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話中有話。隱娘知道她這是再又一次指引自己,然而此時她因為仇冤即將能報而興奮得不能自已,什麼好話都已聽不進去。因為生怕絳霞打退堂鼓,又連忙聲淚俱下的請求。
絳霞見勸不醒,也只一笑了之:“好啦,就當這些我都沒有說過。如想報得此仇,只有將諸生的生魂一一捉來,然後一起到閻羅殿對質,才能辯明是非。但他們陽壽未盡,捕捉生魂的後果十分嚴重。那幾人俱是朝中權臣的兒子,一旦做出這樣的事來,不僅陽間,就是陰間也會有不小的鬨動。到時候,你能一個人承受這個責任嗎?”
隱娘沒有任何遲疑便點了頭。她擔心的只有一個,她怎樣才能捉到那些人的生魂。
絳霞笑了:“這些都是小事,不過我們倒真的要想個萬全之策。”她伸手一指,隱孃的身邊便出現了一把精美的傘。隱娘有點詫異,這傘能做什麼?
“這是我多年修為的寶物,名為封魂鈴,向來不輕易示人,除了骨肉至親,並無人知曉。如今為它改頭換面,就是家人也未必認得。”絳霞解釋,“有了它,你自然能輕易捉到想捉的人。此外,我再給你幾道符,你佩在身上,就能來去自由、變化隨心。”
隱娘沒想到她會想得如此周到,不禁感激不已。絳霞細心叮囑:“只是這些符是有使用次數的,所以你用時需要謹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展現。此外,封魂鈴雖好,卻也有致命弱點。生魂害怕響雷,聽到後會拼命掙扎,而我的封魂鈴也是此時功力最弱,如不小心生魂從中逃脫被雷劈死,只怕不是你,就是我也要受到嚴懲,因此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那民女應當怎麼辦?”隱娘擔心,她倒不是為自己,而是生怕仙子也受了自己牽連。
仙子不禁笑了:“你也不必如此擔心,這種時候你必須守護在鈴旁,一般不會出任何問題。”
隱娘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再三磕頭。
絳霞嘆了口氣:“只是我如此幫你,不知到底是對還是錯。”
絳霞抬頭看了一眼,明月不知何時已高掛枝頭。“明天是個晴天啊。”她嘆了一口氣,頗為感慨的樣子。隱娘忽然覺得她雖身為仙子,但好像也有煩惱。這個念頭剛起,絳霞已經感應到了,她自嘲地笑笑:“仙子也是人,當然也有七情六慾。雖已過了百年,以前發生的事卻還依依歷歷在目,彷彿昨天一樣。當年一個嗔念,無心鑄成大錯,以至於如今還不能釋懷。我有勸你之心,卻無勸已之能。正因如此,才會流連人間不得飛昇。相別數百年,如今反而越加掛念於她。”她若有所思,呆呆地望著明月半晌不語。
隱娘驚訝不已,絳霞不說話,她也不敢開口,只能站在一旁陪著,一絲聲響都不敢出。
這樣過了很久,絳霞忽然笑了:“你這孩子倒也老實,明明自己心中有苦楚,還能陪我在這裡站著,竟沒有一絲怨言。已經很多年沒人這樣陪我了。”她有些黯然。
隱娘看她這樣落寞,不禁有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仙子只怕也是一個人常對明月獨自沉思,並沒有多少可以訴說心事的知音人。絳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分明別有深意。
“報仇的事你是怎麼考慮的?”絳霞問道,“作惡者六人,你想從哪裡下手呢?”
隱娘愣了一下,這還真將她給問住了。雖然很想報仇,也拿到了仙子賞賜的寶物,但是具體如何去報這個仇她還真的沒有認真想過。
絳霞淡淡一笑,顯然隱孃的反映在她意料之中:“我想,不管如何京都你是一定要去的,雖是嚴生心懷不軌,始作俑者卻是孫某。若無當初他大放厥詞,哪有後來書齋之禍。所以如果報仇,還是從孫生開始吧。”
仙子的話正中隱娘下懷:“民女也有此意,只是,擔心京城離天都府尚有一段距離,來去不便。故而發愁。”
“其實來去倒不是問題。”很顯然絳霞心裡想的與隱娘完全不一樣。
隱娘恍然大悟,不由得責怪自己太笨,有仙子的靈符在,距離根本不是問題,也許她心中所害怕的還是將要傷及人命的原因。這個念頭剛起隱娘就後悔了,很擔心仙子會因此收回所有的東西。然而偷眼看去,仙子並沒有這個意思的表示。
“只是,我還有一點私事想要請你幫忙,因此倒不想你利用仙符。就是不知道你可願意幫我?”絳霞的誠懇一目瞭然。
絳霞的話讓隱娘吃了一驚,但展眼看去,仙子面露為難之色,可見請她幫忙不是虛言。
隱娘不禁好奇:“仙子有什麼事儘管講好了。仙子救了隱孃的命,還將寶物借於隱娘復仇,隱娘替仙子做事原是份內,何談幫忙?”
絳霞笑了:“助人之時,還有私心,實在羞慚。但是,這件事我盤放心中若干年,一直想辦卻沒有遇到可託付之人。雖然你我初次相遇,但看你心地純真善良,所以交付於你辦也才能放心。只是……”她猶豫著沒有說下去。
如此為難,可見此事對絳霞非常重要,也非常緊急,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一定不會這樣託付給一個幾乎陌生的人吧?隱娘這樣想著,更增添了一份想為絳霞效力的熱情。
“仙子你快講啊,只是什麼?”隱娘連聲催促。
絳霞笑笑:“照理我是不該這樣的。你幫我做事,就難免要耽誤自己的時日了。不過,也並不會耽誤太久,你放心好啦。”
隱娘覺得絳霞簡直是在給自己作保證,不禁有些兒不好意思:“仙子這是說什麼話來?仙子的大恩大德隱娘縱死難報,如今不過耽誤一些時日而矣,竟還這樣過意不過,才真叫隱娘羞慚得無地自容。能為仙子效力本是隱孃的榮幸,也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仙子如果再這樣為難客氣,叫隱娘又如何立身呢?”
一番話說得絳霞笑了:“你有一張甜嘴,這樣我倒不用擔心。興雲離玉橋不遠,那玉橋李家你可知道?”
隱娘搖了搖頭。絳霞嘆息:“同為李姓,不過相距百里,卻居然不相識,實在令人扼腕。難道你的母親竟連提也未提?她不是玉橋鎮人氏嗎?”
隱娘不知道她話外之意,卻知道她非常失望,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才笑道:“民女與娘住在興雲,日日為生計忙碌。我娘確是玉橋人不假,但我們母女相依為命,過得十分艱難,生計之外的事向來無瑕打聽。仙子要民女去玉橋李家?難道……”
“不錯,我要你幫的忙就與李家相關。”絳霞讚許地點頭,然後又嘆了口氣,“既然你肯替我前去,自然我也就不瞞著你。李家四小姐是我的故人,一直想要探望,卻又多為不便。”
隱娘不禁驚訝:“李四小姐也是仙子?”
“雖有仙緣,但也是多年前的事了。一旦謫降為人,再回仙籍談何容易。”絳霞唉聲嘆氣,“我聽說她今世雖然託生在富貴之家,生活卻未見得很好,所以不免憂心。說來此事還是與前世相關,因此才說冤冤相報何時能了。”
隱娘天真道:“仙子何不幫她一把?以仙子的神力一定非常簡單。”
“談何容易,”絳霞又是嘆氣,“我何嘗沒有助她之心?然而一飲一啄都有定數,今世她與我沒有相識之緣,我若貿然前去必將又有新的事端,於她於我都很不好。但前日我路遇故人,說起李小姐的處境十分不妙,令人頗為擔心。其實李小姐當初之所以會捨棄仙緣謫降,原與我不無關係,若非我爭強好勝多了一句嘴,只怕此時她早已登上仙籍。可如今卻要受盡輪迴之苦。眼看我修行將滿,既將飛昇,卻在此刻聽到她的不好的訊息,心中自是更為歉然,因此想讓你暫時到李府去,替我幫她解決一個難題便可。我能保證,此事若能辦成,於你自己也不無益處。只是這樣一來,勢必耽誤一些你復仇的時日,因此猶豫不決。”
對隱娘來講,復仇是恨不得立即就能辦成的事。然而絳霞這樣一說之後,隱娘反而不好意思拒絕了,只得慨然答應:“耽誤一些時日並沒什麼,我就先到玉橋李家去。等仙子的事辦好,民女再去京都不遲。”
“玉橋倒不必去。”絳霞淡淡一笑,“若不是順路,我又怎麼好意思讓你幫忙呢?李四小姐已在京城住了多日,你直接到京都就行了。”
“那好,我這就前去。”隱娘忙不迭地說,恨不得立即告辭。
絳霞阻止:“且慢。李家是大戶,等閒之人不能進門,你這樣怎麼能進得去?”
“我……”隱娘想了一下,“我可以做李家的丫頭。”
可是絳霞卻還是搖了一下頭:“哪會如此簡單呢?李家等級森嚴,非貼身之人不能見到小姐,而小姐的貼身之人又全都由李太太確定,你若投靠上門,大約只能做一個幹粗活的小丫頭,就連話都與她說不上一句,如何能夠幫她解決難題?”
“可是民女有仙子給的符呀。”隱娘笑道。
絳霞也笑了:“剛剛我已說過此符有使用次數,你若為我用了,又用什麼去報自己的仇呢?”
隱娘不禁遲疑了一下。絳霞看在眼裡:“更何況你用此符反而會讓李四小姐產生懷疑。她雖然輪迴多次,可因為故人相幫之故,一直還保持著一些靈性,所以仙力也還存有一點,雖無法識仙,卻能識人辨鬼。你的這個符因是用於捉拿生魂之用,因此帶有鬼氣,我的封魂靈也因封魂太多,所以陰氣頗重,我很怕你去了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暫時你還不能前去見她。”
隱娘不禁茫然了,既然不能先去李家,仙子又為何不讓她先復自己的仇呢?如果此事辦完了,不是可以一心一意地幫仙子做事了嗎?
“欲速則不達。”絳霞淡淡笑道,顯然又一次看穿了她的心思,“不過三五月後,那些欺負了你的人都會前往京都,到時你一氣捉拿豈不省事?我也正好趁這段時間教你一點防身之術,以及如何應對李四小姐的讀心術,也免得被她看出你的破綻,壞了你的好事。其實,讓你住到李府,我還出於另一個考慮。”
隱娘訝然,然後趕緊露出一個笑容,表示自己洗耳恭聽。
絳霞笑道:“孫、嚴諸生都是官宦之子,京城雖然高官不少,但他們也還都是跺跺腳地要震一震的主,死一個就已是不得了的大事,何況你要殺的有六人之多?你是一個弱女子,未用仙符之時依舊平常人等,怎樣才能躲過官府的追究真的不能不考慮一下。但如果你住到李家就不一樣了,他家三小姐嫁與三品大員之子,李家自己也財大氣粗,一般無人敢上門為難,這樣你倒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
隱娘這才真正恍然大悟。她與絳霞不過萍水相逢,絳霞竟然幫她考慮得如此周到,真的讓她感激涕零。原來仙子所想的並不是為她自己,之所以說要她幫忙,不過是怕她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