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太給紫雲買的丫頭陰兒在此時進府了。這個丫頭出人意外地好,不僅超過晴兒,只怕何府上下也找不出第二個如她一般伶俐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又會小心體貼人的心意,沒兩天就得到了府中所有人的喜歡,我和紫雪也不例外。但更令人意外的是,這個丫頭何太太只花了五兩銀子,也太物超所值了吧?
在陰兒的幫助下,向來與大家交往不多的紫雲漸漸走出深閨,經常到我們這裡坐坐,時不時的還帶來各種小玩藝饋贈,比如自己做的荷包、夫家送她的小首飾等等,雖不值什麼錢,但精緻得令人愛不釋手,我與紫雪沒少為這些小禮物打嘴仗。接觸多了,紫雪與紫雲一向不大融洽的姐妹關係也漸漸地融洽起來。
紫雪私下與我說,原來四姐也蠻可愛的,不是原先所想象的受氣小媳婦那樣,成天哭喪著臉不讓人喜歡。我暗自嘆氣,紫雪這丫頭可真小眉小眼,三瓜兩棗的就將她打發了。
不過我也發現,紫雲雖然話少,卻絕不是我們原來所想的那樣不擅長說話,誠然她不是能說的人,但是很會說。這樣聰明的腦袋不要說一個何太太,就是十個何太太也招架不住。我姐與她相比,直接可歸於笨嘴拙舌一類。而且紫雲非常內秀,琴棋書畫件件精通,甩了我和紫雪不止一條街,和她在一起,我和紫雪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讀過書了。紫雲模樣兒雖不如紫雪嬌豔,但非常耐看,如果我是男人,非得求著我爹上門求親不可。
我想不通何太太既然有這樣的女兒,怎麼不走走大少奶奶的路子,送紫雲攀上更高的權貴,而將她推到那樣的火炕?紫雲居然不懼火炕,她不僅不懼怕,反而還有迫不及待想跳坑的願望,這是不是太不正常了?
我一直未能在她身上實現讀心語的能力,所以沒法瞭解紫雲的內心。每次拉到她的手,我腦海都是一片空白。而她都是笑吟吟地看著我,好像在問讀出什麼來了嗎?這讓我倒反而有些訕訕的。
我忽然想起了龍三的話,莫非這小子所言非虛?
剛來的陰兒我也無法讀出她的任何想法。這真是怪了,難道因為她和紫雲在一起,才會有同樣的異況發生的嗎?不對呀,紫雲屋裡的其它人我還是能清清楚楚知道她們的想法的。紫雲倒也罷了,畢竟曾死過一次,陰兒是什麼來歷?難道也死過一次了?
私底下我覺得這個陰兒對我挺關注的,雖然我不是何府的正經主子,可她每次跟著紫雲過來都對我格外殷勤。這丫頭幹嘛如此巴結我?她到底是什麼來歷?我總覺得她來何府當丫頭不是那麼簡單。
“你覺得陰兒怎麼樣?”有一次我悄悄問紫雪。
“什麼怎麼樣?”紫雪正在吃東西,專心得頭都懶得抬。
“我覺得她不像丫頭。”
“什麼不像丫頭,”紫雪口中含著東西,話說得含糊不清,“她都賣到我家了,不是丫頭是什麼?”
這個榆樹疙瘩我真懶得理她了,既沒心沒肺又不動沒腦子,一天到晚不是想著吃就是想著玩。不過也奇怪,以她如此大的食量竟能一直保侍著纖細的腰肢,不能不說是個奇蹟。
陰兒的事我也曾經隱約和姐姐提了一下,她頓時撂下臉怪我多管閒事,將我好一頓責備。我算看出來了,自從因上次紫雲的婚事受到何太太的責備,她就奉行事不關已絕不多問的原則,實在躲不過去,一概用錢擺平。這種處事方式倒是省了不少煩惱,她也得到全府上下更多的尊敬,就是銀子花得太快。
我下決心一定要查出陰兒的來龍去脈。
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希望龍三能夠出現,大概只有他能為我解惑了吧?可是越盼望這傢伙越不來。我對他的怨恨也如小草開始瘋長,暗自發誓這種言而無信的人以後來我再也不理他了。
好不容易盼到十五,是我可以靈魂出竅的日子,我打算到陰街轉轉,也許能碰到黑白無常,那樣我倒可以問問紫雲的事,順便打聽一下龍三那小子的下落。反正聽龍三的語氣,閻羅王對他也沒辦法的,抬出他的名頭來,老白老黑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晚上紫雪也配合我一般早早上床睡了,沒有煩我。回到自己房中,我簡單梳洗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上了床。
剛出門就碰到個熟人,她見了我笑嘻嘻的:“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呢?”
我吃了一驚:“你能看到我。”
陰兒笑道:“當然。”
我戒備地看著她:“你到底是誰?”我打算一個不對就跑回身體裡去,免得出事。
“是三少爺讓婢子來服侍姑娘的。”她的態度十分恭敬。
我不禁鬆了口氣。這實在出人意外,她是龍三派來的?我還以為這小子將我丟在這裡不管了呢陰兒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三少爺近日有公幹,又怕姑娘在這裡有什麼狀況,才特地讓婢子前來保護姑娘。”
真想不到龍三有這個心,我不禁對前幾日在心中痛罵他的行徑感到羞愧,看來這小子雖然有時不大正經,心還挺細的。我心裡不禁有些甜,心情一好,看什麼都順眼,話也多了起來:“難道你是鬼?”
她緊緊地跟著我:“當然不是。婢子是三少爺家的家奴,對了,以前也曾服侍過姑娘多次,只是姑娘不記得了。”
我停下腳步:“龍三居然還有家奴?”
她吃吃地笑:“也只有姑娘敢這樣稱呼我家少主人。不過主人的身份婢子現在不敢告訴姑娘,否則主人知道了一定饒不了我。”
這丫頭彷彿知道我的心思一樣,一開口就堵死了我的路。我愣了一下,轉念又想算啦,反正該知道的遲早都會知道,不過這小子還真讓我有些好奇。
陰兒又道:“多謝姑娘。”
“謝我?幹嘛要謝啊?”我詫異道。
她笑道:“姑娘不讓婢子為難,婢子還不該謝謝嗎?”
我現在才明白為何不能讀到陰兒的心語,畢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不是也從來沒有讀懂過龍三的嗎?
“何府已沒什麼事了,紫雲醒了一切疑難迎刃而解,真不明白龍三為何還要你來幫我。”我嘀咕道。
陰兒笑笑:“少爺不放心嘛。”
“謝謝你啦。”我嫣然一笑。
“謝什麼呀,奴婢是剛剛來到這裡,服侍姑娘的日子還短。姑娘要真謝,就該謝謝其它幾個保護姑娘的人。”
這讓我很驚訝:“除了你還有其他人?”
“當然啦。自從姑娘當年甦醒後,少爺就安排了不少人手跟著姑娘了,就怕姑娘有什麼閃失。”陰兒幫她主子盡辦說好話。
我撇下嘴:“龍三能有這樣的好心?”話是這樣講,心裡卻很高興,原來他是真的很在乎我。
“姑娘不信,婢子叫他們出來給姑娘看看?”陰兒拍拍手,三五個人影稀稀疏疏地從暗處走出來,遠遠地並不靠近我。陰兒笑道:“他們修為還淺,不能離姑娘太近。”隨著她的話音,人影也漸漸散去了。我恍然大悟,莫非他們全是鬼魂?怎麼會聽龍三的排程?
“姑娘想去哪兒?”陰兒笑問。
“隨便走走。”我順手扯下一片樹葉,不知不覺已走到陰城門口。鬼來鬼往十分熱鬧。
“龍三這幾日幹嘛去啦?”我隨口問道。陰兒笑而不答。我忽然明白了,這又屬於她不可回答的地方。
我們在大街上逛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正逛得高興,忽然傳來陣陣鑼聲,鬼紛紛往邊上讓。來過陰街多次我已知道這裡與人間無異,鑼聲是在提醒大家,有官吏透過,讓大家迴避。陰兒拉住我的手,趕緊閃到一邊。
這一次卻很奇怪,與我之前所見過的鬼差不同,開道的是一隊穿著白衣的女子,個個以白紗遮面,雖看不清容顏,可那嫋嫋的氣質不俗,一看就知來歷不凡。清完街道後,又來了一群服飾更加華貴的女子,簇擁著一車輿,慢慢透過,車輿之精美為我平生所見,並有陣陣香氣從車中飄出,又有仙樂之聲索繞於耳,我一時間竟有點難以自持,不禁幻想起車中的美人。
“這是誰?這麼大的排場。”有鬼在竊竊私語。怎麼他們也不知道嗎?
我側臉看陰兒。陰兒也有些吃驚:“宮主怎麼到這裡來了?”
“什麼公主?”我連忙追問。
陰兒猶豫了一下,才耳語道:“是綴霞宮主。”
“她是誰?”我表示不明白。
“是天仙,所以不懂她為何會到陰間來。”陰兒往後站了站,像怕被髮發現一樣。
一會兒車輿透過完畢,鬼也漸漸散去。陰兒賠笑道:“姑娘咱們快回去吧,宮主來這裡必要事,若讓她看到咱們就不好了。”
“有什麼不好?”我暗自疑惑,陰兒說的不好是她自己還是我?
“姑娘是生魂,不許在陰間隨意逛的,事情查出來,就連少爺也要受連累,婢子沒辦法保護姑娘呢。”
我不是名正言順的鬼,竟然被她說得有點心虛起來。
知道了陰兒的身份我無疑多了一個可以解惑之人。不過這丫頭有與龍三一樣的脾氣,喜歡故弄玄虛,有些事不問還好,問了反而叫我心中更加疑惑。龍三是何人,我與他是何淵源,竟叫他老人家如此上心,專門派人前來保護我?而何府又有什麼風險,需要這位少爺如此小心翼翼?這些疑問她一個都沒給我解決得了。
“你有沒有覺得近日雲姐姐有些怪?”一日跟前沒人我問陰兒。
陰兒笑笑:“沒有啊,我看四姑娘沒什麼怪異。”
“我為何讀不到她的心語?”
“四姑娘剛剛還魂,與肉體結合尚未完全,姑娘無法感知也是正常的。”
我將信將疑:“真的?可我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
“姑娘見過幾個還魂的人呢?”陰兒反問。
我一時語塞,想了想道:“難道你家少主人沒跟你說過什麼嗎?”
她一臉茫然:“沒有啊。”
“我記得他說過雲姐姐死了。”我加重了語氣。
陰兒笑道:“可能吧。不過對我家少主人來說,讓個把人還魂真不是難事,比如姑娘不就是他救的嗎?”
這倒是事實,可為何龍三要救紫雲?我疑惑地看著陰兒。與陰兒說話就是省力,雖然只一眼,她已讀懂了我的心聲:“姑娘可別亂想,少主人救雲姑娘也與姑娘不無干系。如果雲姑娘醒不過來,姑娘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了呢。那個蘇嬤嬤一想要找姑娘的碴,姑娘以後還是少與她接觸為好。”陰兒正色道。
我被說得訕訕的,這口氣與三姐如出一轍,莫非在她們心中我就是個惹事生非之人?
不過憑良心講,陰兒對我關照有加,由於她有預知能力,總能在事件發生前提醒我注意,所以一個多月來,我一點兒錯也沒犯,而且在大家心中的信任度也正在恢復中,只除了蘇嬤嬤。又有三姐夫妻罩著我,我在何府處境越來越順了,似乎又回到剛到何府人見人愛的階段。姐姐與李嬤嬤看我這樣,也漸漸地不再提起搬出府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