,默不作聲地在茶樓中獨飲。已經守了整整一天,閣中約好接應的人卻遲遲沒有前來,讓他心中不由得暗暗生疑。
日漸西沉,驀地,北風吹得急起來,秋疏桐微微抬首,卻見空中片片雪花飄落。
“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啊……”觸景生情,秋疏煙低聲吟著,卻忽聽茶樓外一片驚亂!
“死人了!死人了!”
“這……這像是快意樓的方壇主啊!”
“不、不關我的事啊!小人不知……小人不……”
聲雖嘈雜,各人的話語卻是清清楚楚傳入了秋疏桐的耳中!方壇主?不正是今天要與他相接應的人嗎?
一個縱身躍到門外,秋疏桐一眼望見眾人圍觀下的屍體。不錯,正是他所候的方壇主,此刻他已經毫無生氣,只見喉間一道極細的血痕,看來是被人一劍封喉!
方壇主的武功不低,是什麼人能將他一劍殺死?他們今天的密談應該無人知曉,是誰跟蹤並殺了他?方壇主又是為什麼現在才到這裡?一瞬之間,秋疏桐心已掠過萬重思緒,隨即,卻又望見屍體旁的一塊薄玉!心中一凜,再一掃視四周,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疾速離開!
莫非是……秋疏桐不及細想,風一般掠過去。只聽眾人一片驚呼,還沒有人看清他的身形,他已將玉拾起,人更早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朦朧月光映照下,細雪紛亂,一白一青兩個人影在寂靜的巷道中飛速穿梭。秋疏桐一點點逼近著那白色的身影,眼見便可追及,卻見那人一個旋身,竟揮手發出數枚暗器!秋疏桐只得出劍疾擋,只一個停頓,那人已翻過一深宅圍牆,他不睱思索,也緊追而入!
圍牆之後是一大院,那白色的身影竟安然在院中守候!秋疏桐略有些意外,但仍是飛掠過去,橫劍逼上了那人的頸:“為什麼殺他?你是什麼人?”
卻不料劍下之人卻是雙膝一軟,險些跌倒。秋疏桐這才看清,那人竟是名衣飾華麗的閨閣弱女!此刻她似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半晌,才聽得她輕顫的迴音:“你……你是什麼人……怎麼……擅闖洛府……”
“洛府?”秋疏桐微微皺眉:那豈不是當今丞相的府第?他怎麼會追到這裡?殺手又怎麼會和丞相府扯上關係?
但疑惑之中,看著眼前女子驚慌地捏住衣袖的模樣,他卻也知曉自己是認錯了人。只怕那殺手是入了洛府便繼續逃逸,而這小姐卻因為和那殺手著同色的衣物而讓他錯認,否則也不會站在此地等他相殺。思及此處,他剛欲收回長劍,卻聽那女子的聲音突然揚起。
“收回你的劍,否則……最多我們同歸於盡!”
“你……”秋疏桐一驚低頭,看到她的衣袖中閃出一線寒光,頓時明瞭——她方才捏住衣袖並非是因為害怕,而是為了伺機握住藏在袖中的機簧暗器。而他卻因對方是深閨小姐,沒有加以防範!
秋疏桐深知機簧暗器的厲害,更不敢撤劍。忽聽不遠處有人匆匆而來的腳步聲,那女子神色一變:“侍衛來了,不想被發現就隨我走!”
洛府的侍衛豈是好相與的,秋疏桐也只能聽從她的安排,與她一同閃進了屋內,但劍鋒仍不離她咽喉。直到聽得屋外腳步紛紛而過,才輕輕舒了口氣,道:“小姐,非是在下有意冒犯,剛剛實是不得已,請收起暗器。”
那女子微微一笑,竟真的將手中物事扔在了地上:“既如此,也請秋堂主收劍吧。”
秋疏桐自是依言收劍,但仍是一驚:“小姐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不錯,他正是江湖中威名遠揚的第一大幫派——徑溪閣中的二堂主,秋疏桐。
女子的聲音依然不疾不徐:“能駕馭快劍生死憶的,豈非只有秋堂主一人?”
秋疏桐望著手中長劍上“生死憶”三個蒼勁之字,知曉她是由兵器得知自己身份,更是暗中警惕:尋常閨閣女子,見了兵器驚慌還來不及,哪會有閒暇觀察?而且若非江湖中人,又怎能憑兵器便認出自己?莫非這個女子真是方才的殺手?可是那人明明是一身緊衣,他又是緊隨在後,應該不可能有時間更換衣服……
正思索間,那女子又已開口:“秋堂主,擅闖洛府雖非死罪,卻也對你不利。此次我是知曉你在江湖中的俠名才信任你,更替你解圍。但,下不為例,請吧。”
說著,她已背轉過身去,竟是下了逐客令。
秋疏桐心有疑惑,哪裡便肯走,急忙道:“小姐,在下是為追查一個殺手不小心追至貴府,而且因衣著同色將小姐誤認……敢問小姐方才在院中有沒有看到一個白色的人影?”
“白色的人影?”那女子聲音忽地遲疑了一瞬,但仍沒有回身,“沒有。”
秋疏桐卻聽出她可能有所隱瞞,情急之下轉到她面前:“小姐,那殺手確實是向貴府中逃竄,只怕對您也會不利。暗殺之術,不得不防,請您明言!”
女子本不想再出言,一分神,卻看到秋疏桐手中之玉,竟脫口而出:“落雪?”
疑雲
一聲落雪,讓秋疏桐一驚,一喜,又是一疑:“您知道這雪玉?”
江湖中無人不曉,雪狀白玉乃是殺手落雪的信物,每殺一人,必在屍體旁留下雪玉為證,這也是秋疏桐如此在意這塊玉的原因。但落雪據說早在七年前便已失蹤,不知為何今天會再度出現。
“只是聽過而已,”那女子說得輕鬆,神色卻隱隱有變,對秋疏桐盈盈一拜,“如若有落雪的訊息,可否煩勞秋堂主告知?”
“……好吧。”秋疏桐見她執意不說,也只好作罷。女子喚來她的侍女:“雪兒,送客。”
與她同樣一襲白衣的侍女連忙從內室跑出來,大概是習慣了小姐房中的陌生人,也不驚訝,開啟房門便引路:“公子請。”
知道她這樣做是防止洛府中人起疑,秋疏桐暗暗感激,也敬她處變不驚,心思機敏。然一轉身,卻突見房中燭火映照下那女子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心中猛然一顫,知道那是她無法剋制的驚懼。
想起她方才受的驚嚇,再看看眼前強自鎮定的她,秋疏桐心中驀地泛地憐惜,平添幾分歉意。嘆息一聲,才出了門去。
那侍女直送到門口,與他過了守衛的盤問方才迴轉。秋疏桐突然想起一事,忙喚住:“對了,你家小姐叫什麼名字?”
話一出口才想起官宦人家不比江湖中人沒有禁忌,自悔失言。那侍女卻不以為意,脆生生答道:“央離,洛央離!”
洛央離……
漫無目的地坐在茶樓之上,秋疏桐眼望窗外落雪,手沾茶水,一筆一畫寫著那三個字,不自覺地竟過了一天。
此次他到京城,是為了與朝廷中有意的高官接洽,商議徑溪閣下一步勢力擴張的目標。可是應當與他接洽的方壇主已死,閣中又下指令要他在茶樓中靜候,他也只能無奈等待。眼看已近黑夜,他輕嘆一聲起身欲回客棧。
突然,茶樓內昏黃的燭火搖曳幾下,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見到正向外走的秋疏桐,面上露出喜色:“二堂主,可找到您了!”
他說話的聲音並不大,然而已足以引起店堂中人的注意。秋疏桐暗暗皺眉,卻也不便當面斥責那人暴露他身份的大意,只好低聲道:“你是誰?”
一邊問,一邊料想他定是閣中派來接應之人,便一把拉住他衣襟帶出茶樓,想和他暗處相商。誰知就在錯步出門的那一瞬,若有若無的殺氣忽地襲來!秋疏桐反應極快地閃身,然在那一剎那,熟悉的白色身影錯身而過,方才還喚他二堂主的那名男子已經無聲無息地斃命!
秋疏桐即刻出劍護身!然而那殺手依舊沒有對他出手,再次飛速離去,只有另一塊熟悉的雪玉落在地上!
“
又是你!”秋疏桐又驚又怒,提氣便追,卻因為忌憚那人的暗器不敢近身,又一次在洛府附近失去他的蹤影。
然而……
“又是洛府,果然有關係!”秋疏桐心思一動,再次從上次的圍牆翻了進去,卻見洛央離依舊站在庭院之中,背對著他,白衣勝雪!
秋疏桐手按長劍一步步看她逼近:只有她最可能是那殺手,不然不會兩次都如此巧合!上次竟然會被她的偽裝瞞過,這一次他不會再上當!
“大小姐!大小姐!”此時上次那侍女雪兒卻從屋中跑了出來,拿著一件披風給她披上,“您看雪都看了半個時辰了,再生病老爺會罵死我們的!”
洛央離回首輕輕一笑:“老習慣了你又不是不知,我不會讓爹罰你的,放心吧。”
這一回首也看到了秋疏桐,她不由一怔,隨即眼中露出笑意:“秋堂主,你又來了,這麼快就有訊息了嗎?”
然而再看看他手中出鞘的劍,笑意頓消。
被雪兒那麼一攪,秋疏桐一時不知是不是該相信她,於是沒有回答她的問話,而是問雪兒:“你家小姐一直都在這裡嗎?”
雪兒駭了一跳:“公、公子你什麼時候在這裡的……是……是啊!半個時辰前她就出來賞雪,我一直在屋裡看著大小姐呢!”
秋疏桐看著臉色略有些發白的雪兒,再看看同樣臉色的洛央離,緩緩收了劍:“洛小姐,請借一步說話。”
迷霧
再次進入屋內,秋疏桐心中卻滿是警惕:“洛小姐,這一次落雪再度殺人,我又追到這裡失去了他的蹤影。”
洛央離手一抖:“他……又殺人了?”
“是!”秋疏桐右手緊握著劍柄,劍未出鞘卻散發出凌厲的殺氣,“你最好對我說實話!為什麼你對他會那麼關注,為什麼他總在洛府出沒!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洛央離嘆了口氣:“秋堂主,若是我對你說,你可以幫我嗎?”
“那要看是什麼事情了。”秋疏桐冷冷道。
洛央離斟了杯茶遞給秋疏桐,但他拒絕了。她只好無奈地輕輕道:“秋堂主,方才你也聽到雪兒喚我什麼了吧?”
秋疏桐有些意外:“喚你什麼?大小姐啊……嗯,不對?”
“洛府……其實是有兩個小姐的。”
“那……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過?”秋疏桐滿心懷疑,他是絕對相信徑溪閣的資訊蒐集能力的。
“因為七年前……”洛央離緩緩訴說。
十七年前,洛府有兩個小姐相繼出生,年紀相差不過半年。雖有正庶之分,但兩個人的感情甚好,然而在七年前,一名小姐突然被殺手所殺!屍體旁邊,只留下了一塊雪玉……
那兩位小姐,正出的是洛央離,庶出的名喚洛央荷。
“那,是洛央荷被落雪所殺?怪不得你一心想找到落雪。”秋疏桐有些明白了。
“不,”洛央離眼中含淚,“被殺的是我姐姐,洛央離!”
“什麼?”秋疏桐一震,不由自主地驚歎一聲。
久歷江湖,他立即明白:正出小姐若死,洛府官場上交易便少了一個有力的籌碼。洛丞相必是想盡一切方法將洛央離死亡的真相隱瞞起來,讓洛央荷頂替了她姐姐的位置!
“我是庶出,在府裡的生活很艱難,幸好姐姐一直照顧著我……所以姐姐死後,我一心接近武林中人調查,終於知道殺死姐姐的是殺手落雪,卻沒有辦法為姐姐報仇,甚至不知道她為什麼被殺!”
秋疏桐心中的疑惑終於消除了一些:“難怪你會知道武林中的事。可是為什麼,落雪殺了人後會逃向洛府?是刻意誤導,還是……”
說到後來,他驀地住口,洛央離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落雪不是刻意誤導,那就是藏身在洛府!
“不……不可能的!”洛央離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神情慌亂,“秋堂主,落雪之事我會再追查下去,但若真的牽涉到洛府,還是請你遲早抽身吧,那不是你一個人可以對抗的力量!”
“那你就可以嗎?我畢竟還是個江湖中人,洛小姐,若是真的對上武林殺手,你一個弱女子如果自保?”不知不覺,秋疏桐竟擔心起她的安危來。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錯愕。
洛央離微微一笑:“我自有洛府的勢力。而且,事關姐姐的死因,無論有多大的危險我都會追查下去!我是替姐姐活著的!”
柔弱的面容中卻透出堅毅,秋疏桐默默望著她的雙眸,心中泛起漣漪。
“那,我再去查下落雪的身份吧,徑溪閣的資訊還是很靈通的,也許能找到些蛛絲馬跡。”秋疏桐欲告辭。不知為什麼,說出這句話時,心中卻有幾分不捨,幾分期待。
“秋堂主請留步,”洛央離果然喚道,面色微紅,半晌道,“讓雪兒送你出去吧,外面有侍衛,會引起麻煩的。”
“好吧。”秋疏桐點頭,心中卻微微有些失落。
“還有……秋公子……”洛央離忽地又喚了一聲,改了稱謂,更添幾分羞澀。
“何事?”
“下次再下雪的話……能陪我一同賞雪嗎?”
秋疏桐溫然一笑:“一定奉陪。”
出了洛府,秋疏桐便立即飛鴿傳書給閣中專門負責資訊蒐集的蘇壇主,詢問落雪之事。返身又悄然潛伏在洛府附近,想看看落雪是否會在這裡出沒。此次與洛央離深談,雖然得知了洛府的往事,對查出落雪的真實身份卻並無多少幫助。想起無端被殺的兩人,心中更是迷霧重重。
不過偶爾想起洛央離相邀賞雪,還是對雪天充滿了期待。
雪離
接連十日過去,卻是一點收穫都沒有,秋疏桐心下雖急,卻也無法。時已近初春,天氣漸暖,半點雪意也無,這也令他既是失望,又是無奈。
忽有一日,天氣驀地轉寒,竟飄起細雪。雪雖小,卻令秋疏桐興奮異常,忙整裝欲入洛府。然興沖沖地到了府門口,卻才遲疑。
若從正門入,侍衛盤問他是何人,該如何回答?可再從圍牆翻進,也未免太過無禮……
正思量間,心頭猛地一驚!
他太大意了!洛府是何等府第,他的輕功再高,如林的高手又怎麼會讓他隨意進出?雪兒送他出府的時候他分明能感覺到侍衛的氣息在各處環繞,怎麼偏偏在他兩次進入的時候都沒有侍衛相守?這絕對不是巧合!
猛地,一種不詳的預感襲來。正在此時,卻見洛府的大門緩緩開啟,一頂輕便小轎抬了出來,一身白衣的雪兒也跟隨在後,顯然轎中之人便是洛央離。
秋疏桐隨即悄然跟上,只是已看出抬轎那幾人都是高手,不敢緊逼,心下卻是十分憂急。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確的,那洛央離會有極大的危險!
轎子不疾不徐行了有半個時辰,竟漸至荒野,秋疏桐心下疑惑,但依然緊緊跟上。不多時,卻見洛央離在一座孤墳前下了轎。與以往不同,此次的她著一身豔麗的紅衣,如火的衣衫彷彿天邊的晚霞。
“央離……”秋疏桐剛欲出聲,卻見雪兒猛然出手!只幾道血雨紛飛,轎伕紛紛倒地!雪白的身影不曾有過絲毫的停留,飛一樣掠向毫無警覺的洛央離!
“住手!”秋疏桐話音未落劍已至,快劍生死憶閃電般出鞘阻住雪兒,“休想動央離!落雪!”
是的,方才他才想通:為什麼每一次落雪殺人都是在雪天?為什麼每一次他闖入洛府時都沒有侍衛守護?如果洛央離就是落雪,自然可以將侍衛調開,但是雪兒同樣也可以!一般小姐的命令都是由侍女轉述的,雪兒假冒主人下令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何況兩次見她她也都穿著白衣!而且曾記得雪兒說過,洛央離每一次賞雪都是極長的時間,讓人服侍的可能性很小,更方便她下手!
此時見雪兒出招殺人,秋疏
桐更確認了她就是落雪,出手再不容情!落雪是殺手,武功以暗殺為主,正面相對便遜了一籌。手中鋼線揮舞雖綿密如網,但時間一久便支援不住,秋疏桐快劍直入,一纏一抖,便斷了她的武器!再趁勢一掌直擊,落雪立時重傷嘔血!
“不要!”洛央離見狀,竟和身撲到已近昏迷的落雪身上,“疏桐,不要殺她!”
“閃開!”秋疏桐怕落雪會以她為質,忙側身帶開她,心中卻也為她那一聲“疏桐”所動,“你被她騙了!你知道她是誰嗎!”
出乎意料地,洛央離竟應聲答道:“知道!她就是落雪!可是疏桐,你不能殺她!她……她不會死吧……她不能死……”
說著,語聲竟帶哭音。
看著她關切地扶起落雪,秋疏桐愈加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你……你早就知道?你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說到此處,想到洛央離可能是一開始就在欺騙他,心忽地劇痛。
“不……不是!我也是今天剛剛知道的!”測得落雪脈搏尚穩,洛央離稍稍定了定心神,這才答道。秋疏桐方欲再問,一聲鴿啼讓他眼神一變:是閣中的回信。
“等我看完自然知道!”秋疏桐知道她們二人已經無法脫逃,抽出回信迅速一覽,臉色隨即變了幾變。
“竟是如此……”
七年前,洛府與江湖幫派洗月池暗中往來——洛府為洗月池提供銀兩,洗月池替洛府殺掉政敵,本是兩下相安。誰知一日,大小姐洛央離無意中看到了洗月池與洛府交易的帳目,被洗月池發覺,竟逼洛府殺死洛央離!洛丞相堅持不肯,洗月池便派殺手落雪出手。
而洛丞相卻是護女心切,打探到落雪將要出手,竟不惜向洗月閣宿敵徑溪閣求援。徑溪閣便派閣中琴俠蘇雪兒出手,不僅殺了落雪,還偽造了洛央離的屍體,讓洗月閣以為她真的已死。之後,她又假造了落雪覆命途中遭暗殺的假象,瞞過洗月池,並將真正的洛央離祕密帶回徑溪閣。
但是知情的洛央離一心想向洗月池報仇,在她的堅持下,蘇雪兒授了她武功。半年前,洛央離學成下山,便潛回洛府做了已成她替身的洛央荷的侍女,化身落雪,暗中除去徑溪閣中的背叛者。經查,兩次與秋疏桐接洽的人都是洗月池的密探,蘇雪兒探聽得資訊,便令落雪除去了二人。只是對秋疏桐下令接洽的是閣主,而蘇雪兒身處另一堂,還未上報此事,是以秋疏桐竟然不知那兩人背叛之事,更不知落雪的真實身份!
情央
“原來落雪……竟然就是真正的洛央離……”秋疏桐長嘆著,“洛小姐,你是剛剛才知道的?”
雖然身份已明,他還是習慣地喚她洛央離,而視真正的大小姐為落雪。
“是,”洛央離啜泣著答道,“爹一直瞞著我這件事。直到那幾次你到府上說落雪殺人的事,讓我懷疑起雪兒……不,姐姐的身份……雖然七年沒有見面,但她的舉動有時會讓我覺得熟悉,再想起爹當年下葬姐姐的反常,我就去問爹事情的真相,他見瞞不過我了才說出實情。只是……連他也不知道姐姐竟然就在府上,我是想在這墳前問姐姐的,因為這裡……是我私下為她立的衣冠冢……”
“原來如此,”秋疏桐知道自己錯傷了人,連忙運氣為落雪療傷,待得她氣息稍復,才問道,“那你為什麼要殺那些侍衛,你要將洛小姐怎麼樣?”
落雪神色複雜地望了洛央離一眼,忽然向秋疏桐單膝跪下一拜:“二堂主,在下一直未曾表明身份,多有得罪,但求您救我妹妹脫身!”
“怎……怎麼?”秋疏桐驚詫不已,忙令她起身。
落雪神色黯然:“央荷……要嫁到洗月池了……”
“什麼?”猛然聽到這個訊息,秋疏桐胸口如遭重擊!望向洛央離,見她也是臉色慘白,雙眸含淚。
落雪接著道:“洗月池近年來形勢不利,不想再私下與洛府交易,要洛府公開做它的靠山。今天我偷聽洛丞相與洗月池的談話,洛丞相……已經答應了。”
“所以……”秋疏桐有些明白了。
“是,所以我想趁央荷離府的機會帶她走,一旦婚期定下,可能就會有洗月的人來監視她!”
秋疏桐的心已是越來越亂,腦中唯有洛央離要出嫁這一件事情。怎麼可能呢,他還沒有和她一起賞過雪,還有沒告訴她不要總是強裝堅強,還沒有告訴她……
“姐姐……”一直沉默的洛央離終於出聲,聲音哽咽,語氣卻依然堅定,“姐姐,你知道嗎,知道你還活著,是我這七年來最開心的事……可是……我不能和你走!”
“我不能和你走!”這一句話說得如此決絕,讓秋疏桐氣息一窒!她,想要嫁到洗月?
“為……為什麼,央荷!”洛央離的回答顯然在落雪的意料之外,她難以置信,“你知道你嫁到洗月去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官府是江湖!你活不下去的!而且洗月已經不成氣候了,你只是洛府的緩兵之計,明白嗎?無論將來洗月是存是亡,你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爹今天也都一併對我說了……”
“那你還……”
“可是姐姐……這也是洛府的計劃啊……”
計劃,又是計劃。
洛府已經計劃好,在洛央離嫁入洗月的那一天,以朝廷賀喜為名派精兵潛入洗月池。洗月若是拒絕,便是公開反叛,而他們,就可以趁機將洗月池一舉殲滅!
“爹說,他會盡力保護我。事關國運,我沒有辦法拒絕……姐姐,小時候我們一起讀過書的,爹說的忠字,我不敢忘,我想你不會忘記。”
“忠……”落雪苦笑著,遲疑了好久,才可以出聲嘆息,“好央荷,你果然是爹的好女兒……”
洛央離眼圈一紅,卻聽落雪接著道:“……也是我的好妹妹……”
聽得這句,她終於嗚咽一聲,撲進姐姐的懷中,痛哭失聲。
落雪輕輕抱住她單薄的肩:“央荷,你一直有你的堅持,我相信你。從小你就喜歡穿紅衣,這七年來要扮成我,弄得那麼淒冷,很辛苦吧……哭吧,別再忍著了……”
待得好長時間,哭聲才漸消,洛央離從落雪的懷中脫出,輕輕道:“姐姐,我想與疏……秋堂主說幾句話。”
“嗯。”落雪會意走出幾步。
“秋公子……”望著秋疏桐,洛央離欲言又止,好久才道,“縱使有緣相識,終須一別。我已是待嫁之身,不便再見。”
已料到她是來相別,卻不料如此決絕,秋疏桐心中刺痛。然而不是為相別,是為她的強自堅強。
想留不能留,才最是寂寞。
強忍下心痛,秋疏桐緩緩一笑:“洛小姐說得是,那疏桐……就此別過。”
長痛不如短痛,為他,也為她,他真的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卻又聽她的低語:“秋公子……若是我出嫁了,你還會再來看我嗎?”
秋疏桐猛然停下腳步,也輕輕道:“若是洗月池下雪,我一定會再陪你賞雪。”
言畢,快步離開,真的不再回頭。
“央荷,你和二堂主都說什麼了?”落雪見洛央離穿得實在單薄,忍不住將自己的披風也給了她。
“沒……沒什麼。”洛央離慌亂搖頭。
落雪一笑:“以後要注意,別再賞雪了。還好,洗月池那裡四季如春,不會下雪,就算你在那裡長住,也不會再受涼了。不過……當然也不可能長住了……”
落雪還在一旁嘆息,洛央離卻驀地抓住她的手:“姐姐……你說……洗月池是不會下雪的?”
“是啊,怎麼……”
“若是洗月池下雪,我一定會再陪你賞雪。”
分別的言語猶在耳,洛央離怔怔地落下淚來,融化了足下的薄雪。
雪離,情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