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擔起心來，姐夫如果找到龍三，龍三會有怎樣的事實告訴他？那別人又會如何看我？如何看待李家？更不幸的是，如果龍三與隱娘一起消失了呢？這也不是沒有可能，他所謂的御醫身份本來就是假冒的，當然隨時都可以走。看來我註定就是大家的笑話，而我的這個笑話也註定要連累家裡所有的人。
我的不安難以逃脫三姐的眼睛，她低聲問：“小蕾，你怎麼了？”
我勉強笑了一下：“沒事，可能昨天沒有睡好，今天有點頭暈。”我並沒有說謊，真的有隨時暈過去的感覺。
“不要擔心，隱娘一定會找到的。”大姐說。從我娘說了隱孃的真實身份後，她對隱孃的感情似乎有了改變。她比我和三姐大了許多，當初爹與惠靈的事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親身經歷過，她可能比我們更加理解孃的愧疚。
晚上龍三又出現在我房中，這一次依舊只有我能看到他。我雖然吃了一驚，但卻沒像原來那樣表示得很明顯。我其實對於見不見他已經無所謂了，這小子屢次三番戲弄於我，我的忍耐也已到了極點。大不了一拍兩散，本來我對他就沒什麼非份想法，之所以讓他前來，實在是不得已為之。
隱孃的事情讓我明白，謊言遲早都會被揭穿，說不定還會有更壞的後果。既然如此，倒不好坦然面對。
龍三今天態度倒還不錯，一直笑咪咪的，狀態十分輕鬆，所以往日那輕佻的表情也就理所當然地迴歸了。這讓我更生氣，我們一家人都在為隱孃的事傷心著呢，我可沒那心情更沒那閒功夫與他瞎扯。
“媽媽，我看現在天色還早，不如咱們再到大姐屋裡去商量一下明天怎麼辦。”我故意這樣說。
龍三不禁驚訝，他以為我沒有注意到他，特地站起來給我揮手示意，我看了他一眼，但又立即將頭轉開，示威一樣大聲地將上面的話重複了一遍。他以為只有他能玩弄別人於股掌之中？世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人不是傻子，既然昨日你讓我眼巴巴地等了一夜，我也就讓你嚐嚐等人的滋味。
李嬤嬤疑惑：“這個時候？”難怪她會奇怪，剛剛大姐與我們是在門口分的手。她曾約我到她那兒去和二姐一起商量隱孃的事，卻被我拒絕了。而如今不過片刻的功夫，我成然又改了主意，還表現得如此迫不及待，簡直抬腳就要走。
雖說她已老眼昏花，但心眼可不糊塗，所以要想從她這裡得到允許，我就必須將謊說圓了才行。“大姐也許是對的，不管隱娘肯不肯回到李府，我們似乎都該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慢慢地說，顯得自己確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而非一時心血**。
“姑娘去了怎麼說？”李嬤嬤問，一臉不放心的表情，顯然我的話並未能夠徹底將她打動，“三姑娘已經回去了。”言外之意也很清楚，三姐不在這裡，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到大姐那邊去，因為我有可能說錯話，作錯決斷。
我滿不在乎一笑：“怎麼說？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唄，媽媽放心。”口中說著話，腳下恨不得就往外邁。龍三此刻反而不似方才那樣著急了，他氣定神閒地看著我，彷彿看戲一樣，輕鬆無比。我更生氣，絕不能讓這小子佔了上風。
我給盼夏使了個眼色，打算讓她幫幫腔。盼夏倒是理解了我的用意，但此詭計同時也被李嬤嬤一眼看穿了，在盼夏尚未開口之前便找了個由頭將她給打發出去。盼夏只能給了我一個抱歉的眼神。
眼前沒人，李嬤嬤反而比方才和顏悅色了一點：“我看此事不急在一時，還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對！”
“可是我們就算去聽聽大姐與二姐商量些什麼也好啊，明天將商量的事告訴三姐，也好早作準備。”我眉頭一皺，想了個理由。
李嬤嬤嘆了口氣：“我看沒有那個必要，下午你們不是全都商量了嗎？依我看倒不會有什麼新鮮的主意，就算有新的，也不會繞過三姑娘與你去。”
沒想到李嬤嬤如此堅決反對，我一向對她言聽計從，急切間倒沒了主意。而龍三那個壞蛋竟坐在椅子上笑得直打跌，那個得意的樣子不用問是在取笑我陰謀無法得逞。
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不去就是留下時間給你了？做夢。
我連忙換上一幅笑容，順著李嬤嬤的口氣說下去：”還是媽媽想得周道，倒是我一時計議不周全了呢。”我倒了一杯茶，恭敬地遞給她，”媽媽且坐一會兒，咱們不如商議一下。我想隱孃的事最終都要表態的，我自然是贊成三姐的說法，但與二姐也畢竟是同胞姐妹，因為隱娘之事而得罪了她也似不妥，所以還是想個萬全之策才好。”我都要佩服我自己，在如此心緒不寧之際，竟然可以想出這麼一段說詞。
“姑娘說得不錯，”李嬤嬤露出讚揚之色，”這才是大家小姐的作派，你到底長大了，也不枉我為你操了一輩子的心。其實我也正有些事想與姑娘說呢。”我一愣，早知道剛才就不動那麼多歪腦筋了。
我笑靨如花，扶著李嬤嬤往龍三的方向走去。我還沒到，龍三就明白了我的用意，請他走開讓座。憑什麼讓他坐在這麼舒服的地方，上面還鋪了為我爹做壽才換上的柔軟的新墊子。
龍三隻是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便又想給自己另找個地方坐下。我才怎麼可能讓他如意？徑自走去坐下，不由得他不讓位。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對他依舊置之不理。心裡卻有了復仇之後的痛快，讓你賣弄神通，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吧？
不過我屁股還沒坐穩，便遭到了李嬤嬤的反對：”姑娘坐得那麼遠，我能聽得見嗎？”真是，急切間竟忘記李嬤嬤耳背，這麼遠她還真聽不見。我只得無可奈何地起身，龍三笑得直打跌。我心裡不禁埋怨，李嬤嬤也真是處處拆我臺，這可真是親痛仇快了。
“隱娘這件姑娘心裡到底怎麼想的？”李嬤嬤先喝了一口茶然後問道。我猜想這大概是她憋了一天的話，直到此時才有機會說出來。
我連忙笑道：”其實我也早就想找媽媽商量了呢。”
我將下午大姐召集我們姐妹四人時說的一套話又搬出來說了一遍。首先無庸置疑的是，這個憑空出世的妹妹肯定是李家人。其次既然隱娘養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於情於理我們都要適當補償於她，但是否就真的像娘所說的那樣給她招個養老女婿在家就得商量商量了，這可關係到將來我們一個人能得幾個鋪子、能分幾兩銀子。第三，四姐妹必須商量出一個統一的意見，怎樣既能讓爹孃的愧疚之心得到緩解，又能讓我們大家的利益不受太多損失。
李嬤嬤點了一下頭：”到底是大小姐，考慮得就是周到。不過這些我已知道了。”
“你知道了？”我很意外。
李嬤嬤也不隱瞞：”是三姑娘講與我聽的。”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下午我有一段時間沒看到她，原來是被三姐叫去了。不用問，這是三姐為了取得我的支援。一方面三姐自然知道我最聽誰的，當然另一方面也是源於李嬤嬤對她本人很敬重，更重要的是，李嬤嬤的態度顯然與我娘完全一致。
“那姑娘你是支援三姑娘呢，還是聽二姑娘的呢？”李嬤嬤問道。
這是在試探我，我一笑：”誰有理我聽誰的。”
“那誰有理呢？”李嬤嬤追問道。
我歪著頭看她：”這還用問嗎，媽媽？”
剛才我之所以不肯聽大姐的話前去，實則也是因為三姐，我不願意揹著三姐做任何事。相對於三姐，二姐實在有點財迷，而且對嫡庶看得過重，這實在令我不喜歡。當初何家生活的經歷在我心中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二姐的言行與何太太實在有許多相似之處。當時我還在想，難道做官太太的都有這個通病嗎？二姐夫官做得那麼大，家中原來也薄有財產，怎麼忍心與隱娘那樣一無所有的人去爭東爭西？退一萬步說，就是想爭也得等隱娘找回來再說？眼下的當務之急可沒有比找隱娘更重要的了。
隱娘走後我們已盤點過她的東西，發現這丫頭什麼也沒帶走。一個那樣柔弱美麗的女子，身無分文上路，會遇上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但有一點非常肯定，危險重重。
“我看還是等隱娘找回來再談其它的吧！”當時三姐就這樣說，她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立即得到了我的共鳴。看得出，她沒有心情坐下來多講，就這一刻鐘裡她至少向外看了有四五次。二姐夫走後，所有善後的事都交給了她，她不僅得安慰父母，還得對回來報信的人安排新的查詢線路，又得安排人手翻檢隱孃的東西，以找出蛛絲馬跡。可是二姐偏偏不放她走：“等找回來再商量就晚了。”
大姐顯然又是贊成二姐的話的。我家歷來這樣，四個女兒大的與大的好，小的與小的好。對大姐和二姐來講，我與三姐和她們就不是同一代人，所以許多想法都說不到一起去。這一次若非迫於情勢也不會與我們坐下來相商的，因為她們本就覺得我們的意見沒什麼，特別是我說與不說都沒關係。
三姐嘆口氣，只能又坐下了。相比較來說，三姐與大姐的關係還不錯，最起碼不像與二姐那樣只停留在表面上的和諧，她們一直有書信往來，也相互捎帶東西。所以大姐開了口，三姐還是要聽一聽的。
“那大姐說怎麼辦？”三姐無可奈何地問，她這也是投石問路，大姐剛才已提出的三條意見，三姐大部分還是贊同的。
二姐笑道：”三妹，你是記性不好怎麼的？大姐剛才已然說過她的想法了。我們現在要考慮的其實是說服爹孃，不要招養老女婿。”
“我明白了。”三姐點了一下頭，她看著大姐，”這件事現在有商量的必要嗎？”
二姐立即道：”當然有。”
三姐氣極反笑：”如今人還不知在哪兒，我們就在商量此事，當真是無稽之談。”此話一出口，就連大姐的臉色也有點不好看。
大姐一揮手，頗有我孃的氣勢：”不管是不是無稽之談，反正三妹今兒你給我們一個準話，你是贊成還是反對．”
“對！”二姐連忙幫腔。她甚至給我使了個眼色，讓我一起表態，但我看了看三姐，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三姐淡淡一笑，回答得直截了當：”我贊成。”
大姐驚訝地張大了嘴，她大概不相信會有人與錢財過不去。其實她並不是不瞭解三姐，只是去過何家之後給了她一種錯覺，以為三姐被何家人同化了。原來年紀的差距真的不容忽視，三姐的不重名利之心怎會輕易被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