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行宮大盜和張作霖(3)
張作霖也火了,說了聲:“你能幹就幹,不幹拉倒。”
湯玉麟反脣相譏:“天下是你我平打的,我不是給你撿煙荷包出身的。老子到哪兒還吃不上飯!”說罷,揚長而去。
爭吵驚動了張作霖的夫人和長子張學良。他們趕快迎著湯玉麟,“二哥”、“二大爺”地勸說。但是湯玉麟邊走邊罵,根本就不理睬。張氏母子無奈,給這昔日救命恩人下跪哀求說:“看在我們母子面子上,你別走。”湯玉麟說了聲:“我他媽誰也不看。”氣勢洶洶地回到了湯公館。
湯玉麟走後,張作霖犯起了愁。他知道這位盟兄跟自己有氣,砸了他王永江,也就是跟他分庭抗禮。前些日子,他剛剛升任奉天督軍兼奉天巡按使,但令他鬧心的是,他的位子並不穩當,外有馮德麟覬覦其位,內有“盟兄”湯玉麟“造反”。湯玉麟當時是27師53旅旅長,跟隨張作霖多年,其能量不可小覷,對他形成很大的威脅。現在,湯玉麟只不過是藉助王永江為藉口在向他挑釁。那些日子,是張作霖最為難熬的日子。他怕萬一不慎會全盤皆輸,畢竟,湯玉麟的威望太大了,弄不好他會落個不仁不義的罵名。
這天,張作霖在帥府思忖和湯玉麟緩和的良策。自從二人鬧翻後,張作霖打了幾次電話,湯玉麟都推說不在為由不接電話。
“大帥,闞朝璽來見。”護衛稟報道。
張作霖馬上吩咐有請,闞朝璽進來,雙腿並擾,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大帥好!”
張作霖道:“朝璽,有什麼事嗎?”
闞朝璽道:“朝璽此來,是為大帥解憂。”
張作霖對這個老鄉向來看好,於是就說:“朝璽可知目前什麼是我最大的憂慮?”
闞朝璽道:“大帥目前的憂慮,無非是和湯旅長的矛盾。湯旅長德高望眾,和大帥同打天下,所以,大帥不好斬斷手足之情。不過,朝璽有一良策,會讓湯旅長和大帥重歸於好,誓死為大帥效忠。”
從富家屯剿匪一事,張作霖知道闞朝璽有謀有智,他沒想到,闞朝璽居然為了他和湯玉麟一事而來,說不定這小子還真有什麼良策,於是道:“朝璽,說說,什麼良策?”
闞朝璽緩緩吐出八個字:“釜底抽薪,連橫之策。”
張作霖似乎明白闞朝璽話中的含義,於是讚賞地看了看闞朝璽:“朝璽,細細說來。”
“是,大帥。”闞朝璽低聲說出一番來,張作霖撓著腦袋哈哈大笑:“朝璽,真有你的,你都趕得上諸葛亮了。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謝大帥!”闞朝璽雙腿並擾,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這天傍晚,外面飄著大雨,老北行金氏衚衕來了一輛帶篷的人力車。從人力車下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穿綢裹緞頭戴禮帽的漢子。那漢子懷裡抱著一個長條錦匣,敲響了一個四合院門的銅環。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將頭探出門外:“先生,您找誰?”
“我找鄭營長,就說闞朝璽來見。”
那婦女打量了一下闞朝璽道:“先生稍候,我這就進去稟報。”
婦女進去片刻,一個鷹眼奔額的漢子迎出:“原來是闞教育長,殿升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原來,這個院子是湯玉麟手下的驍將鄭殿升的私宅。鄭殿升,早年跟隨湯玉麟,土匪出身,後來入陸軍講武堂學習,深得湯玉麟器重。兩人攜手入院,客廳獻茶落座,鄭殿升道:“闞教育長公務繁忙,不知到舍下有何貴幹?”
闞朝璽將錦匣開啟道:“小弟近日在北市淘到一幅古畫,知殿升兄對古物頗有研究,特來請兄鑑別一下真偽出處。”
闞朝璽將匣裡的一個畫軸雙手遞給鄭殿升,鄭殿升展開畫軸,雙眼眯成了一條縫兒。鄭殿升雖然行伍出身,卻出生於書香門第,其祖上曾是翰林編修,和康熙皇帝一起參與過《四庫全書》的編纂。鄭殿升受其祖薰陶,自幼熟讀四書五經,尤其嗜愛蒐集鑑賞古畫。鄭殿升展畫片刻道:“朝璽,這幅畫是從哪弄來的?”闞朝璽笑道:“這是先父在世時,一個叫於在藻的老友送他的壽禮,朝璽不知此畫出處真偽,知殿升兄對古畫研究頗有造詣,特來登門討擾。”
鄭殿升呷茶道:“朝璽老弟,此畫是明代名妓楊淑媛的《蟹趣》。楊淑媛出身名門,父親曾任工部侍郎,因遭奸臣所陷,楊家從此敗落,為救父出囹圄,楊淑媛不幸墜入煙花。楊淑媛詩詞書畫俱佳,尤擅畫蟹,不過,傳世蓼蓼。這幅《蟹趣》是楊淑媛畫中精品,堪稱佳作。”
闞朝璽滿面驚訝:“殿升兄真是高材慧眼,此畫題款雖只是蕪湖山人,並無實名,但殿升兄卻一眼識出,小弟實在佩服。”
鄭殿升撫畫,愛不釋手,吩咐下人置酒,席間,鄭殿升道:“朝璽兄,此畫可否轉讓給我?至於價錢,隨朝璽兄開口便是。”
闞朝璽哈哈笑道:“殿升兄見外了,只要殿升兄喜歡,小弟奉送便是。”
“朝璽兄,君子豈能奪人所愛?”鄭殿升給闞朝璽滿上杯中酒,“朝璽兄最好還是開個價為好,這樣,殿升也能心安理得!”
闞朝璽將杯中酒一口喝乾,衝著鄭殿升一笑:“殿升兄,小弟此來,就是想交你這個朋友。這幅畫雖是家傳之物,但和你我兄弟情相比,實在不值一提。所以,這幅畫小弟奉送便是,還望殿升兄笑納。”
鄭殿升道:“既如此,殿升就笑納了,以後,你我就是兄弟。朝璽兄有什麼事情儘管開口,只要鄭某能辦得到的,在所不辭。”
闞朝璽見火候已到,給鄭殿升滿上了一盅酒,道:“殿升兄真是痛快。在整個奉系軍中,朝璽欽慕之人並不多,殿升兄算是一個。殿升兄出身行伍,和湯旅長征戰多年,浴血疆場,屢建奇功,湯旅長能有今日,是殿升兄及諸位弟兄出生入死的結果。”
闞朝璽這麼一說,鄭殿升卻又渭然長嘆:“朝璽兄看到的都是表面,我跟湯旅長東征西殺,腦袋掖在褲腰上,可我得到了什麼?這麼多年,還不只是小小的一營之長?”
“聽殿升兄之口氣,似有難言之隱呀!”闞朝璽不失時機插了一句。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鄭殿升將杯中酒一口乾了。他抹了抹胡荏兒上的酒珠兒,情緒有些激動,“當年,湯玉麟被蒙匪鮑爾吉。金順抓住,差點兒丟了老命,是我深入匪穴,腿肚子上的一塊肉給了金順,才將湯玉麟給救下來。要沒有我,他湯玉麟早讓金順餵了狗!”
當年,湯玉麟和張作霖一道去平定內蒙判匪陶克陶時,深入大漠腹地,湯玉麟孤軍深入,因為不熟地理,同去300士兵無一生還,湯玉麟也被陶克陶手下鮑爾吉。金順抓住。湯玉麟不服,大罵鮑爾吉。金順,鮑爾吉。金順吩咐手下將湯玉麟扒光,正要扔入狗圈,鄭殿升帶著五千兩白銀隻身上山。金順見錢眼開,提出和鄭殿升賭一把,如果鄭殿升賭輸了,就再拿五千銀子來贖人,如果他輸了,就將湯玉麟放回,這五千銀子就做贖銀,無論鄭殿升輸還是贏,他金順都得撈上一筆。為了大哥的性命,鄭殿升答應了。自然,鄭殿升輸了,不過,金順提出再加五千銀子,鄭殿升情急之下,用匕首將腿肚上的腱子肉剜掉一塊摜在桌子上,鄭殿升面不改色,金順卻嚇得面如土色,沒敢要一兩銀子,最後,鄭殿升沒花一文錢,只用一塊腱子肉救下了主子湯玉麟。這些年,鄭殿升跟隨湯玉麟出生入死,身經百戰,好幾個寸功未立的都當了團長,而鄭殿升仍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營長。最讓鄭殿升無法忍受的是,他手下的一個營副居然當了副團長,成了他的上級。鄭殿升百思不解,論戰功論能力,湯旅幾乎無人可比。後來,鄭殿升知道了那個營副成了副團長的祕密。原來,這個營副叫李富貴,這小子有個表妹,是個標緻的美人兒。李富貴為了討好湯玉麟,將表妹送給了湯玉麟當了七姨太。把個好色的湯玉麟陷在溫柔鄉里,李富貴就讓表妹及時將枕邊風一吹,湯玉麟一樂呵,就將李富貴破格當了副團長。這事在湯旅盡人皆知,全旅上下對湯玉麟很是不滿,尤其是鄭殿升成了昔日部下的下級,很是不服。一幅畫,幾杯酒,就將闞朝璽當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己。
聽了鄭殿升大發了一通牢騷和不滿後,闞翰璽道:“俗話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既然湯旅長不拿你當回事,你也沒必要在為他賣命。張大帥德高望眾,殿升兄就沒考慮到他麾下效力?”
鄭殿升道:“湯旅長和張大帥同屬奉軍,又是拜把兄弟,在誰手下效力還不一樣?朝璽兄話中有話,還望不吝賜教。”
闞朝璽又給鄭殿升滿了杯酒,嘿嘿笑道:“殿升兄所說不錯,但您沒聽說,劉景雙率眾砸癱警務處一事嗎?”
鄭殿升點頭,摸了摸腦袋:“這個劉景雙,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把警務處給砸了,等於像大帥揚威,旅長居然還說他幹得好,也不怕亂子大!”
“殿升兄,據我所知,大帥對你極其欣賞,知您夫人病逝,特意託我,想將壽氏夫人的孃家表妹馮淑媛嫁給殿升兄,不知殿升兄意下如何。”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驚喜,鄭殿升不知所措。奉軍上下,何人不知大帥的五夫人壽懿?壽夫人是黑龍江<http:///?boardid=44>將軍壽山側室王氏所生。自小聰明伶俐,但因身份的緣故,在壽山將軍去世後備受歧視。當時其母王氏毅然攜女離開將軍府,獨自供她上到中學畢業。壽懿也沒有辜負母親的一片苦心,讀書期間品學兼優,出類拔萃。1917年,壽懿在中學畢業典禮上代表全體畢業生講話,也是在那一次,口齒伶俐、品貌出眾的她被光臨典禮的張作霖看中。不久即被迎娶進帥府,成了張作霖的五夫人那時張作霖已有了幾位夫人,但壽懿自幼在將軍府長大的經歷讓她非常善於察言觀色,常常能贏得張作霖的歡心。
一次,張作霖帶她去駐軍部隊視察,壽懿抓住機會臨場講了幾句張作霖愛兵如子、慰問官兵的話,用詞精煉言簡意賅,贏得了官兵的熱烈掌聲,為張作霖賺足了面子。從此,在官場凡是需要夫人出面的,張作霖一定帶上壽懿。
還有一次,三少爺張學曾在學校不守校規被老師責打,回家後向四夫人許氏哭訴,許夫人想派衛兵去教訓那個老師。壽夫人知道後,立即對許氏說:“姐姐不必生氣,這事交給我辦吧!”壽夫人派人買了四色禮,命副官攜學曾到學校向老師謝訓,老師認為大帥為人寬巨集大量,禮賢下士,逢人便為張作霖歌功頌德。事情被張作霖知道後,回家一問壽懿原委,連忙稱讚:“真是賢內助。”
可見,壽夫人在奉軍中何等尊貴。現在,張作霖居然想將壽夫人的表妹馮淑媛嫁給他,是鄭殿升做夢也不會想到的。鄭殿升曾在帥府中見過馮淑媛。那是個學富五車容貌端莊性情沉穩的才女。這樣的極品女子嫁給自己為妻,他鄭家的祖墳可算冒了青煙。不過,鄭殿升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闞朝璽突然贈畫做媒,以及近日發生的劉景雙率眾砸了王永江的警務這件事聯想到一起,知道張作霖是在拉擾他。現在,張作霖的威望日盛,湯玉麟明著和張作霖對著幹,本身就是不義。再說,湯玉麟對自己如此刻薄,給他賣命,怕是永無出頭之日。既然張作霖如此器重自己,不妨將眼光放長遠些。想到這兒,鄭殿升道:“朝璽兄,承蒙大帥厚愛,能為大帥牽馬墜鐙是殿升的榮幸,你告訴大帥,只要他振臂一呼,殿升無所不從。只是此事一旦讓湯旅長知道,殿升的性命就沒了。”
“殿升兄真是痛快,大帥要的就是你這句話。目下,因為劉景雙率眾怒砸警務處,大帥對湯旅長很不滿意。一對出生入死的弟兄,現在已經劍拔弩張了,如果殿升兄實識務,就應靠在大帥一邊。”闞朝璽不失時機道,“到時,湯旅的位置非殿升兄莫屬呀!”
鄭殿升拍胸道:“有朝璽兄這句話,我鄭殿升跟大帥幹了。只要大帥一句話,我鄭殿升既便甘腦塗地,在所不惜。”
闞朝璽道:“我知您在湯旅軍中的威望,這些人都和您交情過命,您得把他們全拉攏過來,也算是給大帥一個見面禮。事不宜遲,趁湯玉麟沒有警覺,殿升兄這就找他們談,大帥說了,只要合作成功,人人官升一級。”
鄭殿升沉吟片刻:“就這麼辦!”
離開了鄭宅,闞朝璽回到家中。馬小窗正在屋內讀書,見闞朝璽進門,放下書本給鄭朝璽準備熱水洗臉。馬小窗極其賢惠,當年,闞朝璽在錢坨子剿匪時,馬績卿就看上了他。剿匪成功不久,就將女兒小窗嫁了過來。這些年,小窗相夫教子,口碑甚高。
“夫人,還記得鄒芬嗎?”闞朝璽將雙腳探進溫乎乎的水盆中。
小窗一邊給闞朝璽洗腳,一邊抬頭說:“怎麼不記得,要不是我,鄒芬早就成了亂葬崗中的孤魂野鬼了。”
闞朝璽娶了小窗不久,春日裡的一天,小窗和丫頭去效外踏青。主僕陶醉在春色裡,突然,前邊跑來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男孩兒驚惶失措的樣子,小窗攔住:“小兄弟,為什麼慌慌張張的?”
男孩兒指著不遠處的一處荒崗說:“這位姐姐,我剛才去打鳥,發現前邊的草叢中有好幾個死人!”
這時,有個路過的農家老漢告訴小窗,昨晚,這裡發生了一起槍戰,死了幾個人,男孩兒看到的很可能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老漢說著,拉著男孩兒走了。小窗和丫頭正要繞行,忽聽草叢中傳來低微的呼聲:“水,我要水……”