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提要:接上一章內容,收到周家威脅的蔣繼剛必須做出選擇:究竟是出庭作證,還是離庭求生。而他的舉動,則關係到過去幾個小時乃至過去二十五年的一切……
法庭上,審判長已經開始了審理,省檢察院的公訴人已經做過了陳詞,宋坤那邊的律師也做過了一次滴水不漏的迴應。
一個人走到周守敬身後,伸頭對他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看到蔣繼剛。”
周守敬點點頭,轉過身問那人:“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庭審時間這麼不對勁——居然是晚上。”
那人一臉疑惑地看著周守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當時高院裡的人就知道:如果這個案子開審,那一定會吸引不知道多少人,所以為了儘量減少不相干的人,才突然做出這麼個怪選擇,大晚上開庭審案。”周守敬摸了摸臉頰,“但現在你看看,這裡來了多少人?”
那人看著座無虛席的旁聽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是個人都來了。”周守敬笑了笑,“蔣繼剛不會錯過這次審判的,你記住。”
“那我們的計劃一開始不就……”
“他上不了庭的,”周守敬的眼光越發深邃,“文悅改變了原先的學位,發作時間會縮短一半,能再堅持十分鐘就不錯了。”
他正說著,竟發現蔣繼剛的身影已然從法庭外閃過。
“已經來了。”他身後的人吃了一驚。
“不要讓他上庭,擋住他。”周守敬微微揮了揮手,“什麼代價都可以。”
那人點頭表示明白,倒退著出去了。
法庭外,蔣繼剛喘著粗氣,一點點向法庭靠近,他的心臟正在艱難地搏動著。
而此時,餘緒初正在街上飛奔著,街上的人一個個的都成了阻礙他的目標,有時候他不得不推倒兩個實在是讓他無法繼續前進的人。
“再等等,再等等……”餘緒初心裡默唸著,一邊祈禱法庭上不要有什麼意外。
“蔣繼剛!”
法庭外,蔣繼剛聽見了一聲從背後傳來的喊聲,他回過頭,正看見幾個周家的夥計向自己走來,這些人都把手插在口袋裡,恐怕不是握著小手槍就是小匕首。他立刻轉頭向法庭邊緣走去,幾個周家夥計也跟了上來。
這時候即使他叫上法警,恐怕這群夥計會毫不猶豫地連他帶保安一起殺掉——他們要的就是阻止他上庭。
想來在惠通公司大傷元氣的遼山市,恐怕不知道有多少周家的夥計正潛伏著。就演算法警能保護他一時,如果這些人衝擊法庭,那一樣不能給宋坤治罪(不過恐怕他們沒有那麼大膽子)。
這時候餘緒初已經衝進了醫院,他直奔藥房,對著藥房的值班護士亮出了證件,要她開門。
而蔣繼剛則繞過法庭的後部,向著廁所走去,他的胸口像沉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手腳也在發麻(其實他的手腳都已經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了)。從法庭到廁所的那條路有一個大拐彎,這可以拖延一點時間(也許他進廁所時並不會被這些周家夥計發現)。
他過去跑進廁所,躲到隔間裡,精疲力竭地坐在馬桶上,眼睛一陣陣地發黑。
不巧地是,一個周家夥計已經走進了廁所,而且正一個個地開著隔間查,開到第三個隔間時,他看到了幾近昏厥的蔣繼剛。
“我……”
這人剛想招呼同夥,卻被餘緒初一把從背後勒住脖子。
餘緒初毫不客氣,不顧這人的掙扎,雙手一錯擰斷了他的脖子。
“你怎麼樣?”餘緒初放下週傢伙計,問蔣繼剛。
“差不多了,藥拿來了?”蔣繼剛頭靠著隔間壁,有氣無力地說。
“強心劑,那護士說什麼跟什麼的我也沒聽懂,就只能試試了。”餘緒初把一小瓶針劑和一支針管拿出來,用針管把針劑裡的強心劑抽出來,遞給了蔣繼剛。
蔣繼剛拿著針管,笑了笑,便對著自己手上扎去,注射完後,也不管有沒有藥效,站起身便往法庭方向走。
“靠你了,”蔣繼剛喃喃地說,“給我掩護。”
蔣繼剛推開廁所門,正和剩下的周家夥計碰上,這些人剛要上,餘緒初拿著槍從蔣繼剛背後殺出來,大吼著:“全部都給我趴下!”
蔣繼剛只是一直向前走著,他眼睛裡只能看到法庭的那個證人席,法庭里正傳出審判長的聲音:“蔣繼剛沒有來嗎?”
“來了!”
他喊了一聲,覺得自己的腳步輕飄飄的,像騰雲駕霧一樣。
法警見他來了,慢慢打開了法庭的門。
他眼前一片亮光,所有東西只剩下隱約的輪廓。
所有人都被蔣繼剛下了一跳:他步履蹣跚到幾乎馬上就要倒下,雙手腫的像胡蘿蔔,而皮鞋已經被充血腫大的雙腳撐破了。
肅然的寂靜充滿全場,連審判長也沒有說話。
“我……我幹過很多錯事……”蔣繼剛站到臺子上,不斷翻著白眼,“很多。我收受過宋坤的賄賂,這個在我家裡的賬本和一些銀行賬戶上都能看到,你們之前沒有搜查到,我把那些都用水泥糊到地板下面去了。我還,我還應宋坤等人的要求,派人在懷昌市到雷平鎮的公路上安放炸彈,炸死了負責出勤的警察,並且把這事栽贓到一個叫沈華生的警察身上……我說的都是真的,這些東西有的有錄音,有的有匯款單,總之你們都能在我地板下面找到。”
旁聽席、陪審員席**起來,審判長敲擊法錘大喊安靜,周守敬陰著臉站起身退出了法庭,另幾個周家夥計也跟著他走出了後門。
宋坤臉色慘白,他強扶住座椅才沒有倒下。
公訴人還要問什麼,但蔣繼剛一個字都聽不清了,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向天空一翻,便陷入了沉沉黑夜中。
法庭外,幾個法警跑到廁所外,幫著餘緒初給幾個周家夥計銬上了手銬。
懷昌市收容所裡,沈延保持著他那個二十年不變的偏癱姿勢,意味深長地審視著遠方一團漆黑的夜空。
而在懷昌市的另一個地方,馮玉彬掙脫史倩的攙扶,大叫著“沈延一家人要被綁架了,我去救他們”向外跑去,雨天路滑,他踩進水坑跌倒在地,檔案袋脫手而出,蔣繼剛、周文喬、沈華生等人的照片、檔案一下子都飛散到空中。
大局已定。
幾小時後,宋坤被判處了死緩,他明白,現在無論是周家還是惠通公司,都想讓他死,他根本不會活著走出監獄了。
沈華生的通緝令被撤銷了,也幾乎是同一時間,警局釋放了自首的沈華生,讓他官復原職,也已經被提到日程表上了。
另有一隊警員開車到了惠通公司在懷昌市的辦事處,將兩個封條交叉成斜十字形貼在了辦事處的正門上。
二十五年前,十二月份。
廣播裡,夜間天氣預報正機械地解說著近期要下雪的原因。
沈延、馮玉彬、蔣繼剛三人分別坐在值班室的一角,一個炭爐正了無生氣地燒著開水。
“你們餓嗎?”沈延突然張口問。
馮玉彬沒有回答,但是肚子卻發出一陣咕嚕嚕的響聲。
“你還有錢啊?”蔣繼剛沒好生氣地接了一句,“反正我是一分不剩了。”
值班室又陷入了沉默,沒一會,三個人的肚子又叫了起來。
“要有包泡麵就好了。”蔣繼剛吸了一下鼻子,把一串冰涼的鼻涕吸進了肚子裡。
“他媽的!”馮玉彬偉人一樣地站起身來,大喝一聲,“沒錢又怎麼樣!?咱撿錢去!”
“到哪撿?”沈延捂著肚子問。
一陣冷風吹來,馮玉彬不禁打了個顫,說:“誰、誰說沒錢撿?你記不記得上次老錢給自己兩兒子準備壓歲錢的時候,錢袋子碎了,掉了好多零角(念ge第一聲,實際輕聲)子?”
那時候這個傳統還沒有完全消失掉,過年的時候,家長會到銀行裡用十元錢換一百個一角的,用紅紙包成一個圓筒,當做壓歲錢包給孩子。
“對啊,到最後都沒找齊呢!你記性真他媽好!”蔣繼剛也來了精神,隨後便一下子鑽到桌子底下,撅起屁股尋找著硬幣。
另兩人也像狗一樣趴倒地上,連嗅帶摸地搜尋著硬幣的蹤跡。
最後他們灰頭土臉地聚在一起時,蔣繼剛找到三個一角的,沈延找到一個一角和兩個五分的,一共五角錢。
馮玉彬沒找到錢,便主動請纓去買面,他頂著冷風跑出去,跟小賣鋪的老闆左砍價右砍價,終於買到了三包“幸運”,像抱小孩一樣抱回來了。
“面來了面來了!”他一邊喊著一邊踢開門時,七倒八歪地癱坐在桌邊的沈延和蔣繼剛立刻繃直了身子站起來,都想搶著去拿泡麵,但被馮玉彬一把擋開了。
“想辦法煮啊!”馮玉彬呵斥道,“急什麼!?”
值班室沒有鍋,他們便把面下到了開水壺裡,調料包撒進沸水裡的一刻,香氣“噌”的一下就從幾個人的意念裡殺到了鼻子邊。
三塊麵餅在水裡變軟,膨脹,散成滑溜溜的麵條,還一股勁地吸收著鮮鹹的調味料。三個人一人拿著一個泡麵的包裝袋,看著包裝袋上的那碗碩大的牛肉麵出神,有面渣子從包裝裡掉出來時他們才反應過來,都把袋子倒轉過來,把包裝裡的殘餘的渣子倒出來(有那麼一小把),塞進嘴裡。
“真香……”沈延一邊嚼一邊說,嘴裡發出酥脆的聲音。
另兩人也點點頭,被面渣子弄得無暇說話,生怕面渣子會從嘴裡掉出來。
泡麵的香氣還在瀰漫著,他們每個人開心地嚼著,身上散發著熱氣,都覺得哪怕外面是蘇聯的西伯利亞也不怕。
二十五年後,蔣繼剛記得自己曾對馮玉彬說過:“沈延他兒子居然不喜歡吃泡麵,而且還把沒吃完的給倒進垃圾桶了,真他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