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三急忙笑道:“伯母千萬不要這樣稱呼,小侄只是晚輩而矣。請伯母像家母一樣直接叫小侄的字天華即可。”這小子還真會討我娘歡心,只是天華是他的真名嗎?
我娘點頭:“只是,這會子談聘禮還稍稍早了一點。”
三姐夫急忙笑道:“岳母大人,天華仰慕四妹已久,一直想求親,卻又不敢開口。今日趁著您老高興才敢將此事提出來,還望岳父岳母不要拒絕才好。”
我爹臉上早已寫出了“滿意”二字,他剛想開口,卻被我娘接過話茬:“終身大事非同兒戲,我看還是等今日之事完了咱們再商量吧。”想到不到我娘在關鍵時刻還挺清醒,不像我爹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完全沒有原則。
龍三面露意外,轉而又看三姐夫。
“爹,天華如此誠意,爹你應該明白的。何況天華年青有為,與四妹真可謂郎才女貌,咱們對他又知根知底,就無需再事後商量了吧?”三姐夫轉換方向,拿甜言密語去攪和我爹,他當然知道這一聲“爹”的效用,對沒有兒子的老爹來說,這就是站無不勝的利器。我懷疑何青雲私下沒少被龍三灌迷魂湯,否則怎會這樣死心踏地地為他賣命?
老爹捋了一下鬍子,架式雖然十足,卻沒有敢作主的心,只是打著哈哈,眼睛不斷去看我娘。
我娘微微一笑:“婚姻大事總要父母之命的,”她手一指,意思那三位都是遵了長輩的意思才來的。
“小侄已取得了家母的同意,現有家書在此。”龍三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遞了出來。
我娘沒想到他這樣實誠,不禁啼笑皆非,她不過找個藉口而矣,哪會真正看人家的家書?
三姐夫趁熱打鐵:“不瞞岳母,天華若不是徵求父母的意見,早就來提親了。他自然知道這種事自己前來不夠尊重二位大人和四妹,只是……”他回身示意龍三自己解答。
龍三躬身施了個禮:“家父家母本要親自前來提親,但因路途遙遠,竟趕不及在伯父壽日到達,不得已才讓小侄先來。不過不日他們到京後,一定會前來拜訪兩位大人,並正式提親。”三姐夫趕緊對上此說法予以證明。
我娘笑道:“既然如此,不如等令尊令堂來了之後再商量吧。”
我娘話音剛落,沒想到前三位求親者竟在此時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家父家母已在京城,小侄這就讓他們過來求親。”我娘一愣:“這個……”而三個求親者竟要立即付諸行動,準備派出下人回去報信。
從我娘來講本意大約不過想提高一下我的身價,讓龍三以後不敢小覷於我,沒想到給自己惹下了這麼大的麻煩。我娘急忙笑道:“慢。今日畢竟是我家老爺的壽日,不如等過了今日,再從長商議為是。”
賓客中一個年長地站了起來:“李老爺、李太太,又何必如此拘泥?今日李兄壽宴,如果四小姐雲英落定,豈不是喜上加喜的好事?”他的話得到了廳堂中大多數人的贊同。平兒悄悄告訴我們這老頭是當朝宰相,至於為何他竟會親自來參加我爹的壽誕她就不知道了。這樣的架式,分明今日我的婚事不定下來是不行的。
我娘一時沒了主意,雖然明眼人都知道怎樣選,但也沒必要為了一個婚事而得罪其他幾家。隱娘湊到我耳邊笑道:“姐姐看中的是哪家,要不要我幫姐姐去告訴娘?也免得她老人家猶豫不定。”我又羞又惱,用帕子捂著臉,任憑她再三打趣只是不說話。
二姐夫打著哈哈從座位上出來:“岳母大人遲疑的原因只是因為還有陳、馬、季三位公子在此,不能厚此薄彼,隨意決斷。小婿倒有個法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爹笑道:“你說你說。”這老頭對我娘推三阻四、抬高我身價的做法已然有些不滿,我懷疑從龍三挑明求親的那一刻起,他老人家就已同意,但又不敢公然反對娘,只能一直打著哈哈不肯表態,如今二姐夫主動跳出來正中他下懷。
二姐夫笑道:“今日岳父大壽,四位又都飽學之士,不如各賦詩一首,拿出去給四妹評判,由她親自挑選自己的郎君,豈不也是一段佳話?”
我娘剛想開口,我爹已搶過了話語權:“幼安,你看呢?”他這是在叫我大姐夫發表意見。老頭子的用意十分明顯,先取得絕大多數贊成票,不由得我娘不應許。大姐夫做事老成,以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個性怎肯輕易表態?我爹不高興事小,得罪我娘事大。他站起來欠了一下身:“這個法子不錯是不錯,但最終決定權應該還有岳母大人決定,畢竟四妹是她老人家生的。”有又似拍馬屁又是似玩的笑令眾人會心的一笑。
三姐夫連忙道:“岳母做事向來英明,四妹又最是她老人家心頭之愛,肯定也會認為以才選婿之法最公平合理的。”事已至此,我娘點了點頭。我爹就等她的肯允,立即吩咐下去筆墨伺候。
真沒想到,我一個蹉跎到十九歲本已成為眾人眼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此時卻又行情大漲,陡然出現轉機,不僅多家來求,而且還要在今日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下,用以才選婿的方式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我們李家之前因我婚事不諧而失掉的面子不僅完全找補了回來,而且還有富餘。
頃刻之間,四首詩已成。我心裡更加明白一切都是在龍三的掌控下進行的,就算這四人都是胸有錦繡,但也不見得都是急才,個個皆能七步成詩吧?更何況這一揮而就的詩句分明字字珠磯,對一般人來講就算想一天也未必想得出來的。
三位姐姐早已聞風而動,全來幫我選婿。當初說是讓我自己評判,其實這會子倒沒有我說話的餘地。這樣也好,免得我親口說出龍三的名字會不好意思。然而很快我就發現自己錯了,人多力量大,但人多也就會有分岐,在詩的優劣上大姐首推龍三,二姐首推楊公子,兩個先是爭論得面紅耳赤,然後又都拉著我要我作評判,可是這樣的情況下,我還好意思直指龍三嗎?我看二姐那意思,我要不聽她的,她準得要與我斷絕姐妹之情。
三姐見我遲疑著不說話,心中有數,笑道:“要不讓楊趙兩位再各寫一首,重作評判?”事到如今只能如此,可我擔心龍三有這個準備嗎?大概他也不想到我家人如此難纏吧?要是露了馬腳可就壞事了。
好在不大一會兒,兩首詩又送了進來,依舊優劣難下,大姐二姐還是各執一詞。“我看還得寫。”二姐慢悠悠地說。
“祝壽詩說來說去也就那點意思,再比也不出什麼深文大意來。”大姐撇著嘴道。
這意見二姐倒是十分贊成:“不如干脆作篇祝壽文算啦。”
我身上有冷汗冒出,我娘就夠難纏的人,怎麼大姐與二姐也這樣多事呢?龍三不會還有準備吧?
但既然我們這裡有要求,前面當然要照作。大約一個時辰後,洋洋灑灑的兩篇千字文送了進來。丫頭們這次也學乖了,並不問我,直接將文字送到兩位姐姐跟前。結果自然又是一樣,這兩人大概都不打算退步了。而由於她們的堅持,丫頭們也成了兩派,各支援一方。
二姐吩咐道:“讓他們再各寫一篇去吧,實在難分仲伯。”
小丫頭脆聲答應,轉身要走,三姐攔住她,極力忍著笑:“再寫下去,生生要將咱爹的壽宴辦成賽詩會了。”
隱娘雙手一攤:“那怎麼辦?”
“怎麼辦?涼拌!”大姐說了句俏皮話,她一拍二姐的肩,“不是做大姐的倚老賣老,咱們不能光是低頭看,只怕還得抬頭望呢。”
二姐一愣:“抬頭望?”
三姐向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二姐恍然大悟。我除了用帕子遮住臉,什麼也不好意思說。
婚事就此訂下來,我爹樂得笑聲都快將房子震破了。如此沒有涵養,我娘暗自瞪了他好幾次以示提醒,無奈老頭太高興,公然視而不見,氣得我娘直哼哼。
大姐勸道:“爹高興,娘就隨她去吧。”
娘有些無奈:“四丫頭終身有靠,哪個不高興?但高興也得有個度,落在新女婿眼中像什麼樣子,好像我家四丫頭沒人要似的!”我娘在任何時候都要表明自己是被求的那一方。
二姐笑道:“母親多慮了,今兒四姑爺當著幾百號人的面來求的親,這還賴得掉?”這話沒勸到我娘心裡,娘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隱娘也勸了半天,我娘還是不滿。要說最瞭解孃的莫過於三姐,知道她因為是不能在人前給老爹下面子所以心裡不得勁才到女兒面前吐苦水的,便也順著她的話說了幾句,又當面叫人讓姐夫提醒老爹悠著點,保持李家的風度,我娘這才作罷。其實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此話未必能傳到三姐夫那裡,就算傳到了他也不會提醒老爹,因為他自己也與老爹差不多。
晚上話熱酒酣,在龍三與三姐夫這兩個馬屁精的夾擊下,老爹更是樂得找不北,大約連自己姓什麼都忘記了,不然也不會在酒宴進行當中忽然帶著龍三和三姐夫闖入內堂,說要帶新姑爺廝認一下親戚。幸好我三姐見機快,立即將他們帶進旁邊的屋子,才免去了眾女眷們的慌亂。
對於酒喝多的人我娘一向不願與他多羅嗦,知道說也說不明白,所以索性省點口舌,所有總賬都等明兒爹酒醒之後再算。在爹的熱心張羅和孃的不情願之下,我們一家人正式與龍三見面。龍三彬彬有禮,對每個人都恭敬有加。我和他裝作完全不相識的樣子,扭捏著見了一禮,就趕緊躲到孃的背後去了。我娘讚許地點了點頭,女孩子嘛本來就該矜持。我爹喝多了酒,還在那裡嚷嚷:“四丫頭呢?四丫頭跑哪兒去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不是早在裡屋……”在他最後“偷看過”這幾個字還沒說出之即,我娘打斷了他:“四丫頭已見過了,你沒看見?”
我爹彎著舌頭:“看到了,可是一下子就不見了。”他四處找我,卻沒有發現,於是便拉住隱娘:“五丫頭來見見姐夫。”隱娘又羞又躁,裹足不前,一個勁兒地去看娘。三姐也出來打圓場,怎奈爹此時聽不進任何人的勸:“有什麼關係,自家骨肉。明兒讓你姐夫也幫你找個好婆家,五丫頭啊,你姐夫能力不凡吶。”
我們都驚訝得張大了嘴,老爹喝了多少酒?難道將平時掛在嘴邊的禮儀都丟到天邊去啦,居然當著女兒說這樣的話。我娘只是無奈的搖頭。隱娘更加不好意思,怎奈老爹再三再四的催促,只能也上前羞答答地行了一禮。
然而此時龍三的表現卻叫我很不高興,他居然愣了一下,然後竟死死地盯著隱娘看了幾眼。隱娘越發的侷促了。我不禁嘆氣,這小子真不給臉啊,做戲就不能做全套嗎?雖然隱娘夠漂亮,但也沒有必要露出這幅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丟了我的面子事小,丟了他自己的面子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