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長夏舞紅袖
時已盛夏,但子時仍夜涼如水。快意樓二樓主何長夏慢慢踱回棲夏閣,抖落一身寒意,心中忽地一陣恍惚……
殺人,人殺,這就是江湖嗎?當初加入江湖只望能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可如今卻陷在無盡的恩怨情仇中,無法脫身……望著窗外的明月,他無奈地搖首。
正準備就寢,忽聽紛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弟子神色驚惶:“二樓主,又有人擅闖主樓!”
難道又是冷堂主?連闖三夜還是不肯放棄?想起那清麗而冰冷的容顏,何長夏習慣地苦笑著,搖搖頭:“我去。”
反手抽出長劍,他飛身掠上主樓,只見一個火紅的身影在劍光中飛旋。他長劍立即直擊而入。然,那急速的劍影化作漫天寒星,阻住了他的劍勢。雙方皆是一震,各自退開幾步。
來人緩緩垂下劍尖,火紅的衣衫映著她雪白的臉龐,淡漠的語聲傳出:“又是二樓主?”
這個夜半獨闖快意樓的冷堂主,卻是個清秀而冷漠的韶齡女子。
數次交手,他早對她熟悉已極。抬眼,他無奈的目光對上她清澈的雙眸,眼神中多了一絲淡淡的喜悅——畢竟,又能見到她了。
但下一瞬,她長劍上“生死憶”三個蒼勁之字讓他清醒,沉聲道:“冷堂主,快意樓無意與徑溪閣為敵,請回吧。”
是了,冷紅袖,江湖聞名的徑溪閣堂主,曾與秋疏桐聯手大破洗月池,威名遠揚。她手中長劍“生死憶”本是秋疏桐的武器,卻不知為何在她手中,此時正冷冷地耀著他的眼。
“不見樓主,冷紅袖不歸!”冷紅袖言語不多,卻透著決絕的狠厲。
“冷堂主,請不要逼人太甚。”何長夏真是無奈至極。近日她連闖快意樓,都被他攔下,就是不想與徑溪閣大動干戈。
她依然堅持不退,何長夏不願與她動手,兩人僵持起來。忽然,樓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原來是冷堂主,失敬。”
“樓主!”何長夏有些不快地轉身——到底還是驚動了樓主了。身後,一個氣宇不凡的男子出現,正是快意樓樓主,凌雲。只見他揮手遣退守衛,淡聲問:“冷堂主,你連日夜闖快意樓,究竟所為何事?”
看到凌雲,冷紅袖冷漠的表情終於鬆動:“凌樓主,我要與你聯手,滅徑溪閣!”
言語入耳,何長夏不由得一怔。然,看著那抹豔紅的身影,他脣邊淡淡地浮起笑意:這等爽利女子,卻也是江湖少有。
凌雲默默思索了一會兒,決然點頭,三人長談了整整一夜。何長夏這才知得,冷紅袖反叛徑溪閣,竟只是為了殺一個人。
曾與她聯手的秋疏桐。
“我可以助你們破徑溪閣,條件是,你們把秋疏桐交給我,如何?”冷紅袖凌厲的目光射向二人。凌雲與何長夏對視一眼,各自了然對方的疑惑:秋疏桐確實落在他們手裡,只是……她怎會知道?
而她之後的那一句話,更讓何長夏心中一震!
“我要親手殺他!”
親手?這已經……何長夏輕咳幾聲,掩住眼中的不安,卻聽樓主淡笑著應下。冷紅袖得了樓主的承諾,冷冷一笑,說天已大亮,自請回閣。他眼望那紅色的身影冷然遠去,竟出了神。
“長夏,長夏!”凌雲連喚幾聲,見他徐徐回過身來才道,“關於秋疏桐的事,口風把緊。”
何長夏皺著眉,深深地點了點頭,心中不解:什麼樣的仇,能讓這個冰冷的女子如此執著?難道是……
“因愛生恨”四個字突然跳入他的腦中,他苦笑著搖了搖首,揮去這不切實際的猜想。即使如此,又能怎樣?他與她的距離,不是幾夜交手、一次合作就可以消失的。
只是,那一襲紅衣,自此便牢牢刻在了他的記憶裡,揮之不去。
颯颯荷風暗添香
是夜,何長夏依約走入議事處,冷紅袖早已在此等候。大概是太專注,她竟然沒有發覺有人入內。只見她手撫生死憶,神色哀傷,半晌,忽有一顆晶瑩的眼淚落在劍鋒上,泛起冷光。
何長夏呆呆地望著她落淚的模樣,心中一緊:她在唸著什麼?這樣冰冷的女子,只有在獨處時,才會露出脆弱的模樣吧?
“冷姑娘……”久不見她回首,他終於輕喚出聲,卻讓她驀地一驚。“當”的一聲,青鋒落地,她纖細的手指滲出點點血跡。
“你!”冷紅袖驚惶之餘,更多了幾分怒意,冷冷道,“叫我冷堂主。”
“抱歉,驚到冷堂主了。”何長夏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心中卻不只是疑惑,更為她那哀傷的神情心中一痛。是什麼人,能讓這冰冷的女子傷心至此?
冷紅袖示意他將門掩上,才道:“樓主派你來合作?”
“是,請問冷堂主的計劃。”
冷紅袖眼中折射出凌厲的寒光,甩手在桌上鋪開一張地形圖,細細講解起來。
原來,徑溪閣已經決意與浮雲殿聯手對付快意樓,殿主琴幽與秋閣主約定,三日後兩派親自相商。雙方都只出三個地位最高的人,在徑溪閣,便是閣主秋挽情,秋少風,以及蘇雪兒。她的計劃,就是趁他們會談時,偷襲。
“現在秋疏桐在你們手中,”冷紅袖有意無意地望了他一眼,見他沒有否認,又接著道,“如果他們三人被殺,徑溪閣就等於覆滅——”
“——或者說,落到你手裡。”何長夏淡淡插了一句。
“那是之後的事,”冷紅袖沒有正面回答,“我只要你配合。”
聽過她的解釋,何長夏隱隱有些不安。秋挽情與琴幽相約在解願亭相見。冷紅袖要快意樓派最頂尖的殺手阻住浮雲殿的人出手,在同一時間,凌雲殺秋挽情,冷紅袖殺秋少風,何長夏殺蘇雪兒!
計劃並不複雜,即使突襲不成,快意樓的實力也是佔到上風。可是……
為什麼冷紅袖會知曉這密談計劃?秋挽情如此精明的人,怎會不防著連續幾日形跡可疑的她?她又怎會知道秋疏桐在快意樓手上?
何長夏追問這些疑點,可不知為何,口中竟問出了這一句:“你為什麼要親手殺秋疏桐?”
“因愛生恨”四個字,好像確確實實在他腦中生了根,讓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為了親手殺他,她不惜背叛徑溪閣,這究竟,是怎樣刻骨的恨?
冷紅袖神色一動,卻只是沉默,半晌才淡淡反問道:“二樓主,你是為何入江湖?”
何長夏一怔,心下一陣恍
惚,輕輕道:“原因不重要,一步江湖,便無盡期。”
冷紅袖略略詫異地抬了抬眼,幾分澀然:“不錯,踏入江湖便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挽回……”
說著,她的眼中,竟再度盈了淚。何長夏何嘗不懂這樣的心境,眼前女子讓他有了知己的感覺,他情不自禁地輕道一聲:“紅袖……”
冷紅袖一震,馬上恢復了冷漠的神色:“二樓主,叫我冷堂主。”
“抱歉,失言了。”何長夏一抱拳,心下卻是說不出的落寞。
在她的心中,有誰才可以沒有絲毫距離地,喚她一聲紅袖?
計劃實施的前一夜,他與冷紅袖一起,把所有細節都一一議定,這才終於安下心來。然,沏茶歸來,他連喚了幾聲“冷堂主”,卻都沒有迴應。愕然回首才發現,連續幾夜不曾閤眼的她終於抵不過睏倦,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何長夏微微笑起來,望著她只有在睡夢中才不顯冰冷的容顏,情不自禁地想,真正的她,當是個溫婉的女子罷?綠衣捧硯催題卷,紅袖添香伴讀書,而不是孤身一人闖蕩江湖,在腥風血雨中,獨自飲淚。
她若是微笑起來,定如陽光滿堂。
只可惜,她卻始終如冰山一般,眼中的冰冷,竟不曾融化過。除了,那一日。
那一日她手撫生死憶落淚,是憶起了哪段傷心事?會不會是秋疏桐?一想到她的淚,他就會思緒繁雜起來。何長夏無奈地搖首,解下披風給夢中的她披上。
至少,讓她有個溫暖的夢境罷。
不想,披風只剛剛觸到她,她就一躍而起,劍一瞬間便出了鞘!何長夏急忙閃避,待她看清停手,披風上已是多了幾個洞。
何長夏望望她,再望望手中的無辜衣物,苦笑道:“冷堂主,你的防備心也太重了些,快意樓既與你合作,又怎會傷你。”
冷紅袖收劍入鞘,望著他手中的披風,眼中堅冰有了融化的跡象。似乎想起了什麼,她眼中多了幾分傷感:“不過是樓主一句話,也能信的?一句承諾,風吹吹,就散了。”
何長夏看著她強忍傷心的冰冷模樣,心中憐惜泛起,忍不住脫口道:“冷堂主,你相信我的承諾嗎?”
冷紅袖一愣,定定地看著他:“你?什麼承諾?”
他淡然地笑:“紅袖,若是你肯放手,我會護你平安。”
他看得分明,那一瞬間,她眼中分明有淚光浮現。她不可能不明白的,這幾日的相處,這幾日的迴護,眼神相對,心意自知。
只可惜,轉瞬間,淚便成冰。她又恢復了她冰冷的神情,漠然道:“不信。”
望著她快步走出房間,何長夏微笑著轉身,假裝沒有看到她拭淚的動作。紅袖,這一次,她允許自己,喚她紅袖。
正想著,身後輕響,何長夏急轉身,是樓主凌雲走了進來。他一禮,沉聲道:“樓主,長夏想求你一事。”
“放過她?”凌雲嘴角牽出高深莫測的笑。
他沒有否認,許久,聽到凌雲不置可否的笑聲:“動身吧。”
添香薰得長夏醉
從快意樓到解願亭有近一天的路程,三人一同出發,一路卻只有沉默。何長夏打破沉寂:“冷堂主,你為何一定要殺秋疏桐?”
提起秋疏桐,冷紅袖目光一黯。凌雲輕喝了一聲:“長夏!”
耳邊,細微的聲音傳來:“何樓主,抱歉。”
何長夏苦笑著,不再言語。他看見,她的手緊緊握住生死憶,骨節用力得有些發白。
生死憶,江湖的刀光劍影,當真是生死只在記憶之間……只是,為何能聽她傾訴心事的人,不是他?
他悄悄握了握懷中的短劍,刃上有“紅袖舞”三個清秀的小字——這是他託樓中的鑄劍師所刻。此次計劃無論成敗,她都將從快意樓離開。至少,留給她一份紀念,也許望著這短劍,她會記起對她有過真心承諾的自己。
哪怕自己只是一段記憶,也是好的。
但望著她嚴肅的容顏,探著樓主深不可測的目光,他終究還是放了手。
大戰在即,不能分心。還是待到分別的時候,再送她吧。
終於到了解願亭,三人都放輕了腳步,潛到周圍的樹林中。不過半個時辰,便聽得腳步聲響,至少有四、五人,雖然紛亂,但卻都是細碎但輕盈,顯見是高手。
“是他們。”何長夏心道,知道要出手了,便暗自提氣,手緩緩握上劍柄。這是他第一次與冷紅袖並肩為戰,也會是最後一次。可不知為何,他的心中竟有一絲暖意,因為她在身邊。
也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凌雲一反常態,敏銳的目光緊緊盯著冷紅袖,沒有一刻挪移。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幾個人顯然已經走入了亭中。何長夏長劍猛地出鞘,與冷紅袖一同躍身出去:剛入亭時是徑溪閣與浮雲殿初次交鋒的時刻,是偷襲是最好的時機。出劍的一剎那,何長夏便發出一聲長嘯,那是召喚潛伏在遠處的殺手的暗號!然而待得與亭中人交上手,他的心卻驀地一涼!
進入亭中的只有他一個人!
“何二樓主,失禮了。”身側的長劍耀目生光,何長夏聽見一紫衣女子清冷的聲音。恍惚失神中,他望向一擊不中,便立即掠來的冷紅袖,心如刀割一般:“冷堂主,你設的好局。”
事已至此,他怎麼會不明白:冷紅袖的情報是假,投靠是假,要誘他與凌雲喪命於此才是真!可笑他還為她心痛,可笑他還給她承諾,可笑他還為她求情,求樓主放過她一命!
一切都是假的,她的動容,她的抱歉,甚至,她的淚水。
那輕喚紅袖的願望,望那一場紅袖輕舞的祈願,終是,幻夢一場。
眼睜睜生死憶冷鋒直刺,何長夏心中酸楚。然,生死憶卻硬生生在他咽喉前頓住,他聽見她強自壓抑的聲音:“疏桐……疏桐在哪裡!”
終於對上她含淚的雙眸,對上她強自壓抑的心情,何長夏霎時明瞭:那樣刻骨的恨,原來,真的是戀。
那樣的情,那樣的心緒,一如他對她的憶。不想再憶起前幾日的那場惡戰,他輕輕吐出幾個字:“他只能活在你的記憶裡。”
極輕的言語,對冷紅袖來說,卻如同霹靂。
“不,不可能!你騙我!疏桐不會死!”噹啷一聲,生死憶掉落,冷紅袖跌坐在地,再也不見先前那個堅強鎮定的她,晶瑩的淚水散落地上,一如心碎。
何長夏望著她,不知是悲,是痛。她對秋疏桐情深至此,卻不曾有半分心思,放在自己的心上。
徑溪閣主秋挽情聽得此言,卻只冷冷向凌雲道:“凌樓主,殺兄之仇,秋挽情今日討還!”
“哈哈哈……”凌雲卻驀地仰天長笑,左手屈指在劍身上輕彈了三聲,淡淡說出驚天之言:“徑溪閣今日……滅於此!”
荷風吹得紅袖舞
伴隨著錚然之聲的傳遞,解願亭四周頓時被眾多兵馬團團圍住!凌雲接著道:“秋閣主,此計確實不錯,可惜冷紅袖的破綻太多,我便將計就計了。”
何長夏驚:原來樓主早就看出冷紅袖是假意投靠!確實,他也曾經有過疑惑,可他始終不願懷疑。她為那一個情字,不惜孤身潛入快意樓復仇。他也為那一個情字,為那紅袖輕舞的願望,不願看清她的真意。
然而凌雲卻早已知曉,才會提早佈置了兵力,更瞞住了已陷情網的他。
殺氣頓起,凌雲冷冷望著在場眾人,只似看著無力掙扎的獵物。然而奇怪的是,徑溪閣中人卻沒有一絲驚慌,反而連半分動手之意都沒有。長久的沉默,讓何長夏愈發心驚,握劍的手漸漸用力起來:“秋閣主,你想怎樣?”
秋挽情這才不慌不忙開口笑道:“兩位樓主好手段,可惜,無論冷堂主還是你們,都只是我手中的一步棋而已。”
“嗯?”凌雲眉頭皺起,品味著她的話意。
“請看你的伏兵。”
何長夏忍不住回首相望,卻在那一瞬間,驚撥出聲!那重重兵影,黑紫相間,還哪裡有快意樓的青色的影子?心念電轉中,他終於明白其中關竅,一切都是佈局而已!
秋挽情故意讓冷紅袖露出破綻,引他們中計,以為徑溪閣盡在掌握,從而放鬆防範,再將他們一網打盡。這才是真正的計中之計,局中之局!
“你……”凌雲後退了幾步,卻無法說出一句話。苦心的經營,數年的安排,稱雄的計劃,就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眼見計劃成空,他長劍漸提,只待拼個魚死網破!
然而便在這時——
“凌雲。”久違的淡漠女聲響起,讓何長夏狂跳的心一安:她終於恢復了冷靜,這才是他心中的紅袖。
可他卻忘了,他心中的紅袖,也是一心要為秋疏桐復仇的紅袖,與他自己為敵的,紅袖。
此時,她手中生死憶再度揚起:“給你一個機會,我死,你走。”
“這怎麼行!”徑溪閣立即傳出反對的聲音,畢竟此時他們已經佔盡了優勢,她無須如此冒險。
冷紅袖不理,對秋挽情道:“秋閣主,你隱瞞疏桐的死訊,是不是應當給我些補償?”
“……抱歉,”秋挽情露出淡淡的歉意,背對眾人走入亭中,“今日之事,交由冷堂主決斷。”
“不行!”何長夏不待思索便脫口而出!她武功雖高,卻未必殺得了凌雲,她……會受傷。
然,對上她淡淡掃向自己的目光,他卻再也說不出口。
她的眼神在說,謝謝,對不起。
隨即,她手起風嘯,生死憶化做一道光影襲向凌雲。凌雲也長劍一抖,兩人閃電般戰在一起!
他看得心驚。那完全是不計生死,只求復仇的一戰!凌雲卻知這是自己唯一的生機,出手毫不容情,俱是同歸於盡之招!而她也招招迅捷狠辣,生死憶的劍光幾成劍網,根本不顧自身!
一招一式,俱是她對秋疏桐的思念,一絲一縷,綿密成網,聲聲喚著,疏桐。
只是,毫無那關於長夏的記憶。
轉眼間雙方便纏鬥了近百招,凌雲絕式忽出,眼見冷紅袖閃避不及。“紅袖!”何長夏不暇思索,和身撲上,卻見她不閃不避,左臂一橫,生生擋下了那一式,右手閃電般揮出,電光火石間,一劍封喉!
死一般的沉寂,緩緩地,凌雲的身軀無言倒下。冷紅袖也一個不穩,倒在下意識扶住她的何長夏懷中。但只是一剎,她便猛地掙開,反手青鋒直指:“以凌雲的武功,還殺不了疏桐!你——”
此時此刻,她卻依然只想復仇,為秋疏桐復仇,向自己復仇……何長夏心冷如冰,輕聲道:“不錯,他是我和樓主聯手所殺。”
眼見她眼冷如冰,長劍疾刺,何長夏苦笑一聲,閉上了眼睛:還在幻想什麼?自己明明就是她的仇人,為什麼還要為她擔心,為她心痛?她望向自己的眼中只有仇恨,她的心中,只有秋疏桐……
不想青鋒刺至他的心口前,卻生生地,頓住。許久不覺痛楚,何長夏驚異地睜開眼,只見她神色明滅,射向自己的目光,漸漸柔和起來。
那是他那一日見到的,堅冰融化的模樣。
許久,她緩緩垂下了劍尖:“臣服徑溪,放你一條生路;否則,今日就滅了快意樓!”
聞得此言,何長夏一驚,隨即淡淡笑了:“我沒有第二個選擇。”
他明白,如今快意樓幾萬人馬的生死就在她的一念之間,她只是不忍而已,與自己無關。何長夏於她,終究只是過客。
單膝跪地,何長夏向亭內秋挽情徐徐拜下:“快意樓從今日起,臣服於徑溪閣,誓無二心!”
冷紅袖冷眼望著他,半晌,生死憶一拋,拖著傷體便走:“秋閣主,疏桐之仇已報,生死憶……奉還。”
望著她悽然的神色,他亦知,即使歸還了生死憶,她又如何能拋卻那刻骨銘心的情。在兩人錯身的那一瞬間,他忽然起身攔住了她。
“冷堂主!”
冷紅袖清澈的雙眸轉向他,讓他心中一陣澀然:設想了千次萬次,他卻從未想過,贈她此劍會是如此情形,如此言語。
取出那把紅袖舞,他輕輕放到她手中:“這是……秋疏桐讓我交給你的。”
即使是虛假的安慰,能讓她不再傷心,也是好的。
冷紅袖怔住,默默接過那冰冷的短劍,撫摸著“紅袖舞”三個字。微涼的風吹過,她一身紅衣似是在流動,一如他心中所想的模樣,紅袖輕舞。
許久,她才輕輕道了聲:“多謝。”
淚,再無任何顧忌,在清秀的面龐上肆意流淌。炎炎長夏,紅袖清淚自墜;徐徐荷風,添香不知為誰。
何長夏無言轉身:從今日起,兩人便成陌路。他相信她會天天帶著那短劍,他相信她會次次撫摸著那“紅袖舞”三個字。可是每當她看到那短劍,她都會想起……秋疏桐。
而不是那長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