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胖子
我滿腦疑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撕開那牛皮信封。
信封裡面用塑膠包著十幾張照片,當中還夾有一封信。一看信的落款才知道,原來是我的老戰友賴起興寄來的。
那信裡寫道:
“魯哥:
近來可好?好久不見,胖爺我想死你了!你他媽的換了手機號碼也不告訴我,好在我還記得你家地址。過幾天我去南寧找你喝酒,兄弟我倆他媽的不醉死不休!另有要事相商,信裡不便多說,見面再詳談。
胖爺
這封信字寫得歪歪斜斜的,看著很彆扭。在部隊時,我還常拿他的字取笑他:“老賴,你這字寫得真不賴啊,一篇檢討就像一副畫,要不下回咱班裡搞一個文藝畫展,我看你這副“蝌蚪圖”肯定力斬群雄,獲大獎!”胖子也不看我,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別小看我胖爺,當年小學搞書法比賽,我還領過獎呢!我這不是胡話,我老家門前還掛著我寫的對聯。”我們哈哈大笑起來。
胖子不是廣東人,他老家在浙江,參軍退伍後,他沒回老家工作就直接下深圳做生意了。只是退伍兩年來,這小子一直沒和我透過電話,就像人間消失了一樣。現在突然找我,不知道是何用意?
我拆開塑膠包,十幾張照片全是他那個傳家寶琥珀吊墜的不同側面圖。NND,胖子寄這些給我做什麼?
不管怎樣,我心裡還是掩飾不住興奮。剛辭掉工作,近段日子每天都無所事事,我在家裡上網、遊戲,餓了就吃泡麵,過著糜爛無聊的生活。不過即使不工作我父母也管不住我,因為他們已經跟著單位調離到外地去了。胖子過來正好可以給我消遣時光,想著心情就會一片大好,悶了幾個月,終於有個人陪我一起好好玩了。
胖子到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
我正睡得一塌糊塗,突然電話響了。
“喂——誰啊?”
“他孃的,我胖爺啊!”
“啊!”
“我到車站了。”
“哈哈!我馬上過去接你!”
半個小時後,我到了車站。只見胖子穿著黑色西裝西褲,手裡還挎著一個皮包,向我招手。我說:“胖子,不對,應該是賴老闆,兄弟我可想死你了!”胖子也很興奮,衝上來就和我擁抱。
我說:“餓了沒?先找個地方吃個宵夜吧!”
胖子擺擺手:“不了,不餓。”
沒想到一向對吃喝有著濃厚興趣的胖子居然拒絕了我的好意,這讓我覺得有些意外。看到我一臉驚愕,胖子就貼到我耳邊說道:“有個東西給你看看。”說完拍了拍皮箱。我心想什麼東西啊,神祕兮兮的。當下也不便細問,搭著他肩就走了。
沒走出幾步,胖子突然問道:“你家裡還有別人嗎?”
我笑了笑,說道:“我還是光棍呢,你怕什麼呢?哈哈!今晚我們同睡一張床都不會有人反對!”
胖子說道:“老魯,嘿嘿,我幾時怕過你呢!——我是說,你老爸老媽不在家嗎?”
“不在。”
“那就好。”
“為啥呢?你怕我老爸老媽?”
“不是,回去再說。”
我們回到家裡,我煮了些面,胖子也不客氣,大口就吃起來。這小子不是說不餓嗎,吞得比誰都凶!
胖子一邊嚼著面,一邊從皮包裡掏出一紅布塊包著的物件來擺到我眼前,說道:“你看看這個東西。”
我接在手裡拆開看了,隨即轉臉對他說道:“這不是你的琥珀吊墜嗎?”
胖子說道:“你再看看有什麼不同?”
“跟以前看的沒啥不同啊!”
胖子放下筷子,將嘴貼近我耳邊低聲說道:“我找人鑑定過了,這可是國寶,至少是1600年前的古董!”
“哦!那值多少錢啊?”
胖子抹了抹嘴脣,說道:“無價之寶!曾經有個古董商看了我這個琥珀吊墜,說這是上古藏族人的飾品,是祈禱平安的吉祥物,別小看它老土,這物件可神著呢,兩千年了依然芳香宜人。你知道什麼是琥珀嗎?琥珀就是化石!這個琥珀吊墜兩頭鑲嵌著寶石,說明至少1600年前西藏人就具備這種高超的鑲嵌工藝了,其中的歷史價值無可限量。”
我說道:“有這麼神嗎?這麼說來,老賴你可要大發了!”
胖子搖搖頭說道:“可惜……這本來是四個,如今少了三個。要是集完一整套,那就真的大發了!”
我說道:“你奶奶不是說,當年另外三個被劉月兒私藏了嗎?說不定她當年交給她親戚朋友保管了,如今還存落在世上。”
胖子聽我一說,又壓低聲音說道:“老魯,不瞞你說,其餘三個我也見著了。”
我暗吃一驚:“哦!”
胖子接著說道:“另外三個落在深圳一個古董商手裡了,他曾出高價收購我這個,這是我奶奶留下的傳家寶,傳了三代了,我沒捨得出手。”
我斟了一杯綠茶遞給胖子,說道:“那古董商怎麼知道你手上有一個?”
胖子接過茶杯喝了一小口,不緊不慢地說道:“這說來話長啊。……”於是胖子將他這兩年來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原來胖子當年退伍後,回到老家住了一段時日。參軍這幾年,他家鄉杭州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的老同學大部分變老闆了,腰纏萬貫,回去一比對,就數他最窮酸。他也是一血性好強之人,不願在人前低頭哈腰,他聽說很多人在深圳發了財,於是萌生了下廣做生意的念頭。我們退伍兵本來就有政府幾萬塊補助,又外借了親戚幾萬,和人合股在深圳羅湖開了個生產輪胎的小廠,半年後又轉投做了外貿生意。正當生意有點起色的時候,沒想到他在國外的一個合夥人騙了公司一大筆錢後逃得無影無蹤,他不懂外文並且少了那合夥人在國外拓展市場,於是生意越來越難做,最後積壓了一大批貨銷不出去,虧了一大筆錢不說,還欠了人家三十萬的債務。
胖子說到這裡,低頭皺眉,唉聲嘆氣。我忙安慰他道:“做生意都這樣,萬事開頭難,陽光總在風雨後。我看你生得方方圓圓,一副大老闆的命相,別灰心,肯定很快東山再起的!”
胖子點燃一支菸,接著說道:“也真如你所說的,後來我走狗屎運了,我認識了一位姓孫的老闆,他願意買下我們公司積壓的全部貨物,還外借了我二十萬,我才順利度過難關。不過這個孫老闆性格古怪,他說可以不用我還錢,只要我將身上這個琥珀吊墜賣給他,另外他還外加給我二十萬。”
我對胖子說道:“這個交易也不錯啊,你答應他了?”
胖子吹了一口煙,說道:“我才沒那麼傻,誰知道這東西以後還有沒有升值的空間?所以我沒那麼快答應他,不過我把這個琥珀吊墜給他看了,想不到他回房又拿出三個出來,我一對比,竟然都一模一樣!我奶奶叨唸了一輩子的失蹤了八十年的三個琥珀吊墜,原來都在他手裡!”
我覺得有些稀奇,就問道:“這孫老闆會不會是劉月兒的後人?”
胖子說道:“他是不是劉月兒的後人,我倒不清楚。不過他很富有,以他的財力弄到這三樣東西也易如反掌。”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拍拍胖子的肩膀說道:“胖子,咱們是多年的故交,有句掏心窩子的話做兄弟的不得不提醒你啊!”
胖子看了我一眼,帶點不屑地說道:“老魯,你又有什麼破道理要教育我了?”
我說道:“這個孫老闆我想沒那麼簡單,你有沒有想過,要是這四個琥珀吊墜真的就是一張藏寶圖呢?所以,你手上這個千萬不要出手啊!”
胖子聽罷會心一笑,說道:“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我當時也是這麼想法。那孫老闆可謂對我費煞了苦心,可無論他出多高的價錢,我一概不賣。最後他無可奈何了,只得攤開雙手對我說:‘賴先生,那咱們合作吧。’”
我笑著說道:“哈哈,胖子,你經商幾年人也變得老油滑條了!”
胖子輕推了我一下,說道:“那還不是跟你老魯學的,當年在部隊裡就是太老實,被你們像耍猴子一樣捉弄!”
“那孫老闆打算跟你怎樣合作?”
“他只說讓我幫他一個忙,事成之後,我欠他的債一筆勾銷。”
“哦,幫他什麼忙?”
“他讓我帶著琥珀吊墜進西藏一趟,幫他找回一位失蹤的老朋友,他說我當過兵,體質、武功本領等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應該不負他所望。”
我說道:“胖子,我覺得裡面有陰謀。醉翁之意不在酒,說句難聽的話,萬一孫老闆心懷不軌,西藏那邊環境惡劣,人地生疏,等你到了那荒野草原就一刀把你做了,拋屍喂狼,神不知鬼不覺。”
“這我也有想過,不過孫老闆在生意場上口碑不錯,他幾十萬都借給我了,我哪還有信不過他的道理!”
“總之我覺得這事有些古怪,你要堤防著點。——對了,他失蹤的朋友是誰?為什麼會失蹤?”我轉過頭對胖子問道。
胖子說:“聽孫老闆說,失蹤的是一個姓楊的大學老教授,我只知道他是研究古代人類早期歷史的,他失蹤可能跟這個琥珀吊墜有關,至於更詳細的情況,孫老闆當時也沒和我詳談。”
“他失蹤跟琥珀吊墜有關?”我一邊在心裡默默唸著,一邊拿起這個表面晶瑩光滑內中透著褐紅色的琥珀吊墜,仔細端詳起來,越看越覺得這東西不一般,為什麼總有一股香氣從裡面飄出來?我問胖子,琥珀吊墜後面的藏文是什麼意思?胖子也搖了搖頭說道:“不清楚,怕是一些古代的咒語。”
“你答應孫老闆了?”
“有二十萬的報酬,這種不丟本的生意我當然答應了。孫老闆讓我帶著琥珀吊墜找到楊教授,說他可以揭開這四個琥珀吊墜的謎底。老實說,胖爺我也很想知道這個祕密,所以就答應他一起去了。我們還立了協議書,要是真找到了寶藏,二一添作五,平分了。”
當晚我和胖子同躺一張床,兩人無話不談,一起聊當年的軍旅生活,聊別後生活、工作方面的瑣事,直到凌晨五點,我們才睡覺。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胖子說請我出去吃飯。我作為東道主帶他逛遍了周邊的美食街、步行街,找了一家看去還算乾淨體面的西餐廳坐下。
酒過三巡,我說道:“胖子,兩年來也沒見你找過我,這回你大老遠從深圳跑來我這裡,不只是良心發現找我聚聚舊,請我喝酒吧?”
胖子放下酒杯,笑呵呵地說道:“老魯,什麼都瞞不了你,我找你確實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下。”
我說道:“有什麼屁快點放吧。”
胖子說道:“我在孫老闆那份協議裡還提了一個要求,這次西藏之行必須和你一起去,所以……”
“操你奶奶,你這小子又打算把我拖下水了。我哪有時間陪你去那鬼遠的地方?我都快三十出頭了,還要找工作,找老婆……沒空!”我有點惱怒。
“魯哥,你我什麼關係,我有福當然要和你同享了!”
“有難同當才是真!這琥珀吊墜的事聽著就有些邪門,你這不是要我陪你去玩命嗎?”
“當然不是!這回不讓你白去,酬勞豐厚著呢!——二十萬,怎麼樣?”
“有二十萬?”
“嗯,孫老闆答應事成之後給你二十萬,協議上都寫明的,你放心好了。”
“有那麼好的美差你怎麼會想到我了?老實說,你這小子讓我心裡不踏實。”
“老魯,你看你,虧我一直把你當哥,你都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把你當胖子,你這小子一身肥膘,滑不溜秋的!”我笑著說道。
胖子也笑了,但隨即正色說道:“老魯,咱們先說正經的吧。當年在部隊你是我們班長,訓練時也是我好搭檔,論身手和本事,都遠遠在我之上。我也預感到這次西藏之行不太平坦,所以要是我們兩人同去勝算必定大許多,所有困難也都會迎刃而解。路費方面不用擔心,孫老闆全包了。”
胖子說到了這份上,思來想去如今閒在家裡也是閒著,倒不如出去長長見識,就當是去西藏旅遊吧,去旅遊還有二十萬的薪水,這可是天大的美事。於是罵了一聲胖子:“他孃的,你別忽悠老子!說吧,幾時出發?”
“幾時都行!”胖子聽到我答應了,自然是樂不可支,一張嘴合不攏話也多起來,滔滔不絕,並嚷著晚上哥倆要大宴一頓,醉死方休。
晚上我們開了KTV包廂,一邊唱歌一邊喝酒。我們都玩瘋了,酒喝了一瓶接一瓶,酒精不停地填進胃裡,頭部痛得像裂開一樣。我實在忍不住了,跑到廁所,酒水和著食物從我的喉嚨噴出來,濺得滿地都是。胖子咳了咳嗓子,唱了首《軍中綠花》:“寒風飄飄落葉,軍隊是一朵綠花,親愛的戰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媽。聲聲我日夜呼喚多少句心裡話……”歌聲有點悲切,聽得我眼眶都紅了。這首歌讓我回想起了當年一起度過的軍旅生涯。胖子幾年沒回過浙江了,應該是想家了。這幾年來,我們有許多共同的經歷,一樣都在漂漂泊泊不得志,如今坐在一起唱著當年一起唱過的歌曲,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