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量體裁衣,冬天還好說,夏日穿得少了就難免會碰到哪裡。惠靈是個水靈靈的大姑娘,我爹當時也年青氣盛,一來二去就揹著我娘做下了不才之事,等我娘發現時,惠靈的肚子已顯形了。
我娘當然非常生氣,最信任的兩個人背叛了自己,這種痛苦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加上那時又年青,自然咽不下這口氣,因此我娘一意要趕惠靈走。我爹當然不願意,可他一向被我娘管得狠了,根本就說不出硬氣的話,只能求救於李黃兩家的長輩,說看在孩子的面上,能不能就讓惠靈呆在府中,哪怕不算姨娘也好。
女人往往都這樣,丈夫在外面有了人,最恨的並不是自己的男人,而是那個跟自己丈夫在一起的女人。我娘雖讀了若干書,在這一點上卻依舊看不開當。舅舅來現身說法讓我娘留下惠靈時,我娘給了他一頓臭罵。這罵到底有多嚴重我們不知道,但我舅母卻因此與她一輩子姑嫂不和。
在我們這個社會,男人娶妾是可以的,可我爹沒有這種底氣,也許在他心中始終最愛的還是我娘,對惠靈不過是一時衝動。事情出了以後,他所捨不得的也僅是惠靈肚子裡的孩子而矣。但我娘一口咬定她不要這個孩子,就算男孩子也不要,因為她自己也會生的。
如此絕決的態度讓老爹做了一個悔恨的決定,徹底捨棄惠靈母女,以換來夫妻和睦。
我娘允許我爹給惠靈五十兩銀子,但同時也提出一個更苛刻的要求,惠靈必須離開玉橋,否則五十兩銀子也不給。從我孃的角度是怕我爹舊情復燃,但對惠靈,這個要求就太殘忍了。試想五十兩銀子對一個有了身孕、無家可歸的女人來說能有什麼用?
娘說到這裡黯然神傷。
“後來呢?”我問。三姐暗暗捅了我一下,可我話既已問出口,再也收不回來。
我娘苦笑:“後來?後來的的事誰知道,我也只知道惠靈走了,到了興雲。”
這倒與隱娘所說的籍貫正好相同。
“母親怎麼能肯定隱娘就是惠靈的女兒?”二姐不服氣。
娘嘆了一口氣:“她是惠靈的女兒,不會錯。”可這句話並不能打消大家的疑慮。母親遲疑了一下,“在遇到隱孃的前一天晚上,惠靈給我託了夢。”
託夢?大家面面相覷,如此詭異之事當真發生了?我的心頭越發有隱娘與龍三脫不了干係之意。二姐先也是詫異,隨後卻又笑道,“這些不過無稽之談,娘怎麼會當真的?”
我娘頗為難過地看了她一眼:“對鬼神都沒有敬畏之心的人,還想有好報嗎?”二姐不由自主地一愣,卻並沒有說話。
大姐連忙笑道:“母親說得有理,但不知惠靈,哦,隱孃的生母在夢裡說了什麼?”她殷勤地端起一杯茶遞給我娘,我娘搖了搖手錶示不要。
“惠靈已經老了。”娘卻沒回答大姐的問題,只是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
她滿頭白髮,雖然年紀比我小,看上去卻要比我大得多。隔了十幾年啦,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雖然她來找我,可是一直卻只敢站得遠遠的沒有靠近。
“太太,”她流著眼淚叫我,神氣一如當年服侍我時的那個小女孩,“救救我的女兒。”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你的女兒?她在哪裡。”
睡夢中我並沒有想到這就是李家的那個孩子。
惠靈非常傷心:“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來求太太。如今她在天都府落了難,請太太無論如何看在她也是李家人的份上,救她一救,來世我就是當牛作馬也要報答太太的大德大恩。”
我心軟了,情不自禁地點了頭:“好,我救她,可是我並不認識她,怎麼知道她在哪裡?”
“她很好認的,”惠靈急忙說道,“明天太太的車子會經過周家村,村口東邊有一片林子,她會在那裡出現。”
我疑惑道:“周家村?既然稱村自然人口不少,我怎麼知道哪個是你的女兒,可還有什麼標記嗎?”
“明日林子中只有她一個人,而且她穿著舊的紅布上衣,上衣的領口繡了一朵梅花的。太太一見便會認識。”惠靈的眼淚源源不斷地湧出,看得我心酸不已。
我點了一下頭:“好的,你放心。”
雖然我已答應,惠靈卻沒有就走的意思,她遠遠地看著我,似乎十分悲傷。
我情不自禁地問:“你還有其他事嗎?”
惠靈遠遠地給我磕頭:“太太,我女兒從小就很苦,現在又無依無靠,請太太一定要收留她。”
我剛想問她為何不自己照顧女兒,她卻站起來忽然不見了。
我嚇了一跳醒了過來,桌上的燈火噼噼啪啪地響著,已經快要滅了。這個夢做得真怪異,我怎麼會夢到惠靈的?屈指算來,自從我將她趕出李府已經十六年過去了。難道惠靈已經死了,這是給我託夢來的?
我趕緊唸了兩聲阿彌陀佛,再也無法入睡,索性坐起來,叫過王嬤嬤將這件事說與她聽,王嬤嬤與我有相同的感覺。我叮囑她一定不要告訴別人,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慌亂。
第二天我們路過周家莊,村東果然有一片林子。我正在想到哪裡去找惠靈的女兒,耳邊卻忽然聽到了隱孃的哭聲。我們循聲找去,林子深處的一塊石頭旁有個女子坐在上面哭泣同,旁邊還有一根香羅帶掛在樹上。這種情形不用問,這女孩子是來尋死的。
雖然與惠靈夢中所講的差不多,但隱娘當時穿的是一件青色的上衣,所以我只讓王嬤嬤上前問一問。當時我想,管她是不是惠靈的女兒,總不能眼睜睜地見死不救。而就在此時,奇事發生了,隱娘脫去了外蓋衣裳,她裡面穿的果真是一件紅布衫。我顧不得許多,急忙下了車。
眼看著隱娘就要尋死,我急得大叫了一聲:“孩子!”
隱娘愣住了,她回頭看了看我,淚水慢慢從腮邊滑落。
“哎喲姑娘,這有什麼想不開的。”說話間王嬤嬤也上前擋在了隱娘與香羅帶之間,“你這樣年青,好日子還多著呢。”隱娘只是捂著臉悲啼不語。在我的示意下,王嬤嬤又問:“姑娘,你的母親是不是叫惠靈?”這話顯起了隱孃的注意,她抬起臉來的我們,雖然依舊不曾開口,但分明是默認了。王嬤嬤便按我們清晨已商量好的說道,“怪道我看你有幾分面熟呢,你與小時候的樣子倒還有些相似。”
“大娘認識我?”隱娘終於開了口。
王嬤嬤急忙笑道:“何止認識這樣簡單?”她用手一指我,“那是我們太太,你母親以前也曾服侍過她,後來嫁人才出府去的,小時候你母親還曾帶你回來看過太太。”隱娘點了點頭。王嬤嬤又道:“不如你跟我們走吧,太太一定會將你當成親生女兒來撫養的,過些日子再將你母親接來,與你團聚。”之所以這樣說,我們也是想要探一下虛實,到底昨日是不是惠靈的鬼魂來找我。
沒想到隱娘忽然十分悲傷:“我娘?她……她已經不在了。”這話讓我們更加堅信。在王嬤嬤的勸說下,隱娘與我們一起來到京城。
我娘說完已淚流滿面,她看著我們四姐妹:“你們說,我能不疼隱娘嗎?我一身沒有男丁,也是這件事做錯了的報應,如今若再不積善補償,只怕報應還會到你們姐妹身上去呢。”
一時間,我們都默然無語。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何我爹孃對隱娘那樣疼愛,甚至要為她招養老女婿,原來是因為心存愧疚。
我娘訴說的當中,老爹一直沉默不語,在惠靈母女的事件上,他的愧疚比我娘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不是他當年犯了錯,又何至於娘也犯錯呢?
終於,大姐忍不住出言問出了我們心裡的疑問:“隱娘知道她是爹的女兒嗎?”
我娘苦笑:“我們哪裡有臉將這些事告訴她?若不是這一次她不告而別,又怎會將此事告訴你們姐妹?隱娘是個**的孩子,她若知道此事,只怕不會肯留在我們身邊的。”孃的顧慮真的不無道理,從我與隱娘不多的相處中,她確是一個十分自尊的孩子。
娘說出了心中的祕密,反而輕鬆了許多:“你們說,隱娘到底要不要找?反正我與你爹已經做錯一次了,也不在乎多錯一次。如果你們不想找,那就不找好了。”但話是這樣講,我娘分明已動了氣。因此誰也不敢在此時說一句否定的話,就連二姐也不例外。
不過,我本能的覺得娘還有一些話沒講出來。若不是傷心到極點,隱娘怎麼自尋短路,我娘為何不告訴我們隱娘這些年的遭遇?而且既然娘已經知道隱孃的生母去世了,為何昨日隱娘口口聲聲對娘說了謊,她為何任由隱娘傷心而不說出實情?
我的疑惑也同時感染了其他人,二姐直截了當問了出來。
我娘苦笑:“那是我騙隱孃的,哪想到我會弄巧成拙?原本今天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一個萬全之策,誰知這丫頭因為擔心我們為難而走了。”她說的時候,看了一眼二姐。毫無疑問我娘依舊認為隱娘出走之事與二姐那些難聽之言不無關係。
原來隱娘所謂的鄰居的主人竟是我大舅,他的新長隨是興雲人,遠遠看到隱娘很奇怪,就多嘴與舅舅說了一聲。舅舅當然要將此事告訴我娘。我娘便將長隨叫來,仔細打聽了隱孃的身世,越加肯定惠靈沒有騙她。惠靈確因思女過度,已在年前過世。也就是這番談話,讓我娘立即明白隱娘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去世,當初相遇時之所以那樣說,不過是為了博得我孃的同情肯收留她。
想起隱娘那些痛苦的經歷,我娘毅然決定不告訴隱娘真實情況,她囑咐長隨如果隱娘問起來便說惠靈還活著,免得隱娘接受不了,其他訊息由她來慢慢告訴她。
“那孩子心重,”我娘向我們這樣解釋,“剛剛跟我的時候,常被噩夢嚇醒,痛哭流涕。這些日子才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我怎麼忍心讓她再承受失母之痛?”也正因此我娘後悔不已。
這時候三姐夫來了。連環凶案的凶手在昨晚竟然突發重病死了,姐夫作為此案的主要負責人不得不前去處理一下。事情是如此不巧,卻又不得不棄私為公,姐夫顯得有些無奈:“不過,所有人手我都派出去了,正好我也與去找趙兄商量一下,聽聽在找隱娘這件事上他有什麼主意。”姐夫匆匆拋下這句話就走了。
可他走了,我卻很不淡定。既然隱孃的來到關涉靈異,那她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就也不會與靈異無關。其中什麼情況別人不知道是正常的,若說龍三不知道打死我也不相信,昨晚他明明就在我們府中。難道他與隱娘一起走了?我越想越覺得這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