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奶奶笑笑。趙姨娘雖然當面迫於太太的威嚴,但並不影響背後對少奶奶的巴結。而我姐與二少奶奶她們也或多或少說了不少恭維的話,大少奶奶氣勢大盛,進來出去頭昂得更高了。
唯一令人不安的就是那所謂的‘七日睡’的來歷,紫雲以不記得了回之,問急了就流眼淚。姐夫本來是被太太派去盤問的,見妹妹一哭心疼不已,反而幫著出主意想辦法,隨意編了些謊話搪塞太太,而太太居然就真的相信了。當然如何向趙御醫回覆是姐夫的一塊心病,看著這位平日玩世不恭的三少爺愁得茶飯不思,急得我姐上了火。我於心不忍,想將實情告訴姐姐,卻又不知如何解釋與龍三的關係。正在為難之際,姐夫卻又像沒事人一樣了。原來宮中傳來訊息,趙御醫罷職還鄉了,姐夫去了心病,自然又滋潤啦。
依我們大家的想法,紫雲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退婚,她已死了一次,還有什麼不敢提的?大不了再死一次嘛。可婚期已近,一旦退婚何府就將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不僅是金錢上,更是顏面上的。做官人最愛的是面子,何老爺也不例外。我三姐私下裡與姐夫嘆息了許多次,惋惜花一樣的妹妹掉入火坑。
八卦姐夫這一點倒是值得稱讚,明確表示妹妹的命要緊,陳家隱瞞妻妾有錯在前,何府退婚完全有理由,只要紫雲表了態,他是完全支援妹妹的。我驚訝地看著他,能為庶出妹子的幸福與老孃翻臉,也算得上一個好哥哥。一激動將我爹給我定製的一副玉圍棋送給了他,姐夫打它的主意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如今總算得償所願,狠狠捧了我幾句,我都有點飄飄然了。難怪我老爹愛花錢買人尊敬,原來這個滋味如此美妙啊。
籤於退婚事件的嚴重性,何太太坐立不安,最後又是選中我姐前去打消紫雲不切實際的念頭。不得不說,這一次太太可是選錯人了。我姐有了姐夫的支援,心中有底,雖然答應了太太,可一直磨磨蹭蹭不去望月軒,又話裡話外地勸了何太太許多話,都是一個意思,紫雲的幸福要緊,實在紫雲不同意就退婚得了,外人的話不足聽信。何太太很不高興,鑑於有事求我姐所以還沒翻臉,但也明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退婚絕對不行,我姐必須勸服紫雲,否則就是不孝。
我和紫雪與三姐一起去看紫雲。姐姐糾結加為難,不知如何開口,一路哎聲嘆氣。沒想到紫雲十分坦然,我姐還沒想好怎樣勸,她便已表明態度,說自己之前錯了,不該任性不聽話,讓太太與嫂子們擔心。以後她會聽從長輩安排,不再亂生事端。我和紫雪面面相覷。
我姐鬆了口氣,心裡卻不禁內疚:“需要什麼儘管跟嫂子說。你放心,嫂子不會讓你受一點兒委屈的。”
紫雲笑笑而矣,顯然未將姐姐的話放在心上。
紫雪道:“四姐,難道你真的不想退婚了?”這丫頭是什麼意思,非要讓我姐難做是怎麼的?不過,我聽了紫雲的話心裡也有些不得勁兒,她就如此屈服,當真令人扼腕。
紫雲奇怪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為什麼要退婚?”那口氣倒讓人覺得我們多管閒事了。
莫非因為過多昏睡紫雲已忘記自己吃藥的原因了?或者因為死過一次反而想通了?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時候真希望自己能夠出現異能,可惜該發生時倒不發生了,我雖然也碰到過紫雪的手,卻什麼心語也沒讀到。
這讓我猜疑不定,難道龍三因為我的抱怨收回他給我的一切了?這傢伙怎麼偏在這時候收回了呢?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又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他一頓。
很快我就發現自己錯了,我的超能力沒有消失,因為在接觸到別人時我依舊能清晰地讀出別人的心語,龍三無辜地被我錯罵了。
那紫雲是怎麼回事?難道真有情況?我竟有一點點不安,本想將自己的疑慮告訴紫雪,可一想她的纏人勁兒,還是算了,既然水面已然平靜,我又何必再興風浪,讓自己脫不了干係?
紫雲的態度讓何太太意外之極,高興自是不必說的,竟然親自來到望月軒慰問,這空前絕後的舉動令趙姨娘激動得涕淚直流。相對比姨娘的語無倫次,紫雲的表現得體多了,但感謝之意還是準確無誤地傳到了何太太的心裡。太太很是得意,期間看了我姐好幾次,意思不明而喻。我姐這次真是吃力不討好,弄了個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紫雲醒了,一個難題放到面前。婚期已近,誰跟著她出嫁?晴兒已被太太剝奪了這個資格,何太太可不願意節外生枝,讓本來已聽話順從的紫雲反覆。
“太太的意思是另外買一個大丫頭?”我問紫雪。
紫雪點頭:“可不是麼。”
我很詫異:“你們家丫頭不少啊,哪裡就需要買新的?”這可不是何太太的作風,她是能將究的絕不多花一個銅子兒。何府等著抬舉的丫頭多著呢,隨隨便便能找出十幾個來,何必再花個大價錢出去買?
“誰說不是。”紫雪撇嘴,“可太太就是想重買,誰能阻止得了她?不過現在想要找到一個能幹懂事的大丫頭談何容易,四姐婚期這麼近,就算買到了能對四姐貼心嗎?”
我實在不好意思問買丫頭的錢從哪兒來,可從保護李家財產的角度出發,躊躇再三我還是將這話問出了口。
紫雪顯然已明白了我的意思:“放心吧,這一次不用三嫂拿錢出來的,錢有出處。”她衝著我神祕地一笑。
何太太竟然也有不算計我姐的時候?我有一種太陽從西邊升起的感覺,那麼不真實。
紫雪俏皮地皺了一下鼻頭:“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太太的意思是將晴兒賣了,重買一個,大概花不到府中的錢。”
我恍然大悟,何太太的算盤真是打得精,一人換一人,晴兒這樣的丫頭賣出去只怕何太太不僅不會虧本,還會小賺一筆的。
可惜,太太的如意計劃在紫雲那兒擱了淺。紫雲同意換丫頭,但不同意賣晴兒,不僅不肯賣還要送筆錢財給晴兒,讓她自謀生路,從此擺脫下人的命運。
我在心裡給紫雲豎了一下大拇指,為丫頭她竟敢與太太鬥爭,這還是我們以前認識的那個何四姑娘嗎?
“太太能同意?”我笑道。
紫雪反問:“你說呢?”
我很詫異:“太太同意了?”
紫雪用力點頭:“同意了。”
這可實在太意外了。我印象中的紫雲說得好聽是溫柔敦厚、沉默寡言,說得不好聽是軟弱無能、笨嘴拙舌,見了太太只會唯唯諾諾,連句完整的話都難得說得出,她是如何說服太太的?
紫雪得意地看著我:“沒想到吧,全府人都想不到呢。”
“睛兒放出去就好了,何必還要貼錢?”我問,這不是紫雲自己給自己出難題嗎?
紫雪笑道:“四姐是為了心安,晴兒從小服侍她,家裡親人早就離開京城不知去向,一個身無分文的弱女子就算放出去還是難免做下人的命運,所以四姐無論如何都要給她一筆錢財。當然,四姐也找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詞,說是為了給何府樹立仁慈寬厚的名聲,積德積福的。”
我不能相信何太太為了個虛無的名聲就拿出錢來,這太不是她的處事作風了。
“莫非這錢又是我姐出的?”我用玩笑的口氣道。
紫雪推我一把:“想什麼呢!太太有錢的出處,你不用瞎操心。何況不過區區五十兩銀子,哪用得著三嫂拿?”
我放心了。自從來到何府,我怎麼越來越錙銖必較了?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難道我也要被何家同化了?
不過我仍然想不通軟弱的紫雲怎麼現在就如此有決斷了呢?不僅頂住了何太太的壓力,還為晴兒爭得了五十兩銀子。對於何太太這樣拿一個銅板出來都像割肉一樣的人,五十兩銀子可比天大啦。我最想知道的是,她是如何說服的何太太的。
我想知道的也正是紫雪想知道的。為了瞭解這個祕密,我和紫雪不止一次藉故到望月軒製造接近紫雲的機會,但奇怪的是,一直無法讀出她的心語。當然,我們也想過從丫頭婆子們身上下手,卻都沒有任何收穫。
喜事總是一件接著一件,何老爺公幹回來,受到皇上的嘉獎,官升了一級不說,還得了大把銀子。恰逢何老爺過小壽,何太太一高興,決定撒出二十兩銀子好好慶賀一下。訊息剛放出去,紫雲的婆家便送來了大把銀子和成堆禮物,何太太笑得眼睛都找不著了。我和紫雪心照不宣地暗遞眼色,薑還是老的辣呀,原來一切根源都在這裡,這麼多的東西就算送走十個晴兒、買來一百個小丫頭都夠了,何太太實在高明。
然而後來打聽到的訊息卻令我們大感意外,這個從陳府找補的主意竟是紫雲出的。我和紫雪面面相覷,醒來後的紫雲好似脫胎換骨了,如不是活生生地站在我們跟前,我都不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紫雲這是怎麼了?
最後研究的結果,我與紫雪一起認定,人是會有所轉變的,何況紫雲經歷過這樣大的變故?
因為紫雲醒了,而且還一改以往反對婚事的態度,何太太很高興,我在何府的處境有所好轉,何太太再也不提要讓我搬出去的事了,趙姨娘看我的眼神也慢慢恢復了正常。反而是李嬤嬤與我姐開始商量起我搬走的事宜,這是我們事先約定好的。我唯一為難的是怎樣與紫雪講,這丫頭蠻不講理的程度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紫雪訊息靈通,我那大嘴巴的姐夫大約也頭疼她,生怕有了事自己受牽連,所以這裡我姐剛開始著手辦理房子,那裡紫雪已什麼都知道了,和我生了好一場氣,並甩下豪言壯語:“你要敢搬出去,我就一輩子都不理你。”又是摔桌子又是打板凳,沒辦法我只得打疊起滿面笑容去勸慰她。難道我前世欠了她的麼?在家裡都是別人哄我的,我也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啊,紫雪平日連聲姐都不想叫我,只會對我呼來喝去,偶爾的甜言蜜語都是有求於我的。
可細想起來她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如果紫雪不理我,我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寂寞真是可怕啊,玉橋鎮的那兩年讓我過怕了。我暫且答應了她的要求,表示對她不離不棄,說完又覺得好笑,我是她夫君嗎?有必要對她一生負責?搞得山盟海誓似的。於是又問她:“如果你出嫁了呢?也要我陪著你?你夫家多養一個閒人能同意?”
“那倒不必了。”她回答得很爽氣,“到時你也會嫁人的,大約也沒空管我。”
我氣個半死,敢情她是因沒人玩臨時拿我解悶兒來了,這丫頭真自私。不過好像我也是啊?原來人真的是以群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