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酒喝掉如此多的銀兩,我們心中自然不服氣,大家便商量著將此事告訴楊兄,後見楊兄準備打發隱娘小姐回鄉,我們便也止住了這個念頭。為人總是要有善念,隱娘小姐雖然行止不端,但我輩卻也沒必要多講別人的是非,何況以後她走她的陽光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已然再無相見之機。
總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怎奈隱娘小姐一直歸期未定。也許是知道孫兄無望,而隱娘小姐她又不想回家,因此時時對我們眉來眼去。常言道最難消受美人恩,我們就是想做柳下惠也做不成啊。
今日之事,實是隱娘小姐約小弟前來。本是準備商量一下以後的事,怎奈隱娘小姐忽然變了卦,不肯與我前去。小弟還在猜測,是否我兄給了隱娘什麼許諾,以至於她又翻了臉。”
這番謊言周生說得十分流暢,又有錢、侯、翟在一邊作證,真是鐵證如山,直叫隱娘無法分辯,唯有哭泣而矣。而最後這幾句卻又無疑打動了楊生的心,更氣得渾身直抖。
楊生上前狠狠地打了隱娘一巴掌:“我雖薄倖,但一直相守於禮,並未衝犯於你。如今幾月相處,之所以遲遲不讓你歸去,其實是心中已生悔意,正在設法請人將我的意思轉達難父母,以期得到他們的許可。因怕事辦不成功,又會令你傷心,才沒有如實相告。你若對我有情,自然已體貼到我心中所想。誰知道,這一點時間你竟然等不及了,公然勾引他人,這叫我又如何能夠接受於你?”
隱娘泣不成聲,雖然竭力辯解,但怎奈楊生一點也聽不進去。他拿了東西,甩手而去。也許在他來講,因為發現隱娘背叛,所以忽然有點難以自制,畢竟是愛過自己的女人,就是自己與她難成正果,也不願她在自己面前投入別人的懷抱。
除了流淚,隱娘還有什麼辦法?
周生十分得意地看著她:“隱娘小姐,如今外面風大雨大,你能到哪裡去?不如跟我回去,我是絕不會像楊兄這樣始亂終棄的。”其他幾個人也跟著搭腔。
隱娘默不作聲地聽著,忽然抹了一把眼淚,笑道:“好。我取件東西就跟你走。”
這話實在出人意外,但也讓周生喜不自禁。幾個人正在外面議論紛紛地說得得意,卻不防碰到隱娘提著匕首出來,嚇了一跳。
兔子急了還要咬人,何況是人?隱娘將匕首架在自己脖頸之間,口中罵道:“滾!我就是死也不可能跟著你走,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周生本意是求美色,一見將要傷及人命頓時也嚇傻了,趕緊拉著幾個同夥撤離現場。隱娘砰的一聲關上門。門外看客見主角皆已離去,戲看不成了,便也漸漸散了。
隱娘一個人在屋裡不知哭了多久才漸漸平息下來。這一次的天都之行,讓她痛徹心肺,已然沒了再活下去的勇氣。然而想一想,又覺得死在此處不大妥當,楊生雖說傷了她的心,但她還不想給楊生造成不好的影響。思前想後,她出了門。
此時天已黑了,外面還下著雨。隱娘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走著。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她恨楊生,楊生的態度令她失望極了,先是花言巧語的騙了她,然後又棄如敗絮,如今還聽信別人的讒言,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但她最恨的還不是楊生,而是周、孫、錢等人,他們這樣惡意中傷,才害得楊生不信任於她的。
隱娘在雨中走了不知多久,最後來到一處小小的破屋。這是一座廢棄了的小廟,裡面殘破不堪,就連佛像也壞得不成樣子。
隱娘想在人世她是沒法為自己報仇了。想起從小看的戲文,做鬼之後可以對仇千里之外,不管富也好、貴也好都逃不過懲罰。於是她解下腰間的香羅帶,默默懸掛在神像背後的橫樑上。
她沒有臉也沒有能力回去見自己的母親,唯一能證明自己清白的只有一死了之。
隱娘不知吊了多久,只覺得十分難過之時,忽然脖間一鬆,她飄然落在地上。睜開眼,一個美麗的白衣女子站在她身旁。
“這是何苦來呢?”女子輕嘆了一聲,“不過些須小事,何至捨棄生命?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日後自有人為你辯解。”
這話說中了隱孃的心事,她不由得埋頭痛哭。女子安靜地站在一邊,默默等她情緒平靜。良久之後,見隱娘漸漸止住了哭聲,才又道:“哭完了,也就舒服了。世上本沒有解不了的疑難,無需如此想不開。讓我送你回去吧,你母親正在家裡等著你呢。”
聽到母親,隱孃的心一痛,本能地回答:“我不回去!”她還有什麼臉回家見自己的娘,都是自己當初不肯聽孃的話,與娘慪氣才跑出來。如今一切都被娘說中了,這樣身敗名裂的回去,難道讓娘與自己一起承受這樣的流言蜚語?隱娘想都不敢想。
“母女哪有隔夜仇?”女子柔聲相勸,她彷彿知道隱娘心中所有想法一樣,句句說到人的心中,“興雲遠在百里之外,這些話難以傳到你孃的耳朵裡,放心好了。”然而隱娘還是搖了搖頭。
“莫非是因為覺得愧對於你娘?”女子又問。
這句話真正說到了隱孃的痛楚,隱娘忍不住又哭了。
女子似乎有些為難:“那你想要怎麼辦?總不能就呆在這個破廟中。”
“還是讓我去死吧。”隱娘低聲道,“實在覺得了無生趣呢。”
女子笑道:“其實我也明白你一心赴死的原因,只是……”
“不死,我又如何報得了仇?”隱娘索性說道,她抹乾了眼淚,“你未親身親歷,哪裡知道我心裡的痛楚?”
女子嘆息了一聲:“雖未經歷,但你這樣卻也讓我感同身受。只是怨怨相報,何時得了?嗔念一生,苦海無邊,何不後退一步海闊天空?”
然而此時隱娘心中只有仇恨與悔恨,哪裡能聽得進女子的金玉良言?
“姑娘請走吧,不要耽誤了我赴死的行程。”隱娘下了逐客令。
對死如此迫不及待,女子笑了:“死很容易,只是死了一定能成你的心願嗎”
正準備重新掛上香羅帶的隱娘不由得愣住了,她回頭叫做正準備離去的女子:“這是什麼意思?”
女子嘆了口氣:“你還是個孩子,想得太簡單了。其實陰間陽間一理,你若死了,早被鬼差捉進地府,何談報仇?那幾個害你之人我也看過他們的生死薄,雖然所行多為不善,然而因其祖上蔭德,俱還多來若干年壽限。你死了,要在地府中等上若干年才能與他們對質,這又是何苦來呢?”
一席話說得隱娘呆若木雞,不由得悲從心來,頓時覺得天地昏暗,訴告無門,其悲痛更加甚於受到冤屈之時。
“還是我送你回去吧!”女子再一次提議,“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
隱娘忽然醒悟,眼前的女人絕非凡人,不然哪會有看到生死簿之說?她急忙跪下:“仙子,民女若是回去,終究心結難解,非報仇不能快於心。如此悲憤鬱結,長此以往依舊難逃一死。仙子何忍見死不救?”
“我又怎會不救你,”女子沉吟了一下,“只是你要的幫助令我難以答應罷了。”
這句話讓隱娘更加知道此女有非常的本事,否則也不會次次猜中她心中所想。正因如此,隱娘才覺得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必須要牢牢抓住:“仙子,求仙子大慈大悲,助小女一臂之力,來生結草銜環報答仙子的相救之恩。”隱娘聲淚俱下,痛人心決扉。女子顯然被她打動了。
“起來吧,”女子嘆了口氣,“報仇,一件小事而矣。但仇怨得報之時,也是新冤生成之日。我看你的面相晦氣已散、好運將來,你又何必這樣作踐自己?回到興雲去吧!”她苦口婆心地勸道。
隱娘搖了搖頭:“從小人就說我生得好,將來必有好運。然而這麼多年,卻只有悲苦,未覺快樂,所以仙子的話在隱娘聽來更像是在寬民女之心,何況忍此大辱偷生,縱然今後富貴無比也覺無趣。”
女子聽了這話皺了一下眉,若有所思:“只逞一時眼前之快、而絕今後康莊大道,值得嗎?”這像在問隱娘,但又好像在問她自己。
隱娘堅定地點頭。
女子苦笑:“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仇恨之心既起,自然難以再平。並非只是你,我當初又何償不是如此?”她嘆了口氣,“只是我還需要再提醒你一聲,此仇若能相報,只怕你也要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其中利弊你要權量清楚再作決定,免得今後心生後悔。”
隱娘端端正正的叩了幾個頭:“隱娘哪怕此身成灰,也決不後悔。”
“那好吧。”仙子似乎有些無奈,她伸手一託,便將隱娘扶了起來:“此處畢竟有神靈在此,不是談論殺人之事之地,我們且找個地方謀劃一下。”
隱娘將信將疑,女子回眸一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本修行之人,更不會口出逛言。”
女子說得如此真誠,不由得隱娘不信。
“其實我已落到這樣的地步,又哪兒會有人騙我?”隱娘這樣對我說。我的心一痛,事隔多日,雖然只是短短一句,卻依舊能感覺到隱娘當日的絕望,難怪絳霞仙子後來也被隱娘打動,肯違背自己的原則來幫助她。
龍三用失望的眼神看著我:“你居然會這樣看我二姐,她是天界上仙,不過無心之錯就自貶下凡,立誓做一千件善事才返還天庭,又怎麼會自生冤障?那不是前功盡棄了。我發現你可真是沒有腦子。”
“你……”我不服氣地白了他一眼,一指隱娘,“樂欣的事就不說了,隱娘這事……”
龍三毫不客氣地打斷我:“話還沒聽完就亂下結論,你可真行。”
我被氣得目瞪口呆,事實擺在面前,隱娘說與不說都是如此,他當我三歲小孩子,什麼都要說得透透徹徹。
見我們爭論不已,隱娘急忙來打圓場:“姐姐,這都是我的不是,不該說一半就停了的。”
“這事與你無關,”我將她推到一邊,“是那傢伙說話氣人。”
隱娘羨慕的看著我:“姐姐多好,有這樣要以吵吵鬧鬧的姐夫。而我……”
我忽然醒悟過來,這是幹嘛呢?明知隱娘心裡難過,還與龍三在她眼前燥聒,實在不成體統。我連忙笑道:“一切都會好的。那絳霞與你到底訂的什麼計策?這些生魂如今又在哪兒?姐姐實在擔心你啊,如果一時不慎被那些別人用人之人利用,你可真的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過了。”
“姐姐放心,”隱娘笑了,似是笑我的擔心完全沒有必要,“事情全不是姐姐所想的那樣,只是我也如姐姐一樣誤會了呢,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龍三衝著我得意地一笑。這小子幸好沒尾巴,否則真要翹上天了。
絳霞將隱娘帶到一處樹林之中,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然後淡淡笑道:“我看這裡風景很好。”隱娘不明所以。絳霞看看她:“怎麼樣,是不是再好好考慮一下?如此美景卻要談論殺人之事,實在有煞風景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