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
月下,徑溪山,徑溪閣,死一般的寂靜。
寂靜,卻非寧靜。在這個充滿了腥風血雨的地方,隨時都可能撕開寂靜的外衣,浮現出深藏其中的刀光劍影。
因為這是徑溪閣,起手便可在江湖中翻雲覆雨的組織。
徑溪閣,素有百年來江湖中崛起最為迅速的組織之稱。自三年前秋挽情接任閣主後,徑溪的勢力便如燎原之火般擴張開來。向東強迫宿敵沉淪寨歸順;南下清除十幾個不肯臣服的水上幫派,北上阻住浮雲殿、快意樓與沉香榭的聯手抵抗……短短三年,徑溪閣已儼然為中原武林之首,只有遠在西疆的洗月池還能勉強與之爭鋒!
一陣風聲打破了寂靜。
那是個紅衣似火的女子,衣袂帶風飄入閣中,隨即便傳出了她冷冷的話語聲:“北方還在苦戰,閣主召我回閣又不見,是什麼道理!”
“冷大當家……閣主並非不見,只是正在別處議事,還請您稍候……”
旁人低聲勸阻著,卻反激起了那女子的怒氣。閣中清一色的紫衣中,這女子的紅衣分外引人注目,她望著垂手侍立的一干眾人,冷笑一聲:“徑溪閣主武功高強,深謀遠慮,又要我這等人來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眾人都不安地交換著眼色:沉淪寨與徑溪閣本是宿敵,三年前因被秋挽情將計就計陷入圈套而不得不臣服,也因此對徑溪一直不敬。這紅衣女子便是沉淪寨前任寨主之女、大當家冷紅袖!此時聽得她出言嘲諷,自是無人敢應聲。
一口氣灌下一大杯茶,冷紅袖一振手中劍:“煩勞各位轉告閣主,冷紅袖先行歇息了!有事明日再議!”說著,竟自要出閣去!眾人人本想阻攔,被她凌厲的目光一掃,竟沒有人敢出言!
快步衝出閣,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冷紅袖仰望空中那迷濛的一彎缺月,從前與嚴父生活的點點滴滴不禁在心中泛起漣漪……
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扶上了腰間長劍,她一直在恨!恨徑溪與沉淪的敵對,恨秋挽情逼死父親,卻更恨自己當時無力解救、甚至現在都無力復仇!
驀地,帶著幾分醉意的吟誦聲從不遠處傳來,驚散了她的一身殺氣。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是清朗中帶著幾分迷醉的男子嗓音,冷紅袖不覺那聲音傳出的地方走近了幾步,卻怔住。
那是個面容清俊的年輕男子。一副素氣的書生打扮,斜倚在解願亭旁石柱上自斟自飲,左手紙扇輕搖。雖可看到棄在一旁的偑劍,可他舉手投足中卻似個十足的讀書人。
冷紅袖最不喜這等做作的江湖人,想來他應是一名侍衛,正要開口訓斥,那男子卻目光一凝注意到了她。
“央……央離?”脫口而出的陌生名字中飽含了不能自制的欣喜,他眼中映出她一襲紅衣,如火焰在燃燒,“我以為你已沒有我的記憶……”
聲音漸低下去,可是他眼中愈濃的悲喜交加之意卻讓冷紅袖沒來由地心中一顫!正愣怔間,那男子竟已走近欲牽她的手!
冷紅袖哪裡肯讓人如此無禮,左手一按,錚的一聲長劍出鞘:“放肆!”
耀眼的劍光讓男子猛地清醒,一仰首一旋身,竟堪堪避開了那如風的一劍!接著回身帶起地上的長劍,只一剎那,便化解了冷紅袖的招式!
好快的劍!冷紅袖心中一驚:方才雖是隨意出手,招式之迅捷卻與平常相差不多,這人能在一瞬間避開並還擊,實非易與之輩!
然而目光落到對方手中長劍上,“生死憶”三個蒼勁之字赫然躍入眼中!她恍然明瞭,收劍淡淡道:“原來是徑溪二堂主秋疏桐,在下冷紅袖,失敬了。”
她自然知道此人來歷:秋疏桐,徑溪閣閣主秋挽情之兄,以快劍“生死憶”揚名武林。只因他對江湖之事並不掛心,更喜舞文弄墨,徒擔二堂主的虛名而已。而她又一直忙於北方的戰事,竟不曾見過他。
秋疏桐卻已看清她的面容,眼露失望之色,似是未聽到她的言語一般,只喃喃道:“不是……你很像她,卻不是她……”
不是她?誰?那個什麼“央離”嗎?冷紅袖冷笑了一聲,見他復又端起酒杯,也便不睬他,自顧自地去了。
只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望見他眼中失望神色的那一瞬,心竟會莫名地痛起來。
冷月
翌日,雖是滿心的不快,冷紅袖還是入閣拜見了閣主,秋挽情。
“冷大當家何必如此多禮,快請坐下。”秋挽情見了她,一笑,淡淡道。
冷紅袖也未假以辭色,聽得此言,就勢在左首坐下,卻望見坐在對面的秋疏桐,心中不由警覺:秋疏桐雖不理閣中之事,劍法卻著實精妙,是個勁敵。此次他們同時回到閣中,恐是秋挽情故意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心中的猜疑卻立即有了答案,只聽秋挽情款款道:“此次召你二人回閣,只為洗月池。”
終於要下手了嗎……冷紅袖心中一震,卻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下文。
“放眼當今武林,如今還可與我們一戰的,也只有洗月池。北邊浮雲、快意、沉香三派雖暫時無力反撲,卻仍有根基,若是與洗月聯手合擊,只怕我們會損失一大部分戰力,因此……”微微一頓,秋挽情掃視了二人一眼,從袖中取出兩塊令牌。
“先下手為強!冷紅袖、秋疏桐聽令,即刻帶兵赴洗月池,一月之內必須攻下!”
一個月!冷紅袖驚異地盯著秋挽情手中的令牌,心中驚詫莫名:洗月池的勢力幾可與徑溪閣並肩,又怎麼會下令一個月內攻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秋疏桐接令!”正思索間,秋疏桐卻已起身接了令牌,見冷紅袖並未迴應,溫聲對她道,“冷大當家,請接令。”
冷紅袖這才徐徐站起身來,但未並接令,而是有幾分挑釁地道:“秋閣主,三年之約下月便至,你如此安排,莫非別有用意?”
是的,一定是為了三年之約。
當年兩派相爭,約一陣定勝負,敗者須在三年內臣服於勝者,而今三年之期已將滿!秋挽情在這關鍵時候突出險招,莫非就是為了削弱沉淪的勢力?
“小女子怎敢相忘,”秋挽情卻意外地道,“正如冷大當家所知,徑溪、沉淪因攜手抗敵,方有今日武林中的威名,如若相殺定勝負,未免自損實力,落人恥笑。我便想出此法:此戰由你們二人共同領兵,誰能奪得洗月池祕寶‘洗月’,哪一方便勝。不知大當家是否同意?”
冷紅袖沉思:秋挽情所言非虛,相爭只會讓旁觀者得利,不如以此決勝。而以秋疏桐的江湖閱歷,攻城之能怕是有限得很。只要能奪得“洗月”,奪回沉淪的威名,便可替父親報仇了……
思及至此,冷紅袖也一笑,接了令,道:“如此,從命。”
二人即刻便點兵起程,直奔西疆。秋疏桐點了莫試鋒為副將,冷紅袖亦帶上了她的心腹張青。為出其不意,冷紅袖執意晝夜兼程,可誰知不過三日,寨兵們已抵受不住,迫得冷紅袖下令夜間安營休息。
獨自在冷月下抱膝而坐,冷紅袖甚是氣惱:她的寨兵早已習慣了此等強度的行軍,如今卻要率這等弱旅參戰!
寒風中一個身影緩步行來,是秋疏桐。在她身側坐下,他遞給她一杯清茶:“冷姑娘,暖暖身子。”
他竟沏了茶來。冷紅袖心中一暖,卻反而冷冷道:“我若病倒,你不更稱意?”
秋疏桐只有略略苦笑:“冷姑娘何必如此,如今強敵在前,無內敵方可御外啊。”
無內敵方可御外……冷紅袖心中微微一動,這書生倒也還知幾分策略。心思一轉,語氣便也鬆了,回想起初遇之時,道:“恕在下失禮了……秋堂主那夜初遇時喚我央離,不知是……”
聽到這個名字,秋疏桐臉色微變,許久才嘆了口氣:“是一個與姑娘很
像的女子,也喜著一身紅衣,那夜我又醉得厲害了……”
怕是為了相思之苦吧……冷紅袖畢竟是個女子,回想著那時情形,一下子便明白了此中緣由,不經意地道:“大概是我孤陋寡聞吧,沒有聽說過這位女俠。”
“不,她不是江湖中人,”秋疏桐驀地言語生澀起來,“是個官宦人家的小姐……”
冷紅袖一怔,再想起他的痛苦失落,猜到了七八分:想必又是因出身而無法相守的一對有情人吧。秋疏桐再似書生,終是個武林劍客,怎麼能娶那些閨閣中的好女子。
無意再觸及他的傷心事,望著空中一輪冷月,冷紅袖轉了話鋒:“……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那一日你吟的是這詩吧?”
“是,我的名字也是由此而來……”秋疏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掩飾不住幾分驚訝,“不想冷姑娘也有閒情去品詩。”
冷紅袖一愣,又笑了,幾分落寞:“詩我並不太懂,況且如今已在江湖中陷得太深,更沒有那閒情逸致。”
想起父親的死,她不禁黯然。
秋疏桐神色一動:“冷姑娘……在下淺見,江湖中恩怨情仇太多,還是放下的好……”
冷紅袖秀眉一揚:“若是你的父親被逼自刎,你還能不能說出這番話來!”
“在下只是一時感慨,”秋疏桐道,眼中卻深深透出悲哀,“只是……與其報仇,何不使令尊的威名流傳呢?在下竊以為,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冷紅袖心中一震,抬眼望向他,卻被他眼中的悲哀所驚:他也定是經歷過如此哀痛,才會有如此之感悟吧?
“可笑……我已經不在央離的記憶裡了,如此活著,與死又有什麼兩樣呢?”果然,秋疏桐喃喃自語著,隨手抽出長劍。
“生死憶!”冷紅袖脫口而出。
“不錯,生死憶。一生一死,記憶之間。沒有記憶,生死又有什麼分別……”
說著,秋疏桐起身苦笑著離去:“不早了,明天還要趕路,歇息吧。”
冷紅袖也是一般的心緒難寧,望著他的背景,忽然注意到他遺落在地上的紙扇,上有點點墨跡。她一怔:那夜他所持還是空扇,這字跡想是他後來添上的。
緩緩展開扇面,剛勁的字跡映入眼簾,卻是一首仿詩:
冷月罩疏桐,
憑欄人未靜。
回首望月月不語,
酒醉仍未醒。
極目雲洗月,
低眉花弄影。
無意添香香盈袖,
寂寞紅袖冷。
迷月
當全軍終於紮營在洗月池外,攻城令卻遲遲無法下達:洗月城外有一護城河相繞,是為天然屏障。如果強行攻城,只會讓己方死傷慘重,卻難動洗月池分毫。
“如此天險,還是有人做內應接應才好。”是夜,秋疏桐、冷紅袖、莫試鋒與張青四人在帳中商議,莫試鋒提議道。
秋疏桐沉吟:“那當然最好。可是這等動亂時期,太不容易。”
張青卻應聲道:“有機會!洗月池主仲奔就要娶親,正缺女侍,如果我藉此混入,或許會有轉機。”
這冷紅袖倒是知道,但不以為然:“戰亂已起,想是什麼事都擱置了吧?你在這時去,不是惹人懷疑嗎?”
張青卻驚異地道:“洗月池一定會冒險吧,成親的日子就是月末啊!結親的可是丞相府,他們一定要在洛央離身邊安插眼線的!”
洛央離?央離!冷紅袖猛地驚住,卻見秋疏桐臉色忽地慘白!她沒想到讓秋疏桐日思夜想的“央離”是丞相的千金,更想不到洗月竟要與丞相府結親!
然而再一細想:這樣重要的情報,徑溪閣定是早已知情!為什麼自己卻不知道?而張青反而知情!
“好吧,可以試試看。”冷紅袖心念電轉,同意了那計劃。四個人商議著具體步驟,竟忘了用晚飯,秋疏桐便向廚營中吩咐了下去。因早知洗月池中盡是用毒高手,為防洗月下毒,還特讓莫試鋒與張青去廚帳中監視。
不多時飯菜端上,剛坐下,秋疏桐忽又笑道:“怎麼竟忘了我剛熱好的那酒了。”說著要去自己帳中拿,莫試鋒忙代勞。營中都知秋疏桐喜喝熱酒,莫試鋒更是一路用手暖著酒盅直到議事帳。
秋疏桐卻只謝過,將酒置於一旁。直到各人都用過飯,才斟酒四杯,起身道:“此次出征全要仰仗各位。在下才疏學淺,只能出此下策,先以此酒告罪了。”
說畢便一飲而盡,冷紅袖也勉強淺啜了幾口。莫試鋒和張青自是起身承讓,各自喝盡。
秋疏桐則與冷紅袖對望一眼,再不言語。
來日張青便自行投向洗月池去,竟順利進入。雖不能自由出入,但她以寫家書為名暗寫密信送入軍中。十幾日下來,洗月城中地圖、兵力分佈都被她繪得完完整整,秋疏桐與冷紅袖也擬好計劃,只待她裡應外合便可攻城!
可是誰知就要行動的前一夜,張青卻與軍中失去了聯絡!未知城中詳情,大軍不敢妄動。但接連三日她卻沒有音訊!
“明日我親自潛入,如何?”淒冷迷濛的月下,秋疏桐坐在江邊石階上問身側的冷紅袖。
冷紅袖不語,眼望著江心漁火,神色也如那漁火一般忽明忽暗。久久才道了一句:“怨不得你如此心急……你是為了洛央離,才求秋閣主下令攻城的吧?所以才故意只瞞我一人?”
秋疏桐不答,只淡淡道:“這和我要潛入沒有關係。”
“可你明知阻止了婚事她也不可能和你成親!朝廷一直想要滅了徑溪閣,你們不可能聯姻的!”
秋疏桐的臉色蒼白起來,許久才能說出話:“我知道。”
“你知道?”
“我從來沒有想過能與央離成親。”
“那你還……”
秋疏桐素來平和的眼中此時卻透出狠厲的光,一字一字對冷紅袖道:“我不能讓央離成為犧牲品!朝廷是想以聯姻為幌子,趁賀喜的機會除掉洗月池!那種動亂……央離會死的!即使不死,一個寡婦的後半生會怎樣!”
冷紅袖也呆住,她從未想過這件親事的背後還會有如此的陰謀!
“所以我要滅洗月!所以我要繼續這個計劃!我要趕在央離嫁入洗月前毀了它!明白嗎!”
看著他近乎失控的樣子,冷紅袖卻突然微微笑了起來:“那,你相信我嗎?你相信我不會置你於死地嗎?洛家小姐成親與否與我無關,你憑什麼相信我會按計劃幫你?”
秋疏桐一怔,沉靜下來,半晌才低聲道:“憑你有幾分像她。”
“……你去吧。”回答似是在意料之中,冷紅袖只是悽然一笑。
只是像她……卻無法替代她嗎?無力地看著他,她分明想抓住什麼,卻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留不住他。
秋疏桐大步離開,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愈發迷離。
算算秋疏桐已潛入城內,冷紅袖方放心回營。誰知才一進帳,便即呆住:
軍中上中下三路軍正副領隊竟都在帳中,一見她入帳便合圍起來,軍刀出鞘,只待擊殺!
“怎麼回事?”冷紅袖雖驚不亂,左手暗暗扶住長劍,卻沒有出鞘。她知道,一旦她的劍出鞘,就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帳外傳來張青熟悉的聲音:“冷大當家,虧閣主誠心待你,你怎麼恩將仇報!”
冷紅袖眉頭一皺:“張青?你是怎麼回來的?這麼多天為什麼沒有訊息?”
說話間張青與莫試鋒都已進了帳,只聽她恨聲道:“分明是你把我的回信扣下!原來我的信都被你調了包!約定了今晚行動,為什麼沒有人來接應?我發現不對逃了出來,和莫試鋒對質才發現信上筆跡不對!你是不是要把秋堂主騙進洗月池,想把他一起炸死!”
不錯,確是這樣的計劃。這十幾天來,她一直扣留兩方信件,讓秋疏桐以為計劃有變,不惜親身闖進洗月池去!
她早就知道,洗月池的前身是前朝的防禦工事,祕寶洗月便是城中各處相連的炸藥!引線設計得相當精巧,如若點燃,會在半個時辰後全城引爆!屆時護城河水倒灌入城,無人可救!
信都是莫試鋒傳給張青的,所以他早就知道此事,她也早把莫試鋒當作自己的人。可如今……
“已經把秋堂主騙進了洗月池……連這都知道,莫試鋒,是你要殺我吧?”冷紅袖已經明白,莫試鋒背叛了她。
“不錯!”莫試鋒卻應得理直氣壯,“我不能讓你害死秋堂主!說!秋堂主在哪裡!”
“害死秋堂主?秋挽情說要奪得洗月不也是用計?她明知沒有人奪得到!”冷紅袖冷笑一聲,又悠悠接道,“你問秋堂主?他一會就要隨洗月池上天了!”
殘月
“哼,別做夢了!張青根本就沒有點燃引線!”莫試鋒嘴角扯出一絲獰笑,“冷紅袖,你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這一招吧!”
冷紅袖的神色忽然變得奇特,回首環顧持刀的六位領隊,輕輕笑道:“若她點燃反而糟了……諸位領隊,你們要向誰下手?”
話一出口,莫試鋒和張青的臉色便變了,心下都覺不對。沒想到,一直沉默的上軍領隊突然道:“再等一會兒。”
“多謝。”冷紅袖嫣然一笑。
“等?等什麼?”張青沉不住氣了。
“等……”
冷紅袖剛剛開口,忽然一陣地動山搖傳來,只聽得帳外陣陣驚呼!莫試鋒似是驚呆了,忽地掠出帳去,驚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張青也似駭住了,望著漫天的煙火,眼中盡是驚惶,喃喃道:“我沒有!真的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冷紅袖長劍終於出鞘,“引線是秋堂主點燃的,所以才會在此時引爆。六位領隊只等這一刻,證實我所言非虛而已。”
“證……證實?”
“是,因為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冷紅袖長劍直指向他,“我們覺得,與其硬打硬拼,不如將計就計,您說是不是?仲奔池主!”
是的,引蛇出洞,一舉殲滅,這才是最終的計劃。
早在寨兵們無法趕路時二人便發覺了不對:出戰的是閣中精兵,怎會如此不堪?便疑是有使毒的密探混了進來。兩人暗中查訪,發覺莫試鋒與張青異常親密,更是懷疑兩人已被旁人易容改裝!
洗月池不僅擅使毒,而且以霹靂掌聞名,但凡練過此掌的人手上都無法感覺到溫度。於是議事那一夜,秋疏桐與冷紅袖設計好了圈套:秋疏桐趁二人在廚帳監視時用炭火將酒盅燒得滾燙,後讓莫試鋒去取酒,果見他將旁人無法沾手的酒盅取了來!酒中更下了毒藥,若常人飲後會當場嘔出,他們二人卻也無恙,只因他們用毒已久,已經習慣了毒性!
而他們更從早已安排在洗月池中的密探處得知,洗月池主已不在池中月餘!
自確認了二人的身份,他們便將計就計。冷紅袖假意要將秋疏桐騙入洗月池炸死,與莫試鋒相商。莫試鋒卻以為機會已到,與張青聯手把秋疏桐騙入洗月,同時在軍中製造混亂,意圖殺死冷紅袖奪得軍權!幸而冷紅袖早有防備,已與六位領隊微透實情,相約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等到三更後再動手!
望著尚且妄圖拼死一戰的莫試鋒與張青,冷紅袖無奈苦笑:“仲池主,我一直不解,你甘冒奇險親自潛入軍中,究竟為什麼?”
“為什麼?”莫試鋒,不,仲奔的聲音突然變得苦澀,“為了洛央離,為了念念不忘秋疏桐的洛央離!”
“竟是為了她?”冷紅袖一奇。
“不錯,是她……”仲奔的眼中滿是憤恨,“我幾次求親她不許,一氣之下我說要殺了秋疏桐,第二天她就讓我提親!我那麼對她……她卻還是一心記掛著秋疏桐!那個根本不敢迎娶她的人!”
“你錯了……”聽到此處,冷紅袖只有嘆息,“他並非不敢迎娶……而是不能。”
“不能!又有什麼不能?為了她,我連洗月都可以拋下!”
“不錯,您是可以拋下洗月,”冷紅袖低語道,不知為什麼神色黯然,“可是仲池主,洛小姐是一個養在深閨中的女子,並非我們江湖中人,嫁入江湖,後半生怎麼能幸福?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的生活,真的會適合她嗎?你若真的愛她,又怎會想不到此處?”
“冷姑娘,對他又何須說太多。”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卻是歸來的秋疏桐!
見到他竟安然歸來,還抱有一絲僥倖的仲、張二人大驚!只聽得劈啪作響,兩人身形一錯,毒掌分別攻向秋疏桐和冷紅袖!
然而那兩人自也是早有準備,秋疏桐話音未落劍先至,揮灑著生死憶,似記憶般綿密的劍影將仲奔層層圍住,劍光如時光流轉。冷紅袖也揚劍出鞘,紅袖蹁躚中清光舞躍,長擊直入。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仲奔與張青俱已血濺當場!
當真是一生一死,記憶之間。
冷紅袖收起血劍擦拭著,回想起方才秋疏桐的話,輕嘆一聲:“我只是想讓他知道,若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愛,便應放手。”
秋疏桐深深凝視著她,似是想從她眼中看出什麼,道:“那既如此,疏桐也當放手了。洗月已破,幸不辱命,多謝冷姑娘相助。”
一怔,冷紅袖有幾分詫異,但仍只應道:“本分而已,又何需謝。”
秋疏桐點點頭,一聲喟嘆:“如今洗月已毀,誰都未能奪得,徑溪沉淪決勝之事還請再議吧。傷心之地,在下也不想多耽,就此別過。”
“別、別過?”冷紅袖心中的預感猛然被證實,不知為何竟全身無力:別過?他竟能如此輕易地說出別過二字?
“是,”秋疏桐欲言又止,卻終是沒有說出口,只望著在殘月下泛起冷光的生死憶,忽地送到冷紅袖面前,“這劍伴我行走江湖多年,今後怕是無用,還望冷姑娘笑納。”
“……也好,多謝。”無言接過,冷紅袖黯然。短短一個月的時光,已經足夠了解一個人。秋疏桐本是浪子,只為一份愛而漂泊。如今心願已了,他想必也將重新出發。
“其餘的事還勞冷姑娘處理了,秋疏桐在此謝過!”
他的離開不曾有半點遲疑。清風遠遠送來他最後的話語,冷紅袖卻已轉過身去,淚,灑落。
若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愛,便應放手。
這句話,她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她便愛上了他,他的詩、他的情、他的不顧一切、他的書生意氣……可是她知道,他的心中始終只有那一個洛央離,即使她不屬於他!是以這份愛,她不曾說出口。
她想,這份情,他是懂的。可他終究不是她,那,便也是不懂的。
便放手了吧。何況,她還將在江湖路上前行,斷無法隨他漂泊,為愛奉上一生。
撫摸著生死憶,她又憶起他的話語:一生一死,記憶之間。可是如果連生死都已經看淡,記憶又何需存在?
淡淡一笑,冷紅袖吩咐道:“收兵,回閣覆命!”
走入悽清的行營,冷紅袖又摸出那把紙扇。並未還給他,只是因為既將分別,能憶他的詩,也是好的。
看著扇面上的詩,她忽然有些後悔。
她是懂詩的,未曾說過,只因想聽他談詩而已。可他的詩,似只為洛央離而談,如今別過,也無人指正了。
想想今夜的殘月,她也研了墨,提筆向扇的另一面寫下:
殘月忘疏桐,
瑟索寒江靜。
猶記石階蓬草青,
漁火江心映。
心語響餘音,
沉碧斑斕影。
點點淚痕盈袖風,
夜寂相思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