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師父,再見
半年後……
我發現人類的記憶力真是好得出奇,有些事情你表面上已經不記得了,但若是拼命去想,就依然能夠清楚的想起來。我獨自站在山林裡,回頭想想,和師父在一起的日子已經有半年之久。
如果說十年前被拉去集訓的那次學到的是技能,那我這半年跟師傅學到的則是生存,如何在末世中生存。
我的右手上正提著刀,刀還是那把長刀,而握刀的人卻和以前不同了。刀刃上還有黑色的血跡緩緩流淌,滴落在腳下,滴在那具死屍的頭髮上。看著面前那五頭向我靠攏過來的喪屍,再看了一眼掉落在它們腳下的布包,我猛衝了過去。
與最前面的那頭喪屍打了個照面,我迅速偏過身與它擦肩而過,同時伸腿把它絆倒在地,我此時已經進入了喪屍的包圍之中。一時間黑色的血液飛濺,幾頭喪屍被我手起刀落砍得血肉橫飛。
還有沒死的我便跳上去補上最後一刀,直到它們再也無法動彈,迷茫的雙眼大睜著一動不動了,這才罷休。
看著周圍橫七豎八倒下的近二十來頭喪屍,長出了一口氣。我撿起揹包,把刀在一頭喪屍髒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簡單的擦去血跡,迅速鑽進樹林中跑了。
現在是八月份,仔細算算,喪屍爆發已經有一年多之久。這一年多里,師父是我最後見到的活人。跟在師父身邊的這段日子,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其他的倖存者。
我飛快地穿梭在樹林之中,同時從布包裡掏出個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在嘴裡咬了起來。我記得師父第一次給我吃這個果子的時候,我拉了一整天的肚子。但現在不會了,俗話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我的胃不再像以前那麼矯情。
過期的食品也好,山林裡亂七八糟的小動物小昆蟲也好,只要是我們能找到的一般都能吃。這也許就是末世裡的人壽命普遍不長的原因,但哪有人還顧得了那麼多。
經過了一個冬天,喪屍們還是沒有太大的變化,我感覺它們幾乎是在退化。因為不管是它們身上的肉也好,骨頭也好,都顯得越來越脆弱。以前匕首很難刺進它們的頭骨,但現在似乎更輕鬆了,只要力氣稍微大點的人都能辦到。該死的它們好像在緩慢氧化一般,在慢慢的腐爛著。
我在樹林中的山野裡來去自如,眼前出現了一間小木屋,四周被人為的插著粗壯的木樁,木樁頂端削尖用鐵絲拉成網,鐵絲上掛著一串串的空鐵罐頭。
我直接越過鐵絲網跳進院子裡,猛地推開門說:“師父,我回來了。”
師父臉色很蒼白,他躺在漆黑的屋子裡,躺在那張散發著黴味的**。
“回來了?有收穫沒?咳咳咳……”師父一邊說著一邊咳嗽著,帶有血絲的濃痰吐在床邊上的垃圾桶裡。
這一切都被我看在眼裡,師父的身體不行了。“師父,吃果子。”我把摘來的野果全倒在桌子上,撿起幾個大點的在自己身上擦了擦,遞給師父。
師父搖了搖頭,似乎很不舒服,“不吃,先放著吧。”
我心痛地說:“要不要我去找個縣城給你弄點藥回來?”但師父說過,想在末世中生存,你就要放掉所有無意義的情緒,所以我不敢把自己的傷心表現得太明顯。
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我說完就想往門外跑。師父粗糙的手一把拉住我,拽住我身上的背心把我拖回床邊,讓我在凳子上坐下。他說:“不用去弄了,我快沒時間了。”
我在這一刻差點泣不成聲,師父陪了我半年之久,救過我無數次。雖然對我嚴厲,動不動就對我拳打腳踢。但是看著他蒼老成這副模樣,怎麼能不傷心?
看著他的眼神,我再一次把眼淚憋了回去,讓它在自己的胸腔裡流淌,在心臟裡激盪,引得一陣疼痛。
小木屋裡亂七八糟的,雜物胡亂丟放在角落,或掛在黑漆漆的牆上。
“師父,吃個果吧。”我把野果再次遞給他。
這次他沒有拒絕,接下了,放在手中問道:“還有煙嗎?”
“有”我從口袋裡摸出兩根軟塌塌的香菸,遞給他說,“就這麼兩根了,夠嗎?”
“行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我為他點燃。他剛吸第一口就開始劇烈咳嗽,呼吸都變成了呼哧呼哧的聲音。只聽他呵呵一笑,說:“想不到你小子還藏了兩根菸,不過有點上潮了。”
我說:“一直捨不得抽來著。”
“哈哈……咳咳咳……”
“師父,我去給你找點藥回來吧,你這感冒得治。”
“治?咱們這些日子以來哪次感冒治了?還不是都好了。”
“可是你這次似乎很……很……”
“我告訴你,治也沒用,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我去找藥。”說著就想起身朝門外衝去。
“站住!咳咳……站住!”他往垃圾桶裡吐了口痰,手顫抖著端起床邊的一個油膩膩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不用去找了,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師父……”我握緊了拳頭,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不行了,這點不用說我也能看的出來,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他抽了一口煙,又引來一陣咳嗽,“末世中能有這種死法是最好的,我知足了。”
“師父……”
他把菸頭扔到地上,黃色的火星飛濺。“你出去一下。”
“師父……”我站著不動。
“出去!”
我咬著牙,渾身顫抖著出了門。隨手把門帶上,斜倚門板望著天空。憂傷並沒有從我的臉上表現出來,除了平靜眼神裡的那顆眼睛微微顫動,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師父教我的,平靜。不要把自己的想法透露出哪怕一點,不要讓陌生人看懂自己的意圖與心思。
“砰”二十平米的小木屋裡傳出一聲槍響,遠方的樹林裡升起一大片飛鳥。我想那一定是很美味的鳥肉,拔了毛之後抹點油放在火上烤,當顏色變得金黃的時候撒上鹽巴,再抹次油,過個十分鐘就能吃了。
我和師父常常這麼幹。
“師父你太自私了……”我嘴裡嘟嚷著推門進屋,“竟然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
師父死在了**,看來他十分有經驗,子彈是從他的下巴射進腦袋的,這樣自殺才能做到萬無一失。
我不知道現在的日期,也不知道是星期幾。好在師父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我從他的日記中知道了他末世之前的身份,日記是從末世後才開始寫的。
師父的姓名確實是叫王鋒,好像是某家企業的CEO,有車有房,有個美麗賢惠的老婆,還有一個八歲的女兒。是個成功的男人,有個溫馨美滿的家庭。
我不想看了,這種日記大多千篇一律。都是先記錄自己末世前的生活是多麼美好,然後再陳述自己在末世中的生存。
無聊……日記本合上的時候,一張照片滑了出來。我把日記本放在他身邊,那張一家三口的照片擺在他胸前。
師父之前讓我寫日記,但我的回答就是沒什麼好記的,我記性好得很。以前幸福平凡的生活我都懶得寫日記,這種非人的日子還有什麼好記的?寫給誰看?
我用被單把師父蓋住,把食物全裝進揹包裡,還有珍貴的水,一些簡單的衣物。還有一些類似於手電筒的雜物,睡袋。至於武器,也就只有自己的長刀和一把軍刺。當然,還有不鏽鋼酒壺和打火機。
我把兩瓶酒裝進自己的揹包,再開啟最後一瓶猛灌了一口,剩下的全倒在了被單上。被單被酒打溼後變得透明,我能夠看見師父胸前的鮮血。
一切準備就緒,我點上最後一根菸,順便用打火機往被子上一點,藍色的火焰瞬間就騰起半米高,我趕緊縮回手向門外走去。
我停在門口轉過身,跪下磕了兩個頭。雖然這不是武俠世界,我師父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但我覺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個禮節不能免。儘管師父他沒有承認過我是他徒弟,但我確實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也很是受用。
磕完頭,整張床已經是一片火海,濃濃的黑煙升到屋子上方,火勢還在迅速蔓延。
我越過鐵絲網出了院子,走進一條小道的路口,再一次回過頭看了小木屋一眼,那棟屋子已經完全被大火吞沒。恰巧天邊出現紅彤彤的夕陽,就像被這大火照亮的一樣,那雲朵都快被大火點燃。
我吐出一口煙轉身走了,再見了。我自言自語著:“房子就燒了吧,師父你是個末世中的孤獨遊俠,死後也不需要固定的墳墓,這是你對我說的。在末世中能夠擁有這種死法,也是幸運的。”
於是我又成了獨自一人,喪屍很快就來了,我得走遠點找個地方過夜。
之前師父帶著我一路向北,我完全沒有反對的餘地,我不知道師父會去哪。其實師父自己也不知道,僅僅只是朝北走,走到再也走不動了為止,而現在師父死了。
我翻開地圖點了點上面的一個紅叉,我得走自己的路了。而且,我和以前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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