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餘暉之美
我是一個自私的人？還是一個固執的人？
當楊雲鶴黯然離去之後，我一個人陪著楊莎，坐在她的臥室。
我內心深處竟然有些後悔沒有答應楊雲鶴的話，沒有答應將護符交給他，讓他拿別人的性命去修復這手底的護符。
這念頭冒出來，我趕緊將它驅散。
也許我不僅自私固執，還軟弱。
即便屍妖真氣灌滿全身，我可以輕而易舉的破滅阻擋在我眼前的一切，卻沒有絲毫的辦法去拯救楊莎的性命。
“我這樣，大概算是自殺吧。”楊莎看著我，露出坦然的微笑。
“即便修復護符不需要傷人性命，我也沒有什麼理由再活下去。”她眼睛裡始終有些黯然。
“不。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我看著楊莎認真的說道，“你讓我帶你去茅山。”
“不用了。”楊莎嘆了口氣，“我並非逃避這一切。”
“即便我活下來，又能怎樣呢？我的父親會繼續讓大陣運轉起來為我續命。”
“依然會有無數無辜的人因此而死。”楊莎看著我，“我的壽命早就在出生之前已經用完了，這麼多年的苟延殘喘害死了這麼多的人，我也不想在繼續下去。”
“即便護符修好，保住了我魂魄不散，可是接下來的壽元要如何補充，你想過沒有？”楊莎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也只是急糊塗了。”
“我早就註定死去，逆天改命本來就是錯的。”
我也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不想讓我自己的表情在她眼前太過難看。
這個時候，方玉清也找了過來，原本她只是打算將我喚回警察局，她忽然發現楊莎病重的樣子，覺得驚異非常。
“楊莎……她怎麼了？”方玉清看到了我極力隱藏的悲慼眼神。
“你們是不是還有要緊事？”楊莎勉強坐起，朝著方玉清微笑一聲，“允許我自私一回吧，你讓他陪我一天，明天過後，他再過來辦正事，行不行？”
“我沒別的意思。”方玉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她察覺到眼前的氣氛有些微妙，“他聽說你暈倒了回來找你，久等不回我才過來看看，你現在怎麼樣？”
“我現在。”楊莎微微一笑，“還行吧。”
“走吧。”我看著方玉清，嘴裡顯得沒有力氣，“明天過後我來找你。”
方玉清點點頭，沒再說話，她皺著眉頭，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離去了。
“我明天想看落日。”楊莎抓著身邊的玩偶坐起身，“你帶我看過落日之後就去忙你的吧。記得保管好你身上的黃銅護身符，別讓我父親給搶走了。”
“看朝陽不行嗎？為什麼想看落日？”我有些奇怪的看著她。
“日落餘暉的燦爛，比朝陽初升更加動人，我是這麼覺得的。”
就這麼陪她從白天坐到黑夜，又從黑夜坐到白天，楊莎已經沒什麼力氣起身，她的母親悲傷過度，到了楊莎的跟前，連話都說不出來，而楊雲鶴則像是消失了一樣。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破壞掉逆命八卦大陣，如果他沒有動手，我只能徹底破壞掉黃銅護符這個所謂的陣眼。
雖然我是一萬個不情願，我還想完完整整的留著這東西的，至少有個念想也好。
傍晚時分，我陪著楊莎端坐在最高的樓頂，眼前紅霞遮蓋天幕，落日像是一團火，一點一點在灰黃紅三色浸染的天際慢慢落下。
“真美。”即使現在連說話都有些吃力，楊莎仍然忍不住感嘆起來。
“只可惜美好的東西總是稍縱即逝，如流星劃過天邊，如這落日一閃而過，大多數時候，美好的東西總是沉寂，光熱在瞬間爆發，瞬間消失。”她似乎在感慨，在感傷。
“可是流星不止一顆，明天太陽又會東昇西落。”我認真的看著她。
“別擔心，我又不是那種會傷春悲秋無病呻·吟的人。”她微微一笑，“我就是單純的覺得漂亮。”
“謝謝你。”楊莎看著我，她的大眼睛盪漾著明媚的神采，暈染著落日的光，蒼白的臉頰上露出一絲絲紅潤的色澤。
“我們之間還需要感謝的話嗎？”我苦笑一聲。
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又不是謝你帶我來看日落。”
“我只希望你能記住眼前的一切。”楊莎看著我，“記著這昏黃落日之下，有一個即將死去的女孩子陪著你。她不能陪你到老，只是如同劃過天邊的流星，在你心中留下短暫的記憶，亦或是那熱意消沉的落日，只是明天不復升起。”
“一個人活著，喜樂哀傷，憂愁懼憤，到了要死的時候，都變成了過眼雲煙。說實話，我怕死，怕黑，還怕冷，只是真的到了這樣的時刻，反而有些釋然，既然躲不過，不妨坦誠接受這遲早要到來的命運吧。”她微微一笑，即便是臉色蒼白，依然明豔動人。
“咱們回去吧。”楊莎閉上眼睛，“我累了。”
“你記住，把我帶回家，你就離開我家，不要再來見我。記住我此刻的樣子就好了。”楊莎看著我，“我和別人不一樣，不希望你見我最後一面。”
“她是不想你過度哀傷。”屍蛟嘆了口氣，“難以想象，你們之間的結局，竟然會是這樣。”
“走吧。”她不再說話，我卻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夜色漸漸深沉，楊莎也在**昏睡了過去，此時不論是我還是屍蛟，都能感覺到她的生命力在緩慢消散，魂魄也開始飄蕩無依。
楊雲鶴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
“你有沒有破開自己的逆命大陣？”我抬眼看著她，“這算是你女兒的遺願。”
楊雲鶴沒有說話，他眼神悲慼，只是直直的看著呼吸均勻的楊莎：“也許，我這輩子都是錯的。”
“也許，我不該接過師傅那個饅頭，最後在街上凍餓而死，那才是屬於我的結局，我不該復仇，更不該糟踐她，最後也不該用盡一切辦法去給我女兒續命。總是一錯再錯，最後，這一切苦痛，到頭來沒有被消除，反而全部積壓到了我的頭上。”
他的眼神悲慼中帶著十分的絕望，痛苦無依的樣子早已沒有了當初心狠手辣的神態。
誰能想到，他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女兒的性命。
然而到頭來，什麼都抓不住。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楊雲鶴睜著眼睛，竟然有一絲血紅色。
我閉上眼睛，轉身離去。
就讓楊莎定格在那落日餘暉之間吧。
這美麗的魂魄，是不可能在我心間散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