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嘖了下嘴,向我們三個女兒笑道:“你爹就是屬豬八戒的,喜歡倒打一耙。我怎麼沒和你說?誰讓你這兩人老喝酒,喝著喝著就交女兒與外孫忘記了。”
爹不禁笑了:“可不是,這樣一說我倒真的想起來了。”
姐姐笑道:“幸好爹有先見之明,買下了這麼大的宅子,所以姐姐們回來也不愁沒地方住。不過我看小蕾得從杏語閣中搬出來,過來住到隱娘旁邊的落霞院裡去。”
我不解道:“為什麼?那邊不是還有幾處院子空著嗎?足夠大姐、二姐家住了。”
“你這孩子,讓你搬你就搬唄。”姐姐神祕地一笑。
隱娘會意:“三姐,你倒說說理由。”
姐姐一笑:“我的意思那處院子給大姐家的天宇夫婦倆住著,他們小兩口住在那兒自由一些,免得成天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轉不好意思。而且蕾兒與隱娘住得近了,也能時常幫著大姐帶麟兒。”
隱娘湊到我耳邊:“麟兒是誰?”
“大姐的孫子。”我小聲道。
隱娘笑道:“這麼講來,咱們爹爹已經四世同堂啦?我看何老爺雖與爹爹同年,可是幾個孫子孫女都小得很,只怕古稀之年也未必能抱得上重孫呢。”
我能告訴隱娘當初何老爺因為家窮,所以一直說不上媳婦,蹉跎到三十多歲才娶了何太太,而那時我大姐都及笄了。只不過因為我娘在生了二姐之後身體一直不太好,因此隔了十多年才有的三姐與我,所以年紀不免相差得多了一些。
隱孃的話讓老爹頓時眉開眼笑,可不是嗎?論子女,雖然他老人家沒有兒子,但女婿對他並不比兒子差;論錢財,那十個何老爺加起來也抵不上老爹的一個零頭;論家屬,何太太更是跟著我娘後面提鞋都不配。
我娘自然明白老爹的脾性,向三姐笑道:“可是你爹卻生在福中不知福,我們一家子五個女兒個個乖巧懂事,難得一家人能夠團聚,可你爹卻偏偏不識抬舉,今兒一早就說什麼不辦壽了。我看這也好,浪費錢不說,大家還得忙得人仰馬翻的。”
我爹捋著鬍子:“誰說我不做壽了?”我與隱娘相視而笑,老爹既然有心思端架子,那就說明心情真的好了。我們不禁暗暗向三姐豎了一下大拇指,三姐你這不勸比我們勸了都有用啊。
說曹操曹操就到,第二天大姐、二姐兩家人竟然不約而同地到了。一打聽,原來她們在前兩天就已在路上遇到了。一下子大大小小來了十幾口人,還不包括各家帶來的幾十個下人,多虧了三姐與三姐的操持,所以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老爹的心越發舒坦,大姐夫如今三世同堂,已然告老還鄉做起鄉紳;大兒子與小兒子在鄉試中都取得了不俗的名次,而第三代已不僅僅麟兒一人,又添了個小的仕兒,才一歲多點,這次也帶來了,小傢伙虎頭虎腦,話還說不周全,卻已經知道誰是一家之主,所有人中最喜歡的就是老爹,雖然常揪老爹的鬍子,但老爹一點也不在意。二姐夫如今的官做得風生水起,已是封疆大吏,這次就是這麼巧,正好進京述職,所以也能前來拜壽,雖然暫時未添丁進口,但兩個兒子也俱已長大、婚事也早已訂下,等我娘明年過壽之時,只怕家裡又要多一兩個人了。
老爹眉開眼笑。唯一難過的自然還是我的婚事,大姐與二姐聽說了我的事都直安慰我娘,實在不行就讓我跟著她們回去。如今她們在家也是太太,自己就能作得了主。我大姐甚至埋怨了我娘兩句,當初送我來京都就是錯的,三姐還是個做小媳婦的,哪裡能做得了何太太的主張?跟著她說不定我都已生了孩子了。
此話讓我羞得差點沒找個地縫鑽進去。大姐如今也倚老賣老起來了。隱娘只是吃吃地笑:“大姐,你不要擔心,其實四姐她……”我趕緊攔住了這丫頭的話,如若說出來,我大姐非得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
我爹的的壽宴如期舉行。這一天天還沒亮我就被李嬤嬤叫起了床,然後梳妝打扮、給爹拜壽。太陽剛剛探出個頭,第一批賓客已經臨門,之後便絡繹不絕,到了中午家裡已是人山人海,我與隱孃的住處因為與孃的住處近,自然是招待女眷的不二場所。作為主人,也就免不了要盡地主之誼,於是半天下來我的腮幫子都笑酸了,其實老實講來的人中,絕大多數我都不認識,只能太太奶奶姐姐妹妹地亂叫,應付了事,這其間不知叫錯了多少人的名字、喊錯了多少人的輩份,沒少吃李嬤嬤的白眼。我真的很佩服隱娘,過目不忘,據李嬤嬤說她一次也沒有出錯。
可後隱娘悄悄地拉我袖子:“姐姐今天為何這樣心神不寧啊?有什麼心事說出來,妹妹給你排解排解。”
“胡說八道。”可是我臉卻真的紅了。隱娘看著我調皮地笑,好在當時李嬤嬤拿著東西過來,我們也就各自散了,要不然還真不知道她會說出什麼來。
不知為何我總有這種感覺,隱娘似乎洞察一切。
到了中午吃過飯補妝,鏡子傳到我們姐妹手中時鏡面上一層霧氣,粉撲上更是熱氣騰騰,我都沒有敢用,和隱娘悄悄到屋裡找自己平時擦的粉。隱娘細細地給我重新化了個妝,盼夏笑道:“五姑娘你手真巧,四姑娘今兒真漂亮呢。”我衝著盼夏瞪了一下眼,不過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認,我經隱娘這一打扮,倒也真的顯出了幾分美人氣質。
隱娘眨了下眼睛:“今兒對姐姐特別,當然要打扮得好看一些了。”
我心虛的笑:“爹過生日是喜事,難道對你就不特別了?”
隱娘點頭:“是啊是啊。”她的笑中分明別有深意。我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隱娘到底是誰,她來我家不會有什麼目的吧?
一天的時間已經過半,龍三依舊未見蹤影,令人心中不禁擔心,這傢伙不會爽約吧?正在胡思亂想之際,一抬頭看到隱娘在笑,她指了指屋外:“來了!”我正詫異她語焉不詳,我娘房中的小丫頭平兒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四姑娘大喜啊。”
我的心呯呯直跳,口中卻道:“什麼大喜?”
隱娘聞言也湊了過來,向我眨了眨睛眼,意思她料事如神吧?
平兒笑道:“有人來給咱們家四姑娘提親呢。”
隱娘噗哧一笑,見我瞪她,又急忙正色道:“是哪家的公子?”
平兒笑道:“哪家公子我倒沒有聽清,當時三姑爺催著讓我來請四姑娘到前面看看,所以我就迫不及待地來了。”
隱娘一擺手:“你做事總是這樣毛毛躁躁的。”她伸手過來拉我:“姐姐咱們到前邊看看去,免得丫頭跑來跑去的傳話,說不清楚。”親戚家幾個年紀相仿的姐妹聞言便也過來攛掇,她們連拉帶拽,我是半推半就,不一會兒就來了壽堂,不過我們不敢進去,只能躲在影牆背後偷看。
然而這樣往前一看,卻叫我非常失望,原以為是龍三來了,誰知卻是一個不認識的。要論年紀倒也與我相仿,穿得十分華麗,禮物也堆了一地,但那模樣就不敢恭維了,又矮又胖。我皺了一下眉頭,這是從哪裡來的?不會是龍三安排的吧?我已附簽了不平等條約,這傢伙居然還這樣捉弄我?我的氣真不打一處來。
細看我爹我娘,神色卻很歡愉,想必有人在這樣的時候上門求親總還是高興的。平兒也看了一眼,詫異道:“怎麼又來了一個?”
我頓時大吃一驚:“什麼意思?還有幾個?”
隱娘也道:“今天到底有幾個人來向姐姐求親啊?”
平兒張看了一下,用手一指:“五姑娘你看見那邊坐著的瘦子沒有?剛才是他,也帶了一堆禮物。聽說父親是個當官的,久慕四姑娘之名,這次是特地奉父母之命來的,大有不達目的勢不罷休的意思。還有他旁邊那個,也是來求親的,聽說是什麼解元,學富五車,是個世家子弟。”
隱娘噗哧笑了:“這個解元長得倒還可以,只是依舊不如某人。”我瞪了她一眼,隱娘拉著我的手撒嬌似的搖了搖:“姐姐別急,且聽聽這個胖子說什麼。”
這丫頭真會偷換概念,經她這麼一講我不是在與她急,倒像在急著要從這三人中選一個嫁出去似的。姐妹們都不禁笑了。隱娘做了個輕聲的手勢,因為就在此時胖子已行完大禮,開始陳述來的目的。
據他介紹家裡是做買賣的,而自己則是舉人,只等來年秋闈開科,便要蟾宮折桂的。看他長得不怎樣,但志向倒挺高。
我爹與娘相視了一眼,捋著鬍子笑道:“季公子請坐,此事待老夫與家人商量一下再說。”他起了身,做個請的姿勢,立即有接待賓客的下人來領著胖子到一邊坐下。
我暗道,有什麼好商量的,如是這向個我寧願在家做老姑娘,長得也太差強人意了。
隱娘湊到我耳邊笑道:“姐姐別急,這幾個不過是陪襯,正主兒在後面呢。”一句話說得我面紅耳熱,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倒沒法與她計較,這小蹄子便越發得意起來。我轉身想要回房,隱娘一把拉住我:“姐姐別急,人來了。”
“什麼人來了。”我嘴上說著,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而就在此時果然下人來報說門口又來了一個求親的。廳上的賓客都紛紛向我爹道喜,我爹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攏共一個四丫頭,來上這麼多求親的,真叫人為難。”話是這樣講,但誰都看得出來這難事還是挺讓這位壽星老高興的。
二姐夫笑道:“岳父大人,常言道好女萬家求,您老人家栽了梧桐樹,可不就會引來金鳳凰嘛。來了就是客,先請進來再說吧。”
話音未落,三姐夫已領了一個人進來。我爹居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趙大人,請坐請坐,怠慢了讓你見笑,有點小事處理一下,一會子老父再來與你喝茶。”龍三笑而不語,只是看三姐夫。八卦姐夫湊到老爹身邊耳語了幾句,老爹笑得眉毛都不知跑哪兒去了:“這麼回事啊。”又與我娘低聲嘀咕了幾句,我娘也笑意盎然起來。
三姐夫見這二老如此,便索性大聲道:“趙大人今天也是求親的。”隨著他的話音,外面陸陸續續地送進若干擔禮物進來,其數量是前面幾人的總和,賓客們看得眼都直了。回頭再看先前的三位,與龍三相比雲泥之別,對比之下越發覺得龍三玉樹臨風。我算是明白了他為何要安排前面人來,原來沒有對比就沒有概念,試問如今的情況下,但凡是有女兒的都會毫不猶豫的選他,更何況是我爹孃這樣為女兒婚事頭疼了若干年的?
龍三胸有成竹,禮節上卻更周道:“伯父伯母,這只是小侄的一點賀禮,聘禮隨後就到。今日冒昧前來,還望海涵。”
我娘淡淡笑道:“趙大人您太客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