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屍體拉不回來,家裡也一樣設了簡單的靈堂。昨日喜事、今天喪事,前來弔唁的人除了感嘆紫雲命苦無福,其它都不知說什麼才好,男賓們陪著何家老少爺們嘆氣,女賓們陪著何府太太小姐流淚。
喪事與昨天的喜事一樣辦得十分奢華。且不說其它,全京城的紙錢都被買盡了,整個何府煙霧繚繞,雖說來賓帶來不少,可更多的是何府買的,還有紙人紙馬什麼的,都是挑的最貴的。且不說一個不得寵的女兒的喪事能這樣大張旗鼓的操辦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就是這錢的出處也讓我夠驚訝不已,何太太花的居然全是自己的真金實銀。當然,我姐姐曾表示要拿錢出來,不過何太太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我的嘴半天都沒能合上。這真的是何太太?不僅大度,而且大方了。如此性情大變到底是何原因?難道僅僅是因為死了一個女兒?這個不大靠譜的想法被我立即否定了。由於身份原因,我也不方便溜到太太身邊探聽實情。本想問問紫雪,可這丫頭傷心得昏天暗地,我問她媽怎麼變大方了這個問題,實在顯得不大地道,考慮再三,決定將八卦之心塵封。我應該相信人性本來就是善良的。
在何府呆了半到半夜才能回來,這還是何太太體諒我大病初癒才格外開恩的,否則以我家與何府的契義,我還真不好意思開口要走。
回到家我倒頭就睡,連衣裳都沒來得及脫。這樣沒規矩和不講究我自己都十分意外,照理說我也沒有這麼困啊,就算不想與大家一起吃宵夜,我也該洗洗再睡,不用李嬤嬤說,我自己也覺得不是大家淑女的行徑,明日李嬤嬤的一頓排揎是免不了的了。
我在夢中嘆著氣。大約是我懊惱太過,我忽然發現我又離魂了。展眼去看,並不見龍三的身影。我就知道這傢伙等不及我,先走了,但心中卻不禁不甘,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一個陌生的女子出現在我面前,笑靨如花。其實說陌生又似乎有點這妥,因為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她。
“小蕾,你不認識我了嗎?”女子微微地笑著。
這淡然從容的態度越發讓我感覺眼熟,可是我卻叫不出她的名字:“你是……”心裡也好生奇怪,難道睡著了腦子都變笨了,向來我記性是最好的,怎麼這會子就一點也想不起來呢?
女子嘆了口氣:“你這傻孩子,難道連我都不認識了?”她用手中的扇子遮著半個臉,輕輕笑了一聲。
“你是女鬼!”我恍然大悟,說完又覺得後悔,這說法是否太不客氣了?仇人相見本應份外眼紅,為何我對她卻無一絲真正的恨意?反而有一種解脫之後的輕鬆?
女鬼沒有因為我的稱呼而生氣,依舊笑意盈盈:“我叫樂欣。”
“樂欣?”我低聲重複,沒想到她有這樣好聽的名字。
女鬼點點頭:“小蕾,我是專程來向你告別的。我知道你生氣的是我搶了紫雲的身子,並不是與我個人有什麼恩怨。你是個熱心的孩子。”
我不禁害臊:“是過份熱心了,更是自不量力。”
樂欣握了一下我的手:“這正是善良之心啊。世人若都像你這樣,又哪有仇怨?其實我沒有害紫雲,反而成全她做了鬼仙。這一切想必你也已從綴霞仙子那裡知道了……”這一說又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的訊息倒很靈通,是誰告訴她的?她已感知了我的心聲:“因為勸服不了你,不得已才出了許多下策,讓你從中受了不少委屈。不過,你放心所有的誤會我都與何太太、大少奶奶、二少奶奶等解釋清楚了。她們現在都知道你是受了冤枉的,就連前幾日你生病她們也都知道是我做的手腳,以後如果有人問起來,你也不妨這樣回答她們吧,免得又生事端。”
我這才明白為何何太太她們今天沒有對我表示厭惡,原來是她已為我平反了,顯然我立即從害人者又變成了受害者。同時也明白了何太太這樣大方的原因,必定是女鬼要她這樣做的。女鬼一時的義舉,倒成全了許多遊蕩的孤魂野鬼,既能飽食一頓,還能順手撈點銀子。當然,這些銀子說到底也不是何太太,都是樂欣當初獅子大開口,從陳家弄來的。看來她是早有預謀,何太太雖然肉疼,但比起養只鬼在家裡,還是選擇了花錢消災。我對樂欣不禁又多了幾分好感。
“你與陳家到底是何恩怨,為那些人就魂飛魄散,值得嗎?”我為她可惜道。
樂欣非常肯定:“當然值得。你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如果知道了,也會認為我值的。”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講述自己的痛苦了,以後再也不會講,也沒有機會再講了。”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光陰如梭,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了呢!”
我已經說過了,我叫樂欣。如果不是當年因為橫禍早死,我如今大概還過著衣食無憂的幸福日子。我家雖然小門小戶,卻也書香之家。父親是典型的書生,三榜進士,在通州府做個七品知縣。官不大,可父親為人正直清廉,又善斷案,官聲很是不錯。母親溫婉賢淑,能詩善賦。兩位大人膝下除了我,還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兒女雙全,父慈子孝,誰不羨慕我家?積善之家理應有善報,卻誰知道出了我這不孝之女,最後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若不為父母兄弟報仇,我就算再入輪迴又有何面目見人?
這一切,都拜我父親的上司、時任知府的陳賞陳季識所賜。
雖說上司,陳知府的年紀卻比父親要小十來歲,但是他得中早,官運又好,還頗有才能,升官是遲早的事。不過因為是同一恩師,又是同鄉,平時他對父親很客氣,一直以老世兄呼之,而不稱官職。
自然,我也不得不提一下陳太太。陳太太是陳知府在家時就娶下的,為人十分熱情,隨同丈夫在外,竟然能遇到同鄉之人,自然十分高興,隔三岔五便請我母親過府敘談。這一敘談才知道,陳夫人的孃家竟與我母親都姓錢,細論族譜,才知道原本是一家人,按輩份排我母親是她的姑姑。只因當年陳夫人的祖父舉家搬遷到外鎮去了,所以大家並不熟悉。雖然很少往來,但千里之外無異親人。就這樣兩家成了通家之好,閨閣之中尤其熱絡。陳夫人將我看成幼妹,關愛有加。而我也頗愛這個知書達理的大姐。
熟悉了我才知道,陳太太比我也就大七歲。外人看來幸福無比,她心中卻常懷不足。雖然成親已有幾年,除了兩個女兒卻一直沒有兒子,這於她十分焦急。在她看來,丈夫年青有為,娶妾是遲早之事。為此事,我母親沒有少安慰她,並且陪著她四處訪醫問藥,求神拜佛,可惜都沒有成效。但因為此事,她與我母親之間的感情更加好了,待我也越加真誠。閨閣之中如此緊密,父親與陳賞便也相處越厚,揹人之處,陳大人一直以姑父稱我父親。我父親推託了幾次,便也坦然受之。漸漸地這稱呼也暴於人前。
一來二去,通州城中人人知道,我們兩家是至親。有了陳賞的庇護,我父親的官也做得順風順水。既然認了親。兩家人也不再避諱,逢年過節常在一處團聚,親熱之處甚於骨肉。陳賞頗有才識,我弟弟得他提點,剛滿十三歲便以第一名中了秀才。兒子光宗耀祖,父母臉上更有光彩,對陳賞也感激在心。而陳賞夫婦更於人前人後多次誇獎小弟,話裡話外都以小弟為榮,兩家關係自然更加和睦了。
這樣過了有三四年,轉眼我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有一個人在此時對我的婚事表現得分外熱心,甚至超過了我的父母,那就是陳賞。只是他熱心的目的與我父母正好相反,我的父母是想我早日訂親,而他則巴不得我嫁不出去。表面上,他與我父親一樣著急,甚至還為我介紹了幾個人家;但每次親事要成之時,他又找出種種理由打消我父親結親的意念。
常言道,關心則亂,我父親愛女心切,斷案雖有一套,在我的婚事上卻沒有一點主見。母親賢良淑德,自然也以父親的意見為主。他們眼中向來只見良善、未見醜惡,哪裡猜得出陳賞的險惡用心?
過了幾年,我已蹉跎到了十八歲,在通州這個閉塞的地方儼然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漸漸地鮮有媒婆上門,說的人家也自是與以前的不能相比,父母更加看不上了。這時候他們很後悔,當初不該全聽陳賞的,錯過了良緣。但是後悔歸後悔,卻沒有一點怨恨,畢竟人家只是參考,主意應該自己拿的。
因為婚事沒有著落,父母親對我很是愧疚,也欲加疼愛。
每次看到二老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時,我都心如割。其實,真正應該愧疚的人是我,他們哪裡知道他們心愛的女兒已揹著他們做下了不才之事,並且早與別人私下訂了婚約,只等時機成熟,便要離他們而去的。而這個哄騙了他們女兒的人正是他們萬分信任、任何事都要與之相商的陳賞。
十五歲那年的一天,我像平日一樣到陳府去看望陳夫人。由於突降大雨,路滑難行,陳夫人又再三挽留,便留宿在了陳家。其實平日我也不是不曾有過陳家留宿的經歷,只是這一次改變了我的一生。
晚上雨還未停,我和陳夫人百無聊賴,坐在她房中的廊下傾聽雨聲,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不知不覺地時間就晚了。
女孩子就算再熟也不要在別人家留宿,如果留宿的話也不要在主人房中留得太晚。這是我後來才明白的道理,可惜已經晚了。
陳夫人與我正說得高興,忽然陳賞回來了,丫頭通報時,他已到了門口。因為突然,我竟躲避不及,被他堵在房中,很是侷促。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看上去很高興,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受到了上司的讚揚,並獲得了可能升遷的機會。見我在,他似是眼前一亮,但也只搭訕了幾句。我見他酒濃意倦,便打算與他們夫婦道別一聲,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陳夫人還未回答,陳賞便笑著阻止道:“骨肉至親,小妹又何必如此拘禮?再坐一會兒,今日與姑夫還談到小妹的婚事,我還在詫異姑夫好好的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原來小妹在不知不覺中竟已長成大姑娘了。你在這裡倒是正好,與姐姐姐夫說說自己的想法,姐夫也才好幫你找婆家呀。”
這帶點調笑的話說得我面紅耳赤,雖然甚覺他與我說此話不妥,但因他是酒醉之人,倒也不好與他計較,只是羞答答地低著頭站在陳夫人身邊不說話。
陳夫人責備自己的丈夫:“小妹是個女孩子,哪有做姐夫的這樣直截了當問她婚事的道理?你看鬧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她又攬著我的肩笑道,“他醉啦,說的是醉話,你可別放在心上。”
陳賞也一拍自己的腦袋:“是我酒多了。”他給我唱了一個肥諾,“你當姐夫胡說八道,不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