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很是失望:“你也是個糊塗的,爹孃那麼疼她這也看不出來,我看你早被扔到一邊去了。要我說,你也得多長兩個心眼才好,別到時候什麼也得不到才叫委屈那就晚啦。”
我默然不語,心裡卻不以為然,二姐實在多慮。三姐也笑道:“沒有那麼嚴重。”
雖然只是一句,卻已然叫二姐不滿了:“你們都只會往好處想,我們隔得晚,什麼也不知道。”
她還要往下說,好在何家二少奶奶親自來叫我們入席,這才止住了她的話頭。
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和隱娘陪娘坐一輛車上。這個安排讓二姐有些不滿,自從我娘透露了隱孃的婚事安排後,她就對隱娘充滿了敵意。雖然這種敵意誰也不能說她不對,但卻依舊令人心中不快。
我娘對二姐的這種態度視若無睹。她老人家權威猶在,誰也不敢當面反對,不過不同的意見也不會就此停止,尤其對於我二姐這樣的人。在我記憶中我二姐執拗的程度比我娘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時她能暫時偃旗息鼓的原因並不是她就此認輸了,而是因為實力相差太大,勝利的把握實在太小,與其以雞蛋碰石頭,讓事實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還不如先退一步,以求更大的利益。
隱娘那麼聰明當然早已看出二姐的不快,因此一直屏聲寧氣,不敢多說一句,這模樣尤其楚楚可憐,我娘越加心疼她了:“好孩子,不必將你二姐的話放在心上,該怎麼做都是孃的事,與你無關。”
“母親不要再管女兒的事,若不是我,姐姐也不會與母親產生矛盾。”隱娘低聲道,“女兒實在是個禍根呢,一直讓爹爹與母親不省心。”
我娘嗔怪道:“這孩子,哪有這樣說自己的?你是孃的福星才對,你對你好不好娘心裡有數,用不著別人來指手劃腳。”
我也笑道:“是啊,妹妹,一家人無需太計較,二姐說兩句就讓她說好了,她就是這樣,嘴凶倒沒有壞心的,總有一天她會明白孃的苦心,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弄得自己如此不開心隱娘向來是個心細的孩子,一點小事會在心裡盤上老半天,所以我們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她覺得自己是外人,活得不自在。可是,大家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氛圍卻被二姐幾句話給破壞了。
但是憑良心講,二姐難道就有錯嗎?說到底還是我爹錢太多了,作為兒女哪個肯不放在心上?
我說話的時候,隱娘一直看著我,本來以為我的話她已聽進去了,卻沒想到我說完之後,她忽然將頭埋在一邊哭了起來。雖竭力壓抑,但從她顫抖不止的肩膀我們還是能感覺出她非常傷心。
我向娘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意思告訴她這可不關我的事,別一會子將火發到我身上來。對我這種撇清自己的做法娘給了一個白眼,隨後撫著隱孃的肩勸道:“別哭啦,好孩子,你放心娘不會讓人欺負你的。”她說了好幾次都沒有奏效,隱娘依舊痛哭不止。娘只得又拿我搬出來做擋箭牌,“我知道這是四姐說的話讓你傷心了,回家我就罰她抄經去,當然首先要向你道歉,你若不原諒她,娘就讓她抄一夜。”
我只能在心中嘆氣,娘啊你還真是狠心,對親生女兒還真下得去手。
隱娘將頭抬了起來,急急拉住孃的袖子:“母親,這可不關四姐的事,女兒之所以這麼傷心,並不是因為你們對女兒不好,而是因為你們對女兒太好了。”
這真是個令人啼笑皆非的說法。
“你這傻孩子啊,”娘疼愛地笑道,“哪有為這哭的,都要讓娘急死了。”
我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就是,還讓娘誤會我,看看差點就要受罰,我這是向哪兒說理去,天底下還有比我更冤的人嗎?”
隱娘不禁“噗哧”一笑。“以後千萬不要再這樣了,”我笑道,“需知道我們對你好本是應該的,哪有為這個哭的?”
沒想到我好意的話卻又讓隱娘頓時兩淚漣漣,我嚇了一跳,急忙笑道:“以後我再不開口啦,你可千萬別哭。”
可我話猶未,隱孃的眼淚也流得滿臉都是:“你們對我這麼好,可是我卻對不起你們。一想來,我不禁心痛欲裂。”
這一番莫名其妙的話讓我娘愣了一下:“這孩子說什麼呢?”
而我竟在此時想起了二姐的話,心中不禁嘀咕,難道隱娘真的不幸為二姐言中,是有目的來?我娘畢竟還是看錯人了?我笑道:“妹妹,有什麼事你說出來,咱們商量商量,何必一個人這樣難過?”
隱娘擔心地抬起頭:“可是我錯得實在太離譜了,母親與姐姐還會原諒我嗎?”
我嚇了一跳,為什麼又忽然牽上了我,難道昨日的夢境竟是真的?可是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將昨晚那個妖嬈的女子與面前清麗的隱娘合為一人。
娘輕輕撫著隱孃的背,語氣從未有過的慈祥:“傻孩子,女兒有什麼錯是娘不能原諒的?”
在孃的示意下,我也急忙表態:“妹妹,你多慮了。你一個女孩子能做出什麼樣的錯事?再說就算做錯了,姐姐相信錯也不是在你,還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呢?你放心,姐姐不會與你爭的,只要你高興就好。”
其實在說這番話時我心如刀絞,讓我就此放棄龍三既不甘心也不情願,但心不在我這兒,強求又有什麼意思?我真有理由懷疑昨日的夢不是無故而做,雖然我還不明白為什麼龍三與隱娘看不見我是真的還是裝的,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昨天晚上有事故發生,不然隱娘不至於如此失態。
隱娘從娘懷裡抬起眼淚汪汪的眼睛:“真的嗎?你們都會原諒我?那爹爹會不會生氣?”
“不會不會。”娘趕緊說道,要不是我爹喝醉了,我娘此時準會派人將老爹叫過來下保證。
隱娘黯然無語。這沉默令我緊張,但轉念一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事已至此,總得要去面對。
隱娘稍稍平靜了一下,終於又再次開了口:“在第一次見面時,女兒為了能被母親收留,所以撒了謊。而且這些日子為了能將謊圓下去,又在不斷編新謊。今日看到母親為我與二姐爭執,讓女兒心如刀絞。你們一切真心對我,換來的卻是虛情假意,這讓女兒情何以堪?”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算什麼大事?也值得這樣難過。我不禁笑道:“是人總要說謊的,既然認了錯,大家怎麼可能還怪你,放心好了。”
我的大度似乎反而讓隱娘更加傷心:“可是,……我錯得實在太離譜啦,姐姐。”她抬頭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我們母女,“我並不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其實我娘還活著,她並沒有死。母親,您肯原諒一個咒自己親孃的人嗎?”我娘愣了一下。
我不禁鬆了口氣,隱娘說自己犯下的大錯原來是這個?看來與龍三完全無關啊。“隱娘,你都要讓人嚇死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呢,原來只是這個。”可能我的口氣稍稍急了一點,娘瞪了我一眼:“你這孩子,聽妹妹講下去。”
隱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的身世除了母親知道,就沒有其他人知道,姐姐雖然好奇卻一直沒有相問,隱娘明白,這是母親與姐姐保護我的結果,所以不忍心多問。其實那個身世中有一部分是女兒編出來騙母親的,女兒對不起您。”她又再次痛哭起來。我和娘對視了一眼,娘笑道:“你也說只有一部分是編的,娘不生氣。”我們再三相勸,隱娘才好不容易止住哭聲,然後慢慢敘說自己的身世。
原來去年這個時候,有人給隱娘說了一門親事。隱孃的母親十分情願,但隱娘不願意。隱娘有心上人,但這個心上人是個世家公子,隱孃的母親覺得這門親事靠不住,因此也不情願。母女倆因此鬥了兩句嘴,隱娘就賭氣跑了出來。
她的本意是要去找自己的心上人,但因她不常出門,又因氣惱不辯方向,很快便迷了路。雖然一路打聽,卻反而卻找越遠。幸而她自小跟著她娘學習刺繡的手藝,便投身到一戶人家去做繡娘,倒也能搏得溫飽。但一個姑娘孤身在外,難免會受別人欺負,何況隱娘又是如此美麗?
我爹孃遇見隱孃的那天,正是她受了欺負,一氣之下從主家跑出來之時,她本打算了結自己性命。事情就是這樣巧,我娘為隱娘哭聲吸引循聲而至,而隱娘正有天大的委屈,無人傾訴,見娘慈祥可親頓生好感,潛意識中竟將她當成了自己的親孃,因此更加哭得梨花帶雨。因為擔心我娘知道她的真實情況不肯收留,才謊說自己是無依無靠的孤女,因被惡人欺負走投無路才尋短見的。
我娘一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人的眼淚,兩滴就足以融化她的心,何況隱娘又是如此乖巧,因此毫不猶豫地收留下來。
隱娘淚如斷線:“母親,女兒是不得已才這樣說的,因為實在怕母親不肯收留女兒。女兒這一年流落在外,吃盡了無數苦頭,這些苦當初女兒都與娘講過了。所以……”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柔聲道,“以前的傷心事就不要再提啦。你娘如今還在興雲嗎?”我娘不動聲色地轉移了一個話題,我本能的覺得隱娘與娘省略了很重要的故事,不過既然我娘不肯說,我想要打聽是不可能的。
隱娘點頭:“前兩日爹爹祝壽時,有一位客人所帶的長隨正是我家鄰居,聽他說我娘一個人孤苦伶仃,因為想我眼睛都哭壞了,也沒法再接繡活,苦得很。想想女兒在此錦衣玉食,可我娘她……”隱娘難過得說不下去。
我娘不禁笑了:“傻孩子這是多大的事,我這就修書一封回去,讓人專程將你娘送來團聚,不就是了?哪裡又值得你如此傷心?”
“真的?”隱娘抬起頭,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娘柔聲道:“當然啦。我何時騙過你?左右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這件事也就辦到位了,你不要著急。”
隱娘苦笑:“我娘若是來,又要再起風波……”
“起什麼風波,”我娘打斷她,“放心,一切都有娘做主,不會有人敢說什麼。”
我吃了一驚,我娘這是堅決要將隱娘留在身邊?老實說,這個主意實在不怎麼樣,反而隱孃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看二姐那個樣子,一個隱娘她已相當看不慣了,再來個隱孃的娘,還不知會憤怒成什麼樣子。以我二姐的脾氣,真急起來是什麼都敢做的,當初二姐出嫁之時,就曾為壓箱銀的數量與爹孃大吵大鬧過。如今她要爭的可不是區區幾萬兩銀子,更加不人輕易放手。我娘這樣精明的人,怎麼會想不到後果?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娘很疼隱娘,也斷沒有為了她而疏遠了自己親生女兒的道理。
然而隱娘還是拒絕了孃的好意:“只怕我娘不肯來呢,我還是回去找娘吧。”黑暗中雖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從語氣中聽出她的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