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是什麼時候停的,清晨推開窗一縷陽光照進房中,亮得人睜不開眼,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擋了一下。盼夏笑道:“今兒天氣真好,看著心裡就舒坦。”可是我壓抑的心情卻並沒有跟著好轉,昨日龍三不告而別實在太令去意外,而且接下去又是那樣的夢,我現在也分不清這到底只是夢還是真的發生過。
在李嬤嬤的催促下,我理好了妝容來到上房給娘請安。隱娘早就到了,正在給娘梳頭,日常給娘梳頭的孫嬤嬤站在一邊做些遞遞拿拿的輔助工作,口中還在不住地誇獎:“五姑娘真聰明,這樣複雜的髮髻一教就會。”
見我們進門,隱娘歡快地叫道:“姐姐。”隨既又周到地笑道,“李媽媽也來啦。”她明亮的眸子純真無比,我隨即否定了剛才的猜想,昨日應當真的只是一個夢,隱娘才不會是那個樣子。
李嬤嬤笑道:“五小姐好,想不到你梳頭的手藝竟這樣好。”
“媽媽誇獎我真不敢當呢,剛才還在與母親說要向媽媽討教一下梳頭的手藝,媽媽這時倒取笑起人家。”隱娘笑道。
李嬤嬤不禁笑了:“五姑娘就是客氣,您要學會了,哪還有我們吃飯的地方。”
孫嬤嬤也湊趣:“誰說不是?這髮髻我昨日才教過姑娘一次,也不過拿著我的頭做了個試驗,今日便有模有樣的了。”
我娘開心得連皺紋裡都是喜悅:“是啊,這丫頭就是心靈手巧,不像小蕾懶怠得不像個樣子。”我娘這個脾氣,非要讚揚一個打擊一個,雖然我心理強大,但也不能次次受打擊的都是我吧?我感覺我娘用我做陪襯都做出慣性來了,一會不說我就難過。
我示意孫嬤嬤讓開,從桌上拿起一枝鳳釵遞給隱娘:“妹妹,你可不能太難幹了,要不咱們的母親大人越發瞧不上你姐姐羅。”我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說,臉上雖然帶著笑,但心裡卻有股子酸味。
“不好,姐姐還吃起妹妹的醋來啦,這麼大人了,你好不好意思?”李嬤嬤嗔怪道,“你不說是姐姐,處處要帶著妹妹學好,反而在這裡澆妹妹的冷水,平日我是怎麼對你說的,居然一句都不記得。”可這話分明說到了我的心裡,我不禁臉一紅,沒有說話。
隱娘連忙笑道:“四姐姐對我是最好的,我們姐妹開個玩笑常有的事兒,倒是媽媽你有些當真呢。要我說,媽媽平日也將姐姐管得太嚴啦,一開口就愛教訓人,我在媽媽跟前都不敢說話了呢。”
李嬤嬤不禁笑了,向眾人道:“怎麼了?這倒是我的不是?我呀這也算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白費力還不討好。太太,我這也是老了老了,越發沒有眼力勁,竟忘記了咱們五姑娘是最護著她四姐姐的,容不得別人說她四姐姐半點不好,我這可不是自討沒趣嗎。我看這天也不早,趁早地回去督促屋裡的丫頭打掃屋子,免得五姑娘看了我話都不敢講。”
我娘也笑道:“你去你的,四丫頭交給我,只管放心,準保幫你管得好好的。”
說話間我孃的頭髮已經梳好。孫嬤嬤拿起面手鏡,討好道:“太太您瞧瞧,專門的梳頭師傅也不過這個水平。”我不得不再次承認隱娘很會打扮人,今天我娘與往日相比明顯年青了許多。
我由衷地佩服:“妹妹你可真是聰明。”
“其實,我以前經常幫我娘梳頭的。”隱娘眼裡的光彩黯淡下去。
雖然知道問下去會讓隱娘更加傷心,但好奇還是佔據了上風:“隱娘,你家是哪裡的?你娘現在哪兒?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她?”
我的話剛剛問出,我娘便瞪了我一眼,似乎怪我不該這樣故意戳人的痛處。隱娘顯然也看到了孃的舉動,笑道:“母親沒事的,姐姐也是關心我。其實我家就在玉橋鎮附近的興雲,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與我娘相依為命。我娘是個繡娘,靠著她的十指日夜辛勞,我們母女倆的日子還過得去。”
興雲鎮?如果我沒有記錯,我父母分明是在天都府附近收養的隱娘,那裡離興雲至少有上百里,隱娘一個弱女子怎麼會跑到那兒去的?
隱娘輕聲道:“每次看到母親,我都像看到了自己的親孃。當初流落街頭,多虧了母親與爹爹才讓兒免受飢寒。”我忽然發現隱孃的眼角有一滴淚水,心竟沒來由地痛了一下,連忙用帕子去幫她擦,可隱孃的眼淚反而越擦越多了。今日的隱娘可真有些反常呢,我與娘對視了一眼。
娘站起身將隱娘抱在懷裡:“好孩子,以前的傷心事就不要再講了。”又回臉埋怨我,“都怪你,將妹妹的心事勾起來了。”
我只能歉意地一笑,也有些懊惱不該詢問。
隱娘勉強露出一個笑臉:“母親,這與姐姐無關。其實今天是女兒親孃的生日……”她說說眼淚也往下掉,“看到母親兒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娘。”我悄然大悟,怪不得隱娘今天來給我娘梳頭呢,大概以前她娘過生日都是她梳的頭。
我娘拍了拍隱孃的手:“好孩子,以前的事就不要多想了,與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就是你的親孃。”
隱娘感激地點頭,但卻並未真正釋然。女兒的心事當然逃不過孃的眼睛,我娘拉著隱孃的手坐下:“有什麼事就與娘講,不要放在心裡憋壞了。”
“女兒哪有心事?只是感激母親這些日子的教養之恩。”隱娘竭力露出一個笑。
“說這個話不就見外了嗎?”我娘嗔怨道,“哪有女兒這樣與孃親說話的。”
隱娘聽話的點頭:“女兒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母親不要生氣。”但不知為何我總感到隱娘心裡還有話沒有說出來,絕不像她所說的這麼簡單。我娘是個明眼人自然不會不知道,她所以不問下去只是因為地上丫頭婆子站了一地。
我聽三姐說隱孃的身世曾經詳詳細細地向娘講過,但講過之後此事也就爛在了孃的肚子裡,三姐雖然得孃的信任,娘也不曾肯將實情告訴她,究其根本還是怕知道的人多了會隱娘產生不好的影響。
我娘笑了一笑,她示意孫嬤嬤幫她將梳頭時穿的外蓋衣裳脫掉,然後一手一個拉住我們姐們走到裡屋坑頭坐下。丫頭婆子們送上茶水乾果,娘笑道:“你們都出去吧,讓我們孃兒幾個說會子話。”
孫嬤嬤笑著回:“好的,太太。”
我給孫嬤嬤使了個眼色,跟著她走到一邊:“去何家的車安排好了嗎?我有些東西帶給何家五小姐的,一會了別忘記放在車上。”何家今天宴請我大姐與二姐一家,當然倒也不曾說不請我,不過我懶怠再踏入那個傷心之地,所以拿定主意不去,為此事我三姐還說了我一通,意思我不該如此氣量狹小。
話猶未了,大姐與二姐兩家人就來了,名義上是來請安,實則是來請娘早點出發去何府,而三姐派出來請客的人也在在此時到了。看來娘要安慰隱孃的私下活動註定弄不成,我也就失去了傾聽隱娘心事的機會。
二姐見了我笑道:“四妹真的不與我們一起去嗎?你一個人在家做什麼?”她與大姐並不知道我當初在何家發生過什麼事,所以對我不願去三姐家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
大姐道:“算啦,她不去就不去吧,今兒四妹夫必定也在何家,女孩子剛剛訂了親事,總會不好意思的。當初你不也是嗎?”大姐的話讓二姐向我會心的一笑,倒真的讓我臉紅起來,但又無法分辯,只能害羞到底。
其實大姐的話讓我又不禁後悔了,我是否應該也到何府去,逮個機會探明龍三的心意?
我娘此時被隱娘一早的眼淚弄得心裡很不得勁,對去何家實在沒有心思。但見大姐與二姐興興頭頭的,也不好打擊,更不好意思將兩家的過節說過她們聽,何況又有何府的人在,便笑道:“你們先去吧,這麼多年沒有見過,三丫頭也是一片真誠待客之心,倒不要辜負了她。我和五丫頭還有一點事,過會子再去。”
請客的婆子連忙笑道:“太太,我們太太和少奶奶們都眼巴巴地等著呢,太太怎麼忍心讓我再來回跑一趟。”
二姐快言快語:“是啊,一道去得了。我知道您老人家是不放心四妹一個人在家中,要我說一起,一個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有什麼意思啊。”
“我可不去。”我嘀咕道。
二姐拉住我的手:“別不好意思啦,去就去,怕什麼。”我二姐出嫁這麼多年,**裸的爽直勁依舊讓我難以消受,我只能躲在孃的背後作害羞狀,什麼也不說。不過也好在有她這股子爽利勁兒,最後我才得以登上去往何家的馬車。
不過我的小心眼算是白費了,我並沒有遇見龍三,自然隱娘也並沒有露出要找龍三的任何神氣。這一天隱娘像只小跟屁蟲,我娘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就連我娘方便也不例外。何大少奶奶一直開玩笑隱娘就像個吃奶的孩子,一步都離不得娘。
自然以大少奶奶的慧眼又從這裡發現了可以獲得利益的渠道,因此再次十分熱心地提起了要做媒之事。我娘倒沒有拒絕她,也知道她的本事,介紹的非富即貴,倒要比何太太靠譜一些。但我娘提出了一個條件,人品是第一位的,最好能時不時帶著隱娘回家來住,至於其它倒無所謂。
我娘這個意思分明是有幫隱娘招個養老女婿。這話不僅大少奶奶意外,就是我們幾個也都吃了一驚。我們四個是她親生的也沒說招女婿在家呀,我娘對隱孃的疼愛還真是不一般吶。
“四丫頭有了婆家,我們跟前可就只剩下隱娘一個了,不在跟前,家裡怪冷清的。”我娘這樣解釋。
三姐一笑了之,大姐但也坦然,但二姐可有些不淡定了:“母親怎會冷清,三妹、四妹不一樣也在眼皮子底下嗎?難道母親與爹爹還要回玉橋去?”
我娘雖未回答,但分明是默認了。
我很奇怪,我娘這是怎麼了,一向都說對女兒們要一碗水端平的,怎麼今日自己倒有了偏心,而且所偏的還是一個收養來的女兒?她不是最怕因為錢財讓我們姐妹不和的嗎?
二姐還要開口,三姐笑著攔她:“現在說以後爹孃在哪裡養老還早得很呢,到時候肯定會找二姐與二姐夫回來商量的。隱娘溫馴柔弱,母親的意思是怕她在人家受了欺負。今兒大家來是做客的,有的事就先不談了。不過,”她微笑著向大少奶奶點了一下頭,“我家五妹的婚事大嫂還真得要放在心上呢。”
大少奶奶拍著胸脯打下包票。
揹人處,二姐拉著我們姐妹幾個說話:“我看隱娘沒那麼簡單,怎麼就會讓娘那麼疼她?回頭我讓人查查她的身世去,別讓爹孃給她騙了。”
大姐撇嘴:“罷了,你就是個急脾氣。這事我們回去再好好地商量吧,哪裡用急在此一時?”
“四妹,你就沒什麼可說的嗎?”二姐問我,“這隱娘與你相處最是日久,她可曾有過什麼痴心妄想的念頭。”
我老老實實回答:“這個我真的沒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